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tbu04vf0cceefe > 第44章
这事其实很有问题
  前夜刚到客店时,掌柜说他们不久之前才退房。这没什么,毕竟整个落花山市都是幻境,
他们在幻境中偶然得见数百年前的自己,倒也正常,
不失为一种难得的机缘。
  可现在,封徽铭又说“一个时辰前你明明刚找过我”。
  这话乍一听,同掌柜那句异曲同工。无非是数百年前的乌行雪在离开客店之后,
易容未撤就动身去了一趟封家,
扣了封徽铭询问禁地细则。
  而这倒霉蛋前脚刚被盘问完,后脚又被现在的乌行雪和萧复暄逮住了,
才会说出这句话,连时间都衔接得刚刚好。
  然而,正是由于事件、时间都衔接得刚好,才更不对劲。因为落花山市是幻境,封家却不是,它理应在幻境范围之外。
  幻境内发生的事情,还能同幻境外发生的事连贯上么?
  不可能。
  起码不可能连贯得如此自然。
  乌行雪心思一转,只能想到一种解释:这落花山市并非幻境,而是真正的过去!他们从踏进落花台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数百年前的这里。
  如此一来,掌柜也好、封家众人也好,种种反应便说得通了。
  在掌柜看来,真的有两个人,刚在这落脚一夜,又来住了第二夜。
  而在封徽铭看来,他就是一日之内被同一个人找上了两回,问了同样的内容。
  确实诡异,也确实叫人崩溃。
  若是给封徽铭多一点时间,让他细想一番,或是多探一探,便能发现一些蹊跷譬如虽是同一个人,衣着打扮却并不相同,而这中间仅仅间隔一个时辰。再譬如一个时辰前,这人身上还带着仙气。一个时辰后,怎么就成了邪魔?
  偏偏此时的封徽铭没有细想的工夫,乌行雪也不可能留这个工夫。
  他同萧复暄对视一眼,决定在封徽铭反应过来之前趁热打铁。他摸了摸手炉,半垂了眸光开始演
  “既然问过一遍,那刚好啊,不用我再费口舌了。我想听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喏,这会儿又多了些看客”乌行雪抬了抬下巴,“你就把一个时辰前对我说过的,再来上一遍,也说给他们听听。”
  “你!”封徽铭脸色更难看了。他下颔线绷得很紧,牙关处的骨骼轻动着,警惕地瞪着乌行雪,哑声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何故要再来一遍?”
  乌行雪想了想,顺着他的话道:“你管我何故呢?我先前答应过你只问一遍吗?”
  封徽铭气结,半晌憋出一句:“没有。”
  乌行雪:“那不就成了。”
  封徽铭:“……”
  成什么啊成???
  封徽铭正要开口再辩,却听得萧复暄在旁手指一动,支在地上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皮一紧,朝萧复暄看去。就见天宿偏头看向他,沉声补了一句:“若是真话,说上十七八遍又有何妨?”
  封徽铭:“……”
  天宿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泛着生冷的光:“还是说,你自己也重复不了了?”
  封徽铭神情瞬间僵硬。
  乌行雪将他的变化看在眼中,眉尖一挑。
  他一直觉得堂堂天宿,能装一回恶霸已是纡尊降贵、万分不易了。没想到某人看着冷俊正经,居然能举一反三
  不仅绑了人,还学会了逼供,而且说出来的话十分唬人。
  以至于封徽铭被那一句话弄乱了阵脚,嘴唇开开合合,根本接不住话。
  乌行雪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位天宿上仙同世人口中的那个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的天宿上仙转眸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乌行雪:“?”
  他试着领悟那一眼的意思,没领悟成。
  又过了良久,忽然闪过一个十分诡异的念头。
  就好像是……天宿大人头一回干这么不像上仙的事,拿捏不准尺度,所以觑他一眼,看看合适不合适。
  想到这一点,乌行雪实在没忍住,瞄了萧复暄一眼。
  那张冷俊的脸看上去依然锋芒狂张,浑身的压迫感也依然重若千钧。但乌行雪越看越觉得……好像真是那么个意思。
  于是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笑意从长长的眸间流露出来,乌行雪遮掩不住,索性便不掩了。
  萧复暄似有所觉,朝他看过来,怔了片刻。
  至于封徽铭……
  封徽铭快被磨疯了。
  世人总是如此,喜欢以己度人。心肠直的,看别人便没那么些弯弯绕绕。心思多的,看别人便觉得百转千回,点满了算计。
  若是再藏一点事,心里带着虚,便更是如此。
  此时此刻的封徽铭正是这样
  乌行雪和萧复暄对视一眼。
  封徽铭心想:我方才一定是说错了什么话,引起怀疑了。
  乌行雪让他再说一遍。
  封徽铭心想:这是抓住了我的破绽,想要试探我。
  萧复暄说真话不怕重复。
  封徽铭心想:这都不是试探了,这简直是明嘲。
  乌行雪再这么一笑……
  封徽铭
  封徽铭觉得自己完犊子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拨玩的蝼蚁,左撞右撞,来来回回,在有些人眼中,不过是徒劳的挣扎而已,丑态百出。
  那么多封家小弟子在场,数十双眼睛看着他。封殊兰也在场,同样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太难熬了。
  他本该是习惯这种瞩目之感的他在封家地位超然,不仅仅是一个“长老”而已。封家家主膝下无子无女,他和封殊兰皆由家主收养,他来封家很早,比封殊兰早得多,进门时还不足八岁。
  家主曾经说过:“八岁是刚好的年纪。”
  刚好懂得一些事,又刚好不那么懂。
  起初封徽铭不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后来过了十年、五十年、又近百年,他终于慢慢悟了个明白。
  懂一些事,是指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封家血脉,知道家主并非自己生父,所以往后再怎么得意、再怎么备受关爱,也会知道分寸,知道不能恃宠而骄,知道自己所得的一切绝非理所当然。
  而不那么懂,是指那个年纪的孩童总是渴求安稳,渴求关切,渴求一处家府。即便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只要养他的人对他足够好,他依然会忍不住掏出心肺,巴巴地捧上去。
  相比而言,封殊兰就比他自持得多。
  同样是被收养的,外人都道她是封家的“掌上明珠”,但她从来不当自己是“女儿”,只当自己是一个渊源深一些的“弟子”。
  她本就不是什么热络性子,越大越冷,无意参与过多家事,只领了个“弟子堂仙长”的名号,安安静静地教授剑法。
  相比之下,他就知道得太多了。
  很久以前,他觉得“所知甚多”是家主的偏爱。是因为他天分极高、根骨不错,是个绝好的苗子,远远优于封殊兰这个“妹妹”。所以很多不能对外言说的事情,家主会告诉他。很多不能让弟子跟着的事情,家主会带上他。
  久而久之,他在封家就成了仅次于家主的人。
  后来,只要家主不便或不在,他就理所当然成了做主的那个。
  再后来,哪怕家主在场,他也不落下风了。就好像……家主年纪越来越大,而他正值当年,所以渐渐有了取而代之的能耐。
  于是时间久了,他便习惯于受人注目了。
  很少有场合能让他露怯,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应对自如,甚至有点稳如磐石、不怒自威的意思。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意识到……其他门派正值盛年的弟子很多,不远不近,与封家交好的花家就有不少,但没有哪个正值盛年的弟子能堪当家主。
  因为还不够格。
  他以为自己够格,其实只是碰到的人不够多,见到的场面也不够多。毕竟他仗剑驰骋,也都只是在人间。
  若是碰到真正的仙,他便什么都不是。
  一个多时辰前,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无声无息出现在书阁时,封徽铭手指按着书桌上的剑,心想:这人委实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句话没多问,快如雷霆般出了剑。看见对方甚至连剑都没碰上,心想:就这反应,居然也敢擅闯封家的百宝书阁。
  直到他一剑刺到近处,才终于觉察到不妙
  因为他发现那富家公子模样的年轻人眸光半垂,正看着他的剑尖。
  换句话而言,所谓的雷霆之势在那人眼中其实并不够快,他甚至能看清剑尖的走势。
  可封徽铭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
  下一瞬,他就看见那公子眉眼轻抬,同他对上了视线。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剑尖并没能刺进任何皮肉中去,反而像是被卷进了浩瀚汪洋中,进不得、退不得。
  紧接着,如无端阔海一般的威压从那公子身上倾泻而出。
  封徽铭握剑的那只手猛地一震,血脉纹路自手指浮现出来,疾速朝上蔓延。
  他在剧痛之中松了手指,吃痛地闷哼一声,长剑当啷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
  殷红的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在地上滴成了一洼。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血脉崩裂了几处,同时他也清晰地知晓,这是对方手下留情又留情的结果……
  因为以那威压的冲击之势,他活不活着都难说,只受这一点伤,已经是万幸了。
  那一刻,封徽铭几乎是恐惧的。
  任谁当了近百年的天之骄子、少有敌手,某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也可以是蝼蚁,那种冲击并非常人能够承受。
  百宝书阁不远处,有众多日常巡查的弟子。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妹妹”封殊兰。
  只要他想,他可以瞬间召聚数千人来百宝书阁。
  但当时的封徽铭一个人也没有惊动。
  一来,他觉得毫无意义。二来……长久的自负心作祟,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连剑都没拿住的样子。
  他只是浑身僵硬地看着来客,问对方:“你是何人……”
  而那人却道:“我是何人与你干系不大,我来叨扰只是想问些问题。”
  封徽铭道:“……什么问题?”
  那人从头至尾没动过腰间的剑,手里拎着一个镂着银丝的面具,在灯火之下闪着微如碎星的光。他捏着面具边缘,歪了一下头问封徽铭:“落花山市千百人皆为灵缚,你知晓么?”
  封徽铭瞬间僵硬,冷汗涔涔而下。
  他还没答,那人便点了点头道:“看来知道,那我便没来错地方。”
  封徽铭张了张口:“我……”
  那人没等他说完,又道:“我再问你,那些缚的灵魄被拘在一处禁地,你知晓么?”
  封徽铭喉咙动了一下。
  那人漆黑的眸光盯着他,片刻后笑了一下。
  他怀疑那人易过容,因为五官虽然俊秀,却并不太过出挑。跟那双眉眼实在不搭。
  那笑意融在眉眼里,应当是极好看的,却并没有落到眼尾,笑得并不真切,像摸不透的雾。
  “看来也知道。”那人又说。
  封徽铭脑中飞速转着,想着这人来历,想着他的目的,想着……他们掩藏许久的落花山市。
  然而对方并不给他太多时间思考。
  他只是一晃神的工夫,那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这一次,罩顶的威压里便不存在“万幸”了。那人道:“落花山市那些人……那数以千计的缚,是你们封家聚来的么?”
  等封徽铭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下意识点了头,答道:“是……”
第48章
凭依
  那个“是”字刚出口,
封徽铭便怔在原地。
  我为何会说“是”?
  封徽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他便舔了舔发干的双唇,想摇头分辨:不是!我刚刚那句作不得准,
不是我家聚来的!
  然而他脖颈就像被人钳住了,
一动不能动。舌尖也仿佛被人点了咒,
一个“不”字都吐不出。
  他站在自家百宝书阁里,同那个威压如瀚海的陌生公子目光相接,
居然连一句辩解之词都说不出来。
  封徽铭急出了一身湿汗,眼珠都因为用力犯了红。
  他嘴巴开开合合数次,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
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封家并非有意如此。”
  我日。
  封徽铭生平第一次在心里爆了如此粗口。
  一方面是冲他挣扎未果的状态。
  一方面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很不对劲,
就好像在说话时,
唇舌不受自己操控一般,
说着自己根本不想说的话。
  这若是在民间,那妥妥会被认为是中邪。
  可他不是寻常百姓,他是封家仅次于家主之人,
谁能动到他的头上,谁又敢乱动到他头上?
  封徽铭眼珠微凸,盯着面前这位陌生公子。有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