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tbu04vf0cceefe > 第106章
  乌行雪心里瞬间酸软一片。
  都说萧复暄寡言少语,有些倨傲又不善辞令。但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就让人好起来。
  ……
  还会转话题。
  就听天宿在亲吻的间隙里低低沉沉道:“你比我先醒,开我棺椁,还动我的玉雕。”
  乌行雪让开一点,舔了舔唇缝:“嗯?”
  “那玉雕里的话不就是留给我听的?”乌行雪道。
  “不是。”
  “?”
  乌行雪心知肚明萧复暄是在安抚他,但几句下来当真被引起了好奇:“那是留给谁的?”
  萧复暄:“我自己。”
  乌行雪:“为何留这些?”
  萧复暄:“以防万一。”
  经历过一次抹杀,他实在不想再碰到任何意外和万一。所以他在玉雕里注了一抹灵气。倘若他醒来的时候忘记了要做的事,还有玉雕会提醒他。
  “所以我听到的那句话是留给你自己的?”乌行雪道:“那为何起始是春幡城花家找医梧生?”
  萧复暄道:“因为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还有一些事尚未弄明。”
  乌行雪在杀上仙都之前,世间传闻他去了花家一趟,杀了医梧生的兄父妻女。如此恶名在人间传得沸沸扬扬。而那时候的萧复暄还没来得及弄明原委。
  倘若睁眼忘了所有,他会由花家的医梧生找起。即便查不明其他,也能了结乌行雪的那道恶名。
  乌行雪觑了一眼他的腰间锦袋,十分不见外地拉开袋口,朝里看去,纳闷道:“既然是个灵物,后来为何藏在锦袋里,也不见你拿出来?”
  萧复暄:“……”
  乌行雪半晌没听见答话,抬眼看他。就见天宿金口不开,满脸却明晃晃是一行大字因为傻。
  既然没有忘记,这番提醒就显得有些傻了。
  乌行雪看着他一言难尽的表情,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边笑边道:“那我就要追究一番了,你为何要用我的声音,用你自己的啊。”
  萧复暄任由他笑,道:“免了。”
  乌行雪促狭道:“为何?”
  萧复暄蹦了一句:“根本不会听。”
  倘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手里却有一个雕像用他自己的声音引他去某个地方,以他的脾性,只会觉得有人找死给他使诈吧。
  乌行雪想了想那番场景,又笑了好一会儿。
  但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般顿了一下。他思索片刻,忽然勾了萧复暄的手,将他拉得近了一些:“等等……”
  萧复暄:“?”
  乌行雪道:“我上回问你,既然当年我在仙都的所有都被抹杀了,你是如何想起来的。你说是因为仙都崩毁,天道不在这处人间,所以抹杀的效力便散了。”
  “……嗯。”
  “还嗯,听你方才所说,分明在仙都崩毁之前就想起来了。”
  乌行雪眯了眼,侧头咬了他一下。
  他太知道萧复暄的脾性了,但凡这样掩过去的,都是不想让他知道实情,怕他难过或是担心的。
  所以他咬着萧复暄,却还是没舍得用力。
  过了片刻他撤让开来,问道:“所以……你是做了什么才想起来的?”
  他眸光扫向萧复暄的各处要穴,气劲顺着相勾连的手指朝萧复暄身上反探过去,似乎想看看有没有隐藏起来的伤或是旁的什么。
  萧复暄命门全敞,不带丝毫阻碍和防备,任由他查探。一边抬手拨了拨他的眼睫,嗓音温温沉沉:“没那么糟。”
  乌行雪确定他各处没有明显的伤,也没有找到什么不可逆转的损耗。这才松了一口气,忧色稍缓,道:“那是什么?”
  萧复暄静默片刻,道:“诘问。”
  乌行雪的呼吸滞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诘问?”
  萧复暄应了一声:“嗯。”
  当年他在人间认出易容的乌行雪后,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一种复杂的情绪里。
  他不知道那个魔头有何来历,为何会成为照夜城主,又为何有比世间任何人都重的邪魔之气。他不知道对方手里沾过多少血,真正杀过多少人。
  他也不明白,为何每次看见那个魔头,自己都会屡屡破例又屡屡心疼。
  那种矛盾大概就在于……他所听闻的魔头乌行雪和他亲眼所见到的乌行雪,常常不像是同一个人。
  万幸,他一贯不会妄信传闻。哪怕天诏他都保留一分猜疑,更何况人间流言。
  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
  所以那之后的几十年里,他为了那个魔头,犯了仙魔之间的诸多禁忌。
  他们在人间各处相遇。他同对方喝过同一壶酒、望过同一轮月、走过同一条街市、看过同一树花。
  他进过照夜城,进过雀不落,接过吻也度过劫期……
  不止一次。
  越到后来他越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他弄丢了或是遗忘了。
  那些年里,他正因为人间陡然四起的邪魔祸乱以及相悖的天诏,对灵台天道质疑渐深。
  而这世间能对他的记忆和过往干涉至此的,屈指可数,思来想去,也只有灵台天道。
  可天道的有意干涉,并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萧复暄其实试过不止一种办法。
  都说人在将死之时,会想起许多事。他曾试着摘过丧钉,让灵魄由聚到散,想借着最接近亡魂的瞬间想起一些事,但未能有结果。
  后来,他想到了诘问。
  说来依然是“天意弄人”,那一日不早不晚,刚巧是清河的最后一年。
  清河末年末天,天宿上仙去了一趟苍琅北域,借着苍琅北域里无数邪魔残留下的邪气混淆,以一柄长剑钉身诘问了自己。
  他在诘问里看到了这一生所有,也由此记起所有。他在想起所爱之人曾为灵王的那一刻,听闻了仙都混战的消息。
  他掩下所有痕迹,拔剑赶去。
  那天于他而言,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同乌行雪的郑重相遇。
  只是相遇即别离。
第112章
唯一
  “萧复暄”乌行雪嗓音干涩,
蓦地滞顿了一下,“这叫没那么糟?”
  “诘问是冲着邪魔去的,你冲着你自己?”他唇间苍白无色,
神情却沉了下来。
  曾经照夜城的大小邪魔都说过,
城主生气的时候也会笑,
倘若他连半点笑意都没有了,那就真的无人敢近身了。
  但萧复暄却毫厘未撤。
  他抬手摁着乌行雪的眉心,
说:“别皱眉。”
  乌行雪还欲开口。
  萧复暄沉声说道:“当年去照夜城找你,你就常皱眉。”
  乌行雪:“……”
  那些年仙魔相别,他不想邪魔本性展露在萧复暄眼下。便常挂着厌弃之色说些反话,
想激对方离开。
  如今再提起来,
他又会想起萧复暄孤身站在照夜城外的样子。
  心疼和心软瞬间占了上风,
这气就生不下去了。
  但魔头不甘心。
  他抿唇看着萧复暄,
试图绷住脸再问几句。结果很快就被眉心眼尾的吻弄得绷不下去。
  “你不要每次碰到答不出的话就这样堵人。”乌行雪说:“不管用的。”
  萧复暄沉沉“嗯”了一声,他让开一点点,垂眸瞥扫着,
低声说:“但你眼睛眯起来了,乌行雪。”
  乌行雪:“……”
  “那是因为痒!”他嗓音还是压得很紧,却已经摆不下去了。只得破罐子破摔地闭了一下眼,
再次伸手去探萧复暄的各大要穴。
  他一听对方诘问过自己,指尖碰到萧复暄心口和颈侧时,
轻得几乎有些小心。
  他气劲是极寒的,手指便冰冰凉凉,那样一下一下轻点在各处着实有点闹人,
所以没过片刻就被萧复暄握住了手腕。
  天宿道:“方才不是探过?”
  “方才探得匆忙,
我不放心。”乌行雪说,“你自己也说,
诘问是为了让被诘问者绝望畏惧、痛不欲生。那样声势凌利的长剑一钉而下,怎么可能没有损耗、不留痕迹。”
  他又换了一只手点点摁摁,咕哝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障眼法,匿了旧伤?”
  萧复暄:“没有。”
  乌行雪狐疑道:“当真?”
  萧复暄:“当真。”
  乌行雪:“我不信。”
  萧复暄:“……”
  乌行雪:“你别说话,你这会儿已经了无信誉了。”
  他边说边探,这次仔细无比,却依然没有找到明显的痕迹。他正纳闷,就听萧复暄还是说了一句:“你不是看过明无花信的诘问?”
  乌行雪一愣。
  花信的诘问里有二十五年前发生的事,在花信所见的场景中,萧复暄赶回仙都时似乎确实不是浑身带伤、经受过重创的样子。
  但诘问中的场景总是一闪而过,不甚清晰,也难下定论。
  乌行雪的神色变化都被萧复暄看在眼里,萧复暄默然片刻,有些无奈地温声道:“我说给你听。”
  乌行雪:“一点不落?”
  “一点不落。”
  “发誓?”
  “嗯。”
  其实最初萧复暄是不打算将细枝末节说出来的,起码不会在眼下这个时候说出来。
  他性格一贯如此,讲起事情来也总是三言两语,常常只有起始和结果,中间所有关乎于受伤受罪的部分都会统统省去,怕徒惹后怕和担心。
  但他发现,这一点在乌行雪面前总是行不通。他所有省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对方觉察发现,再一点一点补全原貌。
  所有与他相关的,似乎注定都会见于昭光之下,一点都不会被错过,也一点都不会少。
  “那日诘问之后,确实有些伤损。”萧复暄缓声道,“但那伤损后来有了逆转之相。”
  乌行雪一愣:“逆转?”
  萧复暄点了一下头:“嗯。”
  乌行雪十分疑惑:“为何?”
  其实当日的萧复暄自己也颇有些疑惑。
  诘问对灵魄的冲击究竟有多大,身灵受损究竟有多重,他自己最清楚不过。直到他赶到仙都,一剑横穿十二悬峰,落身挡于乌行雪身前时,他都是身灵带伤的状态。只是面上不曾显露出分毫来。
  但随后不久,他因诘问所受的损耗就慢慢有了好转恢复的势头。
  那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状况。因为他一没有静坐休养,二不曾服过什么仙灵丹药,他甚至还在与人兵戈相向。
  照理说,损耗应当越来越重才对。
  那时候,萧复暄刚在诘问中想起过往,记忆还有些模糊混乱。他隐约在那些被抹杀的记忆里捕捉到了一点
  早在乌行雪还是灵王的时候,他同乌行雪之间有无形的牵系,荣损相连。
  乌行雪每每斩完乱线回到仙都,身灵有亏时,萧复暄身上的仙灵之气会不知不觉供向乌行雪,助他恢复。
  想起这一点时,萧复暄心下一惊。他以为那种供养还在,而且是双向的。他以为自己之所以会不知不觉好转,是因为吸了乌行雪的灵。
  所以他在仙都混战之中,时不时就要确认乌行雪安然无恙。
  几次之后,萧复暄便放心下来他可以笃定,那好转并不是因为乌行雪。
  紧接着他又想起来,灵王被抹杀的那天,他已经将两人之间的牵连改换成了另一种,就藏在他亲手所雕的玉像里。
  那不是双向的,而是单向的
  倘若乌行雪抱恙或重伤,他会帮到对方。
  反之,却不会有动静。
  如此一来,他因诘问所受的损伤究竟为何会自己慢慢修复,便依然是个疑问。
  这个疑问得到解答,是在仙都混战的末尾。
  那时候,现世的仙都与乱线的仙都有一瞬间的重合,而萧复暄一道命招护在乌行雪身上,另一道命招落在乱线的天宿身上。
  就是那一刻,萧复暄明白了缘由。
  因为当他命招落在乱线的天宿身上时,他发现对方灵魄居然也是有所损耗的,而那损耗居然也带着“免”字剑的剑意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