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tbu04vf0cceefe > 第36章
  那阵子掌柜日日噩梦缠身,不是梦见自己被店小二吃了,就是梦见自己吃了店小二。哪种都吓得他夜不能眠。
  于是他不再执拗,求仙门之人帮他一把。
  “他们应允得倒是很痛快,也派了不少有经验的人扮做来客模样,日日镇在我这小小的客店里。”掌柜一脸愁苦地说,“可那老天简直成了心要戏耍我,仙门来了,反倒没有异动了。一丁点儿都没有,风平浪静。”
  “人家诸事缠身,还要修习总不能整日在我这客店里耗着。后来便想了个两全的法子。”掌柜指着地上的尸人道,“就是它……”
  那是他第一次知晓,原来仙门也会用“驱尸”这种看起来不那么光明正派的法子。
  当时仙门的人冲他解释道:“不是万般无奈我们也不会如此,余掌柜有所不知,尸人对邪魔的感知其实要比咱们活人敏锐一些,比探魔符那些都要灵。倘若你这店里又进了邪魔,它一定能知道。若是再发生先前那种事,它能拦上一拦。”
  “然后呢?”掌柜听了也并不放心,“不能光是拦一拦啊,万一拦不住呢!”
  仙门的人答道:“它身上留有符咒,若是真在这里动了手,我们即便在千里之外也能知晓,一旦收到信便会即刻赶过来。到了那时,邪魔也好,凶祸也罢,都是气息最浓的时候,要找什么都容易得很。到时候便能看看,你这客店究竟哪一块土是祸土,又为何好端端成了祸土。”
  虽然仙门中人再三保证,这尸人他们好生处理过,同那种邪魔歪道常用的阴尸不一样。但掌柜还是心有怯怯,将信将疑。
  他依照仙长们的交代,平日就将那尸人置放在棺椁中,又将棺椁放在顶层的阁楼里,在棺盖上贴了好些封棺符咒。
  他叮嘱店小二,每隔一阵子便换一批崭新的符纸,以免棺椁封得不严,尸人随意出来作妖。
  如此过了两年,客店没再出什么新的祸事,那尸人也始终安安分分没开过棺椁。
  人总是这般,好了伤疤便忘了疼。
  掌柜慢慢又觉得所谓凶地、祸地也只是一时的。常言道小运三年、大运十年,就算之前气运不行,也该转运了。
  店小二腌出了一股子尸味,他自己熬出了硕大眼袋,如今也能睡得着觉了。只是他这客店的生意还没能救回来。
  明明知情人对那两件祸事守口如瓶,没有在落花山市里肆意流传,但他这客店就是日渐冷清,少有客来。
  因为那两件祸事,掌柜和店小二养成了一个毛病
  倘若来客只有一位,他们便欢迎得很。倘若是两位搭伴,他们便不甘不愿、提心吊胆,生怕再出现那种一觉醒来少一个的场景。
  掌柜面怀恐惧地看了乌行雪一眼,又连忙收回去:“前一日你们要住店,我就怕死了,我真的怕死了!一整夜都没睡着觉,又不敢睁眼,生怕这夜里又不太平。”
  掌柜的有一句话没敢说他其实竖着耳朵注意了一整夜客房动静。不过这夜确实极为太平,他连一丁点儿声音都没听见,不论是交谈、走动或是旁的什么,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一度怀疑那两个客人给房间封了禁制或是结界。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在柜台后面站着了,等着盼着那两位客人起床下楼来。
  “我看见你们全须全尾下来时,心都落下来了。”掌柜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懊丧道:“所以,你们为何又要回来呢,若是不续这一晚,你也不会”
  掌柜满腹心事,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他猛地刹住话头,惊恐地抬起头。
  就见乌行雪深浓的眸子看着他:“我也不会什么?”
  掌柜深深咽了口唾沫,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继续往下说。
  但就算噤声,乌行雪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已经说了很多了说那个小姑娘在这祸地的影响下,夜半三更吞吃了自己的亲爹。说那位书生在这祸地的影响下,吞吃了自己的书童。
  到了乌行雪这,自然也是一样。在那掌柜看来,无非是有一场吞吃了自己人的祸事悲剧而已。
  霎时间,乌行雪只觉得荒谬至极,荒谬得他简直想笑出声。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疯了。
  他心想。
  但很快,他又在那种荒谬中生出一种更为荒谬的后怕来……
  因为他真的是邪魔。
  邪魔不讲分寸那桑煜上一刻还在借人精气慰藉取暖,下一刻就喝空了对方的血。曾经是仙的云骇也会脱离控制,肆意妄为。
  我呢?
  乌行雪心想。
  我有过这种时候么?失控过么?可曾过类似的事?还有……
  萧复暄看见过么?
  他其实并不觉得堂堂天宿上仙会因为一家小小客店便凭空消失、再也不见,那些传闻和诡事吓不到他。
  他就是忽然想见对方了,很想。
  这念头闪过时,客房门外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一捧纸灰从敞开的窗外扑进屋来,聚到乌行雪身边。
  或许是因为邪魔气太盛,那纸灰甚至翕张着迸出了火星。
  一群穿着同色弟子袍的人追着纸灰而来,他们高束的发冠后面带着长长的飘带,一人一柄剑,每柄银色剑鞘上都用朱色镂着一个圆印“封”字。
  正是常被请来落花山市的仙门,封家。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生得一副伶俐相,口中说着:“尸人安稳不动有一会儿了,应当早就将那邪魔制得服服帖”
  “…………帖。”
  他们一踏进门,就看到了地上“安稳不动”的尸人,以及拎着剑“服服帖帖”的邪魔。
  那邪魔有着煦如清风的嗓音,说的话却越琢磨越吓人:“劳驾各位帮我掘地三尺找个人,不然就别回去了。”
第39章
神木
  封家的几个人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居然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这些年世间纷乱不断,落花山市能在乱世之中保持如此热闹的盛景,都是仰仗封家的庇护。
  是以,
山市里的人见到他们总是尊敬有加。
  邪魔见到他们、尤其是见到他们的“封”字剑,
也总会露出忌惮神色,
要么起手便打,要么拔腿就跑。
  今日这位,
他们当真是头一回见。
  这邪魔看到“封”字剑无动于衷也就罢了,张口第一句竟然不是喊打喊杀,而是叫他们做事。
  真是活见鬼了!
  那年轻女子张口结舌,
差点不知如何作答。她愣了一瞬,
杏目圆瞪道:“你是哪处污秽地里爬出来的东……人,
好狂妄的口气!”
  她原本可以更凶,
但这邪魔莫名带着一身矜贵之气,冲着这样的人,确实说不出太难听的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出剑
  邪魔威胁之言刚落下,
那七八个封家弟子便同时拔出了腰间长剑!
  锵锵
  就听数道金鸣,那些长剑所带剑气已然化作尖锋,直冲乌行雪而来!
  下一刻,
就见人影一虚剑气贯穿而过,却没有击中那个邪魔,
反倒直奔背后的卧榻而去。
  只听木柱断裂声接连响起,木屑乱溅。
  桌边的掌柜被惊得一蹦,慌忙挪了几步,
朝封家弟子靠过去,
以保安全。
  他刚挪完,就听轰隆一声重响。
  原本好好的卧榻因为四柱全部被剑气斩断,
整个垮塌在地,成了一堆废木。
  封家众人悚然一惊。
  “人呢?!”他们脱口问了一句,居然听到了回答。
  “是在找我么?”
  嗓音从背后传来。
  众人身形一僵,猛地回头。就见那邪魔不知何时瞬移到了人群中。
  他就站在一个倒霉弟子的身后,捏着那名弟子的手腕,逼着对方横剑向内,剑刃就架在那弟子自己的脖子上。
  “你”那弟子神情紧绷,脸色煞白泛青,手背青筋暴起。
  他竭力跟捏着腕部的那只手较劲,却全无效果,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就听那邪魔的嗓音轻轻慢慢:“有人不让我弄出太大动静,那我就只能这样了。其实治住领头那位会更好一些,但你们领头是个姑娘,胡乱动手显得我像个登徒子,所以没法,只好委屈你了。”
  “……”
  他说得很认真,那弟子却差点呕出血来。
  这话听在众人耳里还有另一层意思:你们哪个我都治得住,就看挑谁而已。
  几个弟子被激得面色一沉,又要抬剑。就听一声闷哼,被治住的弟子剑锋更近一厘,在咽喉上压出了一道浅印。
  “都别动!”年轻女子又喝一声。
  众人攥紧了剑柄,再不敢动。
  那弟子脖子上的剑也跟着止住了,没有再下压。
  掌柜的犹豫片刻,又默默动了几个小步,挪回桌边。
  年轻女子盯着剑锋,片刻后终于开口:“我们进门时,你说要找人?”
  “对。”
  年轻女子秀眉紧拧,面带不解地看着乌行雪。片刻后目光移到掌柜身上,低声道:“究竟怎么回事?不该跟先前的祸事一样么?”
  掌柜一脸苦楚:“是一样啊。”
  年轻女子又瞥了一眼乌行雪,再看向掌柜:“那找什么人?消失的人不是应该”
  掌柜连连摆手:“别说别说!仙姑仙长们,让、让找便找吧。”
  年轻女子还有些不服,转头盯着乌行雪:“你既然如此能耐,想治住谁便治住谁,一副我们都不能奈你何的模样,那你……”
  她眸光一动,似乎挑中了什么破绽,道:“那你又何必叫我们帮忙呢?找个人而已,自己动手便是。我想想……难不成,是因为身上有限制?有伤?因为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所以撑着威风唬我们一招?”
  他们没少碰见虚张声势的邪魔,于是这话越说越觉得有理。
  几位弟子又攥紧了剑,正努力寻找乌行雪身上的破绽,却听他说:“那倒不是。”
  魔头浓黑的眸子看着他们,说:“因为我只会杀人,做不来其他。”
  众人:“……”
  乌行雪说的是实话,在其他人听来却又是一句威胁。而且这威胁清清楚楚,配上他那双眼睛,实在不像虚张声势。
  掌柜在旁疯狂使眼色,封家弟子却还在僵持。
  眼看着乌行雪皱了眉,显出了一丝不耐烦,那年轻女子道:“好,我们找。”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带着封家门章的纸符,也懒得跟掌柜讨要朱笔,手指一抹剑锋,带着血珠问道:“你要找的人姓甚名谁?”
  进店时候,掌柜问过来客,每一位都登名在册。他回想着这两位来客第一次进店时报的名姓,正要答话。
  却听乌行雪道:“萧复暄。”
  掌柜闭了嘴:“?”
  封家弟子却张了嘴:“???”
  店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掌柜颤颤巍巍:“啊?”
  他又道:“你们进店报的不是这名字啊……这名字……这名字不是那位天宿上仙的吗……这……”
  他轻声念叨的时候,神情本是一片震惊。
  那其实十分正常,任谁听说天宿上仙在自家客店里住了两宿,恐怕都是这番模样。
  可在某一刹那,他那震惊之中闪过一丝别的神色,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漏出过。
  但乌行雪看见了。
  那像是……欣喜?
  但似乎又不至于到喜的程度。更像是蒙尘许久的琉璃珠,倏然亮了一瞬,聚集了精神。
  乌行雪回想了一番,觉得那眼神竟然有些熟悉就像当初在花家的时候,医梧生抓着他的袍摆对他说“救我”的那一刻。
  难道这掌柜也被邪魔侵占了,在刚刚听到“天宿上仙”的那一瞬露出了原魂?
  不对,不像,况且他身上没有丝毫邪魔气。
  那是什么呢?
  乌行雪心想。
  他回想起先前掌柜说的那些话,忽然发现一个极为细微的问题
  掌柜说,那书生和书童在店里出事后,他便想起了仙门中人的忠告,觉得自己这客店确实像个祸地,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诡异。以至于他噩梦缠身,夜不能寐。
  于是他去求了仙门来帮忙。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现在想来却有些奇怪。
  都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了,他为何不搬店换个地方呢?他宁愿在店里放着骇人的棺椁,养着一具不知会不会失控的尸人,却从未想过要换个地方。
  为何?
  是不想换?还是没法换?
  是他舍不得这处地方?还是出于某种缘由,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乌行雪眯起了眸子。
  掌柜只是眨了一下眼,便感觉一阵料峭寒风从颈后扫过。紧接着,那吹发可断的剑刃就到了他喉咙口。
  上一刻还挟着封家弟子的乌行雪,这一刻已经到了他身后,快如鬼魅。
  他听见乌行雪低声问他:“害怕这里,又不离开这里……你是在守着什么吗?”
  这一句问话,就像给封袋划出一道口子。
  掌柜眼神又亮了一瞬,周身巨震,就像忽然从长久的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