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满是漆黑,没有灯笼的黄光。
  那看守应该是从别的路走了。
  【宿主,暗道在最里面。】
  兰璎依旧沿着墙根走回去,先前走得顺畅,所以她这次加快了步伐。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飘。这一加速,她就不小心踢到个硬物,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还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
  什么啊,感觉比她头盖骨还硬。
  兰璎抹着眼泪,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黑灯瞎火的,怎样才能尽快找到并打开暗道?
  她问系统,系统却没回答,而是磕磕巴巴地:【宿主,角落里好像还有个人……】
  还有个人?
  什么时候进来的,是受害者,还是作案同伙?
  兰璎顿时警惕起来,攥紧手心,在系统指示下缓步走向另一边角落。
  走近才发现,这个角落的石墙略有松动,有一束极细、极细的月光从砖头缝隙钻进来。
  堪堪照亮一双明亮的眼睛。
  乌润,澄澈,犹如早春初融的雪水,正直直地与她对上视线。
  兰璎吓了一大跳,在心底疯狂问系统:“这谁?!”
  在这里多久了,怎么也不吱一声啊!
  而系统此刻只想哭。
  它越想越不对劲,便调出原著文档看看情况,结果看见《大雍诡事录》五个字,它惊呆了。
  穿错书了。穿成这本带有中式恐怖元素的探案言情的炮灰女配蓝璎。
  开局被渣爹渣妈推下山崖、抛尸荒野,接着被路过的苗疆人捡回去炼蛊,最后被馋她鲜美血肉的大反派抢走去喂虫。
  惊恐的是,馋她鲜美血肉的大反派正是这位少年。
  更惊恐的是,它发现自己马上要和宿主断联了。
  事态紧急,系统匆忙丢下两句:【警告……请勿……接近此人……请宿主苟命到大结局……达成he……】
  脑子里响起虚弱的电子音,伴着阵阵尖锐蜂鸣,电钻似的直钻天灵盖。
  兰璎差点捂着脑袋跳了起来,等缓过来时,她已经怎么都叫不出系统了。
  所以,它这是跑路了?
  兰璎气得吐血,这系统也太没职业道德了吧,好歹先告诉她这是谁啊!
  但事已至此。
  她只能努力回想系统临走前的指示,但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零星词语,好像是什么“接近此人”“达成he”……
  穿书小说不是白看的,她懂。
  系统说的一定是:【请宿主接近此人,攻略此人,和他达成甜甜蜜蜜的he后才能回家。】
  毕竟都穿进甜宠文了,拿的不是恋爱剧本还能是什么?
  兰璎很快调整好心态,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安静待在角落的少年。
  少年背靠墙角挺拔盘坐,身形清瘦,乌发如瀑披散。
  周身被黑暗吞没,唯独一缕皎洁月光从发顶洒下,雾似的,氤氲着清隽秀气的五官,以及身上绣有繁复银线的靛紫色衣裳,
  微光透过他乌浓的眼睫,在眼下拉扯出细长的影子,一双黑润润的眸子盯凝着她。
  整个人漂亮得宛如精雕细琢的人偶。
  然而这样漂亮的少年身上,却沾染了大片碍眼的灰尘与血污,让人不禁想象,他是在这遭遇了何种残忍的虐待。
  兰璎蹲低身子,将视线摆到与他持平的位置。
  “你也是被抓来这里的吗?”她放轻语调,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友好些,“地牢里有暗道,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少年睫羽轻颤,依旧温和望着她,却不说话。
  糟了,看他好像是少数民族,该不会听不懂中原话吧?
  兰璎为难地挠了挠脸蛋,就在她琢磨该怎么和他沟通时,地牢外又响起铃铛声。
  怎么这么快就来人了啊!
  她瞬间紧张起来,赶紧起身在石壁上摸索,抹了满手青苔也无暇顾及。
  少年视线跟随她移动,安静地看着她跑东跑西。
  而后似是明白了什么,他微垂眼帘,动了动指尖,指腹轻轻摩挲,像是在描摹某种神秘的暗号。
  兰璎忽然发现外面多了一道嘎吱嘎吱的杂音。
  她下意识屏息凝神,片刻过后,嘎吱声和铃铛声同时消失殆尽,只余下无边的寂静。
  是她幻听了吗?
  ……不会吧?
  她紧张兮兮地跑向少年,蹲在他膝前,压低嗓音问他:“你有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吗?就像……就像啃果子一样。”
  兰璎问完才想起他似乎听不懂,又懊恼地闭上嘴。
  算了,还是继续去找暗道吧。
  然而这回,始终安静待在角落的少年望着她,摇了摇头,柔声启唇:“没有呀。”
  原来他会说中原话。
  兰璎松了口气,否则两人语言不通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展开攻略。
  她想继续说一起出去的事,又见少年朝她略微倾身,漾起发尾叮铃铃的银铃脆响,春雨落湖般萦绕在耳边。
  月华笼着少年玉白如瓷的脸,他视线落在她细嫩的手心,长睫后的眸色深得浓郁。
  音色柔和若三月春风,尾音却隐隐上扬,藏着一丝难以自抑的兴奋颤抖:
  “你这里……流血了呢。”
舔舐
  兰璎愣了一瞬,才低头看自己坠崖时被树枝划破的手心。
  大约五厘米长的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经止住了,露出红艳艳的伤口,被白皙肤色衬得格外扎眼。
  她后知后觉地感知到疼痛。
  穿书后,她一睁眼就被系统推着上演大逃亡,生怕走慢一步就被那些人抓走,哪还顾得上这些不算严重的伤。
  她自己都不在乎的伤口,少年却用这样澄澈的眼神关心地。
  明明他自己也受了伤,浑身都沾满了血迹,弄脏了一身漂亮的衣裳。
  兰璎完全没察觉少年愈发深浓的眼眸,也没察觉他隐隐上扬的尾音,以及声线中暗含着的诡异的兴奋。
  他一定是太害怕了,所以说话时才会抖成这样。
  “哎呀,小伤而已,没事的……”兰璎站起身子,假装不经意地把伤口藏了起来,有点被人关心过后的羞窘。
  “我们还是快点找到暗道吧,那些人早晚还要来的。”
  说着,她便继续在墙壁上按来按去,企图能摸到开启暗道的机关。
  但除了滑腻的青苔以外,她什么也没摸到,而且还因为漆黑无光而不断踩到散落在地的障碍物。
  细细长长的,质地坚硬,踩下去咯咯作响,跟鸡爪子似的。
  鸡爪子……
  兰璎咽了口唾沫,猛然意识到什么。
  赶紧松开脚,猫着腰跑回少年身前蹲了下去。她双手揪着膝上的布料,后怕地问他:“这里……这里是不是有很多尸骨?”
  如果她没能逃出去,也会像这般变成一具白骨吗?
  少年静盯着她害怕的样子,似乎是斟酌了下,最终还是点点头,轻声应道:“每天都有新的进来。”
  他语气云淡风轻的,仿佛说的不是这样残忍可怖的事,兰璎却听得喉头一噎。
  他说“每天”,究竟是多少天?
  他该不会是这压抑的地方待了很久吧,
  看来她这任务对象走的是小可怜路线。
  兰璎仰起脸,直直望进少年黑曜石般的眼睛,认真地道:“你可以和我一起找暗道吗?这样我们能快些一起逃出去。”
  他是她的任务对象,她肯定要带他一起走的,只是目前看来,单靠她一个人的话得找到猴年马月。
  “我们一起?”少年眸光微动,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对。”
  “出去以后,你是要去报官么?”少年沉默了会儿,垂下眼帘,形状好看的唇微微抿着。
  “自然是要的。”兰璎想也没想便道。
  虽然被带走时她只是具尸体,但尸体也有入土安息的权利,而且那间地室布置得那般诡异,可见他们正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少年下颌绷紧,不说话了,只那双乌睫不住轻颤,像跌落地面后苟延残喘的蝶。
  兰璎愣了会,才隐约猜到他露出这副表情的原因。
  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没地方可以去吗?”
  一般来说,报官不仅是向官府举报歹人,更是因身无分文,想在官府帮助下回家。
  少年没出声。
  这就是默认了。
  兰璎在心里酝酿许久,把视线从他面上偏开,佯装淡定地提议:“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回京城吗?”
  “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家还挺大的。”
  不是她吹,原主在袖子里揣了个沉甸甸、鼓囊囊的荷包,她刚穿过来时打开看了眼,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银子和厚厚一沓银票,甚至还有房契、地契。
  最终住不住京城不重要,反正她都是要回家的。重要的是去京城的这一路上,肯定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到时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不就能增进感情了吗?
  其实兰璎有点心虚,对着纯真漂亮、无家可归的少年说这种话……
  莫名感觉有点刑。
  她把头偏回去看少年的神色,他垂眸沉思片刻,终是颤着乌浓的眼睫,抿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好。”
  ……谢谢,她感觉更刑了。
  少年从墙角起身,带起叮铃铃的清脆铃音。兰璎仰着脖子在黑暗中找他的眼睛,发现他其实生得挺高,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时才显得瘦小。
  “我知晓暗道在何处。”他垂首望着她,忽然道。
  兰璎震惊,“那你怎么不逃?”
  少年静立在黑暗中,片刻后,才轻轻地道:“需两人同时按下机关方可启动。”
  他话语未尽,但兰璎听懂了。
  这地牢里都是尸体,在她以前,哪来的第二个人能和他一起开启机关?
  若不是她碰上了穿书这种科幻的事情,让原身诈尸还魂,他不知还要在这等待多久,又还要承受多久的折磨。
  “那现在我们有两个人啦,”她语调轻松,精神抖擞地走向墙边,干劲很足,“所以机关在哪?”
  身旁的少年久久未有动静。
  “怎么了?”
  兰璎疑惑扭头,见他仍旧站在那一缕细微月光里,原本能照到他五官的月光如今只照亮了他纤细修长的手。
  莹白润泽,骨节分明,却浸了大片暗红的血色,汇成蜿蜒细流,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坠。
  “你的手受伤了,”兰璎看不见他的神色,但那道温润和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还能推得动机关么?”
  兰璎眨了眨眼睛。
  该问这句话的人是她才对吧!他自己的手都伤成什么样了,还有闲心关心她这道不起眼的划痕。
  “不要紧的,”她只想快点找暗道,开玩笑似的摆摆手,“你再晚点问,我这伤口都要好了。”
  可善良的少年对她的伤势很是关心,“我可以帮你处理伤口。”
  “……啊?”
  不是兰璎担心他有什么坏心思,而是他自己都受着伤、流着血呢,他要是有法子处理伤口,还会是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吗?
  她丝毫没想过,那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他的血。
  少年似是看出她所想,甩了甩手腕,在月色中飞掠出一串血色弧度,露出血水遮掩下光洁无暇的手。
  踏着泛潮的干草步来,语气淡然,不似作伪:“这些血,没来得及处理。”
  ……好像确实没看到他的伤口,始终只有他沾染的血迹而已。
  难道他真有什么方法?
  毕竟他能在这里存活这么久,说不定还真有两下子,而且他是少数民族,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偏方土方。
  “你要怎么处理?”兰璎鬼使神差地问出口。
  其实她更想快点找暗道,但直觉告诉她,他似乎对她的伤口有种奇怪的执着。
  如果她一直推脱的话,大概只会拖慢出去的进度。
  少年缓步走来,发尾银饰不断漾出叮叮声,止步在她身前时,兰璎能察觉他清浅的呼吸轻轻落在发顶。
  “能请你伸手么?”他声音很轻,温和之余带着细微的颤抖。
  兰璎抬起了手,向上摊开。
  手心受了伤,血肉暴露在空气中,对一切感知都格外敏锐。
  黑暗中响起一串更加清脆、更加急促的银铃声,很快,有几缕柔软发梢拂过手心,羽毛般滑落,泛起细密的痒。
  她被激得下意识收拢手指,却被一只手捏住了指尖,那手温度很低,冷玉似的搭在她指节,并直她五指。
  还没等回过神来,忽地,手心又触到一抹柔软的温热,与少年微凉的体温截然相反。
  携着润与潮,蜻蜓点水般落在伤口。分明一触即离,那触感却像夏夜的雨一般,黏腻闷热,朦胧难散。
  手心上方悬着少年澄明的眼眸,他正望着她,然后在她愣怔之际再一次加深了水痕,响起极轻的黏连水声。
  兰璎猛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唰”地抽回了手。
  “你,谁教你这样处理伤口的!”
  她双颊都红透了,得亏这里黑灯瞎火的,才不至于被人看出异样。
  少年呆愣地站在原地,默然看了她半晌,许久,才带着些落寞开口。
  “山里的猫都是这样的。”
  他其实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变凶了,但还是垂下头去低声呐呐:“……抱歉。”
  原来是跟野猫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