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tbu04vf0cceefe > 第12章
  “其实”医梧生正要说个明白。
  就感觉自己腰侧被一个东西轻敲了一下。
  修习剑术的人,对剑这种东西最为敏感了。不看他也知道,那是萧复暄剑鞘的尖。
  下一秒,他听见萧复暄的声音顺着剑尖低低传来,不像是真的开口说话,倒像是只让他一人听见。
  他听见萧复暄沉声道:“咽回去,换一句。”
  医梧生:“……”
  医梧生:“???”
  他满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实话不能说。也摸不清天宿上仙的意思。但既然萧复暄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必要找不痛快。
  他也确实见过类似的人,多是入梦者的亲眷,怕戳破梦境叫人难过,想护一下。毕竟听描述,那鹊都确实是个安逸地方,起码比眼下的世间好得多。
  医梧生咕咚把原话咽下去,说:“其实公子这情况还算好办,给我几日时间,我定将公子送回去。”
  反正他也活不了几日。
  这话说完再抬眼,就见那程公子看了过来,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答案。他眸光朝萧复暄的剑上瞥了一眼又收回来,下一刻,歪头笑了一下,说:“那就有劳先生费心了。”
  医梧生“嗯嗯”点头,胡乱应了。
  又撤了手靠回马车壁,继续搂着他的药瓶子。
  他心里正胡乱琢磨呢。
  就听程公子忽然开口道:“萧复暄。”
  萧复暄抬起眼皮。
  两人不知为何静了一瞬,然后程公子摸了摸脸咕哝道:“离开春幡城够久了吧?这易容术能去了么?脸有点难受。”
  易容术这点,医梧生早就看出来了,毕竟天宿上仙萧复暄根本不长这样。
  所以他没什么大反应,本着教养没多问。
  他看见萧复暄两根手指朝上抬了抬,那易容术就解了。
  接着,他对面的程公子一点点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那是一张世人皆知的脸。因为太过出挑,看一次就绝不会忘。
  那是……乌行雪。
  “……”
  医梧生缓缓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最后那点残魂也崩了。
  他想起之前问名字时,乌行雪不开口静静看着他的眼神,那分明是知道的模样。
  他又想起自己刚刚差点要说的话,瞬间一身冷汗
  他差点就摁着乌行雪的手腕,揭穿对方说“你就是原主,不是什么生魂入体”了,现在想来,简直后怕。
  医梧生闭了眼,不敢动也不敢说话,静静地凉在那里。
  过了良久,他忽然又在心里诈了尸。
  不对啊……
  乌行雪,一个举世皆知的魔头,为何跟天宿上仙萧复暄在一块儿同行???
  而萧复暄堂堂上仙,明明知道乌行雪就是本人,还摁着不让说,还配合着演……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BGM:演员。
第三卷
大悲谷
第14章
明镜
  马车横穿春幡城时,外面飘起来雪絮子,零零星星飞进车内。
  萧复暄剑柄一拨,挡帘就滑落下来。
  帘上贴了一层厚厚的毛毡,车外那点天光被遮得严严实实,车内瞬间晦暗下来。花家的马车里什么都有,织毯叠得齐齐整整,汤婆子里面似乎还搁了带着灵药的熏香。
  乌行雪袖里是那个船上带下来的手炉,斜倚着车壁。他很喜欢这种暖和但晦暗的地方,让人昏昏欲睡又很是放松。
  他笼着手炉,似乎是要睡一会儿。但眼睛却只是半阖着,眸光从长长的眼缝里投出去,落在车门边那个高高的人影上。
  其实医梧生没猜错,乌行雪确实知道了。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是在桃花洲上。阿杳又叫又闹地冲进房里,伸手要来抓他,被萧复暄挡开了。那个瞬间,他看到了阿杳的眼睛。
  疯子的眼睛总是混沌不清、漫无焦距的。但乌行雪脑中却忽然闪过了那双眼睛惊恐大睁,隔着窗格盯着他的样子。
  就好像他曾经在哪见过似的。
  于是他问了待客弟子,那是谁?
  待客弟子说:“他叫阿杳,之所以疯了,是因为乌行雪。”
  很难说清那个刹那他是何感受,他只记得自己静了一瞬,而后下意识看向了萧复暄。
  他同样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看向萧复暄。
  或许是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你不是那个魔头,刚刚那一瞬只是原主灵神的残留”,又或许……他只是想知道如果自己就是乌行雪,萧复暄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记得是鹊都的哪位长辈,曾说他少时机敏,面上从不显山露水。
  他倒是希望自己某些时刻蠢笨一些。
  可惜没有。
  那时在花家客房里,待客小弟子拿着探魂符要测他。
  他脑中想着各种猜测,无心顾及,动作间却下意识要换一只手。
  他其实并不知道为何要换手,换一只手又会是什么结果。但一切发生得理所应当,就好像他一向是如此应付的。
  他说不清所以然,只好逗了那弟子几句。
  那之后,他便一直心不在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或许还是原主残留”,嘴上却问了一些话,问萧复暄“乌行雪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问出那句话瞬间,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只是尚不承认而已。
  直到他见到了医梧生。
  直到医梧生攥着他的衣袍下摆,像当年的医梧栖一样,挣扎着求他杀了自己。
  再直到他看见了匣子里的梦铃。
  ……
  他终于承认,这世间并没有一个叫做“鹊都”的地方。
  当他驱着气劲,隔空拉起阿杳,借着阿杳的手抽了医梧生的剑,干脆利落刺进对方心脏的那一刻起……
  他就还是那个乌行雪。
  鹊都络绎不绝的车马、宽阔官道上笃笃的蹄音、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的百姓,那些曲水流觞宴、隆冬百人猎,还有府上停着鸟雀的护花铃……都是一场生造的大梦而已。
  他在那场梦里躲了二十五年的懒,终于睁了眼。
  但他还是记不起事。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听见了一阵铃音。至于谁摇的铃,为何要睡上二十五年,摇铃前发生了什么,醒来后他又该去做什么,他都一无所知。
  恐怕只能等梦铃来解。
  所以他上了医梧生的马车。
  他为何上车,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但是萧复暄为何也上了车,他就有些好奇了。
  先前萧复暄的一举一动和反应,乌行雪都可以理解。毕竟那时候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生魂入体,连自己都骗得信了,即便是天宿上仙,即便嘴上再笃定,心里也多少会拿不准。
  既然拿不准,就不能不讲道理,拿对付魔头的方式对付一介凡人。所以态度模糊不清,再正常不过。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乌行雪已经知晓了一切。
  而看刚刚医梧生的反应,萧复暄八成也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为何拦着医梧生不让他戳穿?
  是想保医梧生一命,还是怕惊扰了魔头,再想抓就抓不到了?
  亦或是……另有缘由。
  乌行雪搂着手炉,借着晦暗静静地看着萧复暄。
  他摸着手炉边缘,轻轻搓了搓沾染了热气的指尖,试着运转身体里散乱的气劲。
  因为近乎无光,宽敞高大的车厢变得逼仄起来,一点极轻的动静都清晰可闻。于是,他弯曲手指时,车厢里响起了极轻的当啷声。
  “这是何动静?”对面的医梧生紧张了一瞬,直起身,捏着纸小声问着。
  乌行雪心里“唔”了一声,张口叫了一句:“萧复暄。”
  门边那道高高的身影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萧复暄低低沉沉的声音响起来:“说。”
  乌行雪:“我身上这些锁链能解了么?”
  对面的医梧生忽然僵住,又缓缓凉了回去。
  萧复暄:“……”
  我不如死了呢。
  此时的医梧生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刚刚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锁链?没看见锁链啊?
  还好及时反应过来那是苍琅北域里囚禁魔头用的天锁,代天问罪。
  据说它们一根根钉在魔头身上,犯下多少罪过,就有多少条锁,寻常人是看不见的,只能闻其声。
  依然是据说,魔头以血肉命魂赎罪,每还一桩,锁链才会撤下一根。
  但是显然,那些被钉的魔头,没有谁能等到锁链撤开,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乌行雪恐怕是第一个敢问“锁链能不能解的”,语气寻常得就像“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这种话,正常而言必然是被立马驳回的。
  但医梧生久未听见萧复暄的回答,终于忍不住,睁开一点眼缝,悄悄看向那位执掌苍琅北域的天宿上仙。
  心说这你敢解???
  车内没什么光,萧复暄的轮廓晦暗不清。
  乌行雪能感觉到他抬了眼,眸光投落过来。
  都说,那锁链是没人能看见的。但某一瞬间,乌行雪怀疑萧复暄能看见,因为那道目光似乎从他锁链扣住的地方一一扫了过去。
  只是车内太过晦暗,他看不清萧复暄的表情。
  只知道对方沉默良久,才开口道:“解不了。”
  他嗓音很低,倒是不那么冷了。
  乌行雪点了一下头,换了个姿势。锁链声又悉悉索索响起来。片刻后他模糊地应了一句:“噢……这样。”
  “那算了。”
  他依然摩挲着手炉,体内气劲运转并不顺畅。或许是他太久没动用过,还没适应。过了一会儿,他又稍稍动了一下。
  “很疼?”萧复暄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乌行雪一怔,答道:“没有。”
  “那你一直在动。”
  乌行雪看着那道人影:“之前锁链响了,你知道我在动就罢了。这会儿锁链没响,怎么还知道?”
  “……”
  萧复暄默然片刻,说:“在响。”
  乌行雪:“噢。”
  ……
  一旁的医梧生已经快不行了。
  他心说这是什么魔头和上仙之间的离奇对话。
  他正想装死到底,忽然听见魔头问:“去大悲谷还要多久?”
  医梧生被萧复暄的剑杵了一下,装不下去,认命地睁开眼。
  是了,某些上仙很少在人间以这种方式行走,确实答不来这种问题。
  “很远。”医梧生捏着纸道:“而且大悲谷当年出了那些事后,一路都有仙门落下的禁制。百姓那种寻常马车要走一个月。花家的灵马识图,能绕开一些禁制,三天吧。”
  他实在受不了在这种黑暗中被魔头和上仙的目光同时盯着,于是抬手摸了一下车壁上的金铆。
  下一刻,车里亮起了一豆灯火。
  花家马车里的灯都是特制的,灯油里化了灵丹和药粉,不仅防风,还防一些简单的邪魔鬼煞。
  世间生灵万种,普通百姓忌惮害怕的也有很多。
  现如今闹得最凶的邪魔,最初都是因为有人修习邪魔道衍生而出的,是“因活人而起”。
  那些“因亡魂而起”的,都算阴物。
  邪魔聚居于照夜城。阴物就不同了,越是荒无人烟的地方,越是坟冢散乱之处,越容易碰见。
  去往大悲谷的路上就常会遇到一些阴物,有些饿了不知多久,隔着数十里也能嗅到生人味,为了尝尝鲜,时常悄悄攀附在行人背后,或是车马顶上、底下。
  以往大悲谷是几座大城之间的必经道,仙门弟子一旬一次去无端海采灵,也得走过这里。
  为了防止半途被那些阴物缠上,无端生出枝节,仙门各家的车马上都会放几盏这种特制的驱秽灯。
  医梧生亮灯是习惯。
  结果刚亮,就见对面的乌行雪偏开了脸,眼睛半眯着,好像很不喜欢这种光亮。
  “……”
  噢对,这灯防阴防魔。
  他面前就坐着个邪魔头子呢。
  医梧生手指僵了一下,也不知道要不要提前求个救,默默看了一眼天宿上仙。
  就见那天宿上仙蹙了一下眉,转头看向车壁上的琉璃灯罩。
  灯罩上写着“驱秽”二字,他眸光从那两字上面扫过,又没什么表情地收了回去。
  下一瞬,灯“噗”地一声熄了。
  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