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么。”王冉冉淡淡笑着,视线转向满院的绿树繁花,话语直白,却又似有深意:“苗人追求一心一意,一生一世,最恨不忠。姑娘可要想清楚些才是。”
  ……好经典的小说台词。
  兰璎想到少年那澄澈纯真的眼神,干笑两声,“多谢提醒。”
  *
  早春多雨,即便晴了几日,很快便又下起绵绵细雨。
  采药人背着各种药草匆匆赶回,突闻府中变故,惊诧不已。
  十年还魂草难寻,采药人这回没采到,兰璎便只取了一把普通的。
  既取了药草,便要启程回中原。
  路途遥远,众人雇了马车驶离远碧村,一路北上,前往距离最近的中原城池,汾和镇。
  之所以前往汾和镇,除却距离最近以外,还因褚棠枝新找到的线索。
  昨夜她将王远的账簿带回望隐阁,比对先前剿灭据点时记录的卷宗,破解出其中一个花形记号,正代表着汾和镇的某个家族。
  也就是说,王远这本账簿确实和女尸失踪案有关。
  “太可怕了,”兰璎搓了搓胳膊,“亏我们还在他家住了两天。”
  “是我疏忽了,害你遇险。”褚棠枝满脸歉意。
  “嗐,我这不没事嘛。”兰璎摆摆手,“是他们根扎得太远了,谁能想到呢。”
  褚棠枝神色凝重,看来这桩案子,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过她还是长舒一口气,稳住心神道:“不过王远虽与此案有关,但他大抵只是提供还魂草的,属于边缘人物,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与何人作交易。”
  否则,他们也不可能在府中安全住了两日,只要随便往饭菜里下点毒,就能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
  像王远那样直面硬刚的,不知他是当真这般蠢,还是被蛊虫毒坏了脑子。
  兰璎一想起昨日被大刀架着脖子就觉得后怕。说实话,她和春鸣都不会武,褚棠枝也不敢轻举妄动,她都以为自己真的要苟不住小命了。
  情急之下,倒是忘了银蛇的存在。
  她一把捞起素湍,对着它的圆脑袋又摸又亲,一边朝旁边的春鸣道:“还好你养了这么条蛇,当时真是吓死我了。”
  春鸣还是没能调回阳间作息,在马车里时醒时歇,方才清醒了会儿,此时正准备再睡一回。
  他身形顿住,唇角僵了僵,对这感觉感到陌生,但却莫名地并不讨厌。
  垂落的乌发遮住了他大半神情,他深吸口气,扬起一个乖巧的笑,“不客气。”
  虽然他有些想看她雪颈溅血,但那人的刀实在肮脏,不知沾染过多少人的恶血,他和蛊虫们都不会喜欢。
  这样美味的食物颇为难得,还是他亲自动手最好。
  等待食物生长成最适合享用的状态,大抵也是一种乐趣罢。
  山野烟雨朦胧,车轮在细雨中滚滚向前,车厢中光线黯淡,催人昏昏睡去。
  少年靠着车壁,乌发披散,双目轻闭,笔挺盘坐而歇。
  车帘偶尔被风卷起一角,漏入熹微的天光,薄雾似的,笼在他五官精致的面上,衬得他犹如一尊白玉雕刻的佛像。
  静谧而又淡雅,叫人完全看不出他内里的癫狂心思。
  褚棠枝日夜忙碌,此时也合眼歇了。只剩兰璎夜里睡得足,并不困,捏着帘子看向车外的山野河湖。
  车行渐远,夜幕渐至。因着雨雾,天上的星月也朦朦胧胧,瞧不明晰。
  只依稀望见,银月蒙了一层轻薄烟沙,几近月圆。
嗜睡
  春雨连绵,一下便是一整夜,直至旭日东升时才有暂歇的势头。
  山岚弥漫,马车在缥缈的林野中向前驶去,碾过坑洼的路面,带起泥水飞溅。
  车身随着颠簸轻晃,春鸣发梢、腰间、脚踝的银饰也叮铃铃地荡漾,伴着滋养万物的春雨,犹如滴滴答答浇打在发肤的韵律鼓点,清脆,悠远。
  兰璎被铃音唤醒,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一睁眼便是身侧的少年。
  铃音奏得欢快,却仍没能唤醒熟睡的春鸣,他维持着入睡时盘坐的姿势,腰身笔挺,乌发垂落,双手揣进袖中搭在小腹前。
  车帘被吹起一角,在他面容洒下斑点疏淡的春光,显出几分破碎与脆弱。
  少年睡得恬静,唯有右耳下那只嵌有红玛瑙的银蝶翩跹翻飞,映出暖色,为他添了些许鲜活的生机。
  深林茂密,山花烂漫。
  一只蓝蝶从卷起的帘角飞入,扑扇着幽蓝的蝶翼,在车厢里萦绕了两圈,最终轻轻地,落在他被垂发遮住的耳朵尖尖上。
  ……真不愧是香香公子,走到哪儿都能招蜂惹蝶。
  春鸣昨夜分明是睡了的,也不知是半夜醒来过还是白日里太累了,总之,待到兰璎和褚棠枝都清醒起身了,他还安详地在角落睡着。
  银蛇也盘成一小团,窝在他宽大的衣袖里,避开愈发明亮的晨光。
  早春的清晨还有些冷,兰璎扯下身上余温尚存的薄毯,放轻手脚,盖在他身上。
  “蓝姑娘,你们要在汾和镇待多久?”
  车内潮闷,趁春雨停歇,兰璎和褚棠枝掀帘坐在车厢外,手里各拿着一只烧饼。
  披着蓑衣的车夫在前头赶路,携有水汽的山风丝丝缕缕扑来,清新沁脾。
  “还没决定呢,大概三五日吧。”
  褚棠枝去汾和镇是为查案,而兰璎和春鸣要回京城,只是暂时路过,很快便会和褚棠枝分别。
  “褚姐姐放心,届时一定会和你好好道别再上路的。对了,还有多久到汾和镇?”
  “大抵还有一日的路程,”褚棠枝看着山景道,“但若待会雨势变大,也许就要找地方歇脚了。山上有座道观,我们能去那儿避雨。”
  苗域多险峻高山,越近边陲,山势越是平缓,丘陵起伏连绵。
  只剩东北依旧是崇山峻岭,汾和镇依天险而建,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因而接下来得走好一段陡峭山路,若雨势太大,山路湿滑,下山时会十分危险。
  “那希望待会不要下雨。”
  车轮带着泥水加速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山坡显而易见地陡峭起来。
  兰璎觉得自穿书以来她就倒霉了不少,起身时天还晴着,如今又聚拢了乌云,阴沉沉地压着山林。
  她用手掌挡着斜入的雨丝,企图作出最后的挣扎:“这雨不大,没事。”
  话音刚落,雨珠就骤然变成雨柱,带着恶趣味似的哗啦啦地泼下来。
  兰璎:???
  她什么时候觉醒了乌鸦嘴体质?
  乳白的雨雾漫了大片,兰璎和褚棠枝匆忙回到车厢,还没坐好,车夫就猛地抽起马鞭,让马车疾驰奔去。
  兰璎猝不及防地身形一晃,往前一扑,整个上半身压在了春鸣腿上。
  ……靠。
  兰璎龇牙咧嘴爬起来,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祸不单行,感觉心口都被压扁了。
  银蛇从春鸣袖中爬出,朝兰璎吐着蛇信子,似是对她的突袭很不满。兰璎捂着肚子朝它拜了拜,“抱歉啊银蛇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
  也许是她太敷衍了,银蛇越过春鸣的膝盖,龇出尖牙朝她爬过来。爬到一半,雪白的蛇身上覆了一只纤细修长的手,银蛇甩着尾巴,被捞了回去。
  春鸣乌眸微睁,眼帘低低垂着,即便是醒了也与睡时没太大区别。
  这下兰璎的道歉要真心实意得多,而春鸣并未有丝毫负面的情绪,反而宽慰似的抿起唇角,嗓音清润之余,带了一丝刚睡醒的散漫低哑:“无碍。”
  言罢,他就又阖上了眼帘,揣着重新盘成团的银蛇,一同昏昏睡去。
  连姿势都不带换一下的。
  兰璎以为他要顺势起身,刚给他从包裹里翻出烧饼,身后传来他清浅而又规律的呼吸声,回头一看,嘴角僵了僵。
  ……真能睡啊。
  *
  马车前进的速度很快,车帘翻飞,能看见外边的陡峭山崖。
  兰璎被颠簸得摇头晃脑,还坚持紧盯着路况,生怕一不小心就冲下悬崖了。直至前方隐约显出建筑物的一角,悬起的心才稳稳落下。
  “此处是青山观,在大雍西南很有名。”马车停下,褚棠枝道。
  “看出来了。”
  兰璎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即便是这样差的天气,也还是有不少人上山祈福烧香。
  “毕竟今日是十五,若天公作美,香客只会更多。”褚棠枝先下了马车,有两个道士瞧见褚棠枝的装扮,撑伞走了过来。
  褚棠枝和道士们谈着,而兰璎依旧待在马车里,戳了戳春鸣的肩膀。
  “醒醒,”戳不动,她握住他肩膀前后左右晃,“先坚持一会,待会进屋里好好睡。”
  岿然不动,安如泰山。
  兰璎:“……”
  不会吧,难道要她再摔一次?
  两个童子上前来问是否需要帮忙,醒来的银蛇往帘外直起半身,凶巴巴地龇出毒牙,吓得童子们连连后退。
  兰璎狠下心,往他脸上掐了两把,还揉面团似的又搓又捏,将他玉白如瓷的脸掐出一片浅粉痕迹。
  春鸣这才颤着浓密的长睫,缓缓睁开了乌润的眸子,深浓的眼瞳里映着浅淡天光,满是迷蒙。
  垂眸看见兰璎伸出的魔爪,他薄唇轻抿,嗓音微哑:“我睡得很沉?”
  “是啊,”兰璎杏眼圆圆瞪着他,“你可真能睡啊,叫都叫不醒。”
  春鸣极缓地眨眨眼,在昏暗车厢里静默了会,眸光茫然地散在她面上,
  待到视线渐渐聚焦,他才盯凝着她血色红润的唇,轻声道:“抱歉。”
  “过了今夜,以后便不会了。”
  今夜月圆。
  待到圆月升起时,他将用她喂养蛊虫,得此增益后,自然不会再贪眠嗜睡。
  这声抱歉,就当是提前感谢她献祭一身血肉罢。
  这般想着,春鸣浅浅勾起唇角,挑开车帘,笑吟吟地步入了雨幕,荡起的铃音在沙沙雨声中格外清脆空灵。
  “等下等下,还没打伞呢……”
  一眨眼的功夫,雨水就浇湿了他的乌发和衣衫,兰璎被他这无所畏惧的模样吓呆了,连忙提起包袱,打开油纸伞追了过去。
  少年神色温和无害,兰璎自然不知道他已经暗暗计划着解决掉自己。
  心里还怪道他分明说是要用还魂草助眠,可看他这样子,哪里需要助眠了?
  别人是夜里失眠白日还得爬起来干活,他是夜里“失眠”但白日里呼呼大睡。
  道观来往的香客和道士不少,雨势渐大,雨声将步履声和谈笑声齐齐湮没。
  想到他方才说的“抱歉”,兰璎凑近他耳边解释:“我没怪你。”
  “待会进了厢房,你继续睡便是。”
  *
  道观依山而建,处处清幽。
  待道士领路进了供香客歇脚的厢房,兰璎扯着春鸣的衣袖让他到榻上继续睡,自己则和褚棠枝一起去用午膳。
  回来时已过午时,兰璎收起油纸伞,携着一身清冽水汽进了屋。
  道观厢房简陋,没有里间外间之分,只一条床榻摆在窗边。
  兰璎揉着困倦的眼,后知后觉地发现春鸣占了床榻,她就没地方睡了。
  墙边还有只橱柜,她打开看了看,有一只枕头和一床棉被,但没有多余的褥子。
  兰璎沉思了一瞬,决定不委屈自己。反正春鸣只是盘坐在那,占不了多少位置。
  躺倒榻上时,银蛇不知怎的醒了,蜿蜒爬到她身上,不停地吐着蛇信。
  兰璎听说蛇是用蛇信来感知气味,见它吐进吐出,也不知是在闻什么。
  但银蛇冰冰凉凉的,她刚从雨里回来,只想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睡个午觉。
  于是她将银蛇抓起来又揉又搓,一会儿盘成团,一会儿拉直伸长,一会儿又扭成蝴蝶结。
  直到银蛇不耐地朝她龇牙,尾巴啪啪乱甩,她才哈哈笑着松手。
  银蛇服了,迅速溜回了春鸣袖中。
  天色昏暗,雨声沙沙。没了捣乱的,兰璎很快裹着被子进入梦乡。
  清浅规律的呼吸声甫一传出,她背后那盘坐在墙边的少年就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乌云阴沉,敛去大半日光。
  屋里暗沉沉的,春鸣兀自静默端坐,柔亮平滑的乌发垂落颊边,神色不似以往淡然。
  那双乌润的眼睛里眸光涣散,与先前醒来的那回不同,此时他双颊泛着粉,呼吸稍急,乌睫蝶翼似的轻颤。
  眉头微蹙,茫然,又不解。
  若兰璎此时醒着,一定以为他是不是淋雨发烧了,烧得脸都红了,脑袋也坏掉了。
  银蛇察觉到不妙,缩在袖子里不动,然而春鸣还是把它拎了出来,缓缓举至眼前。
  眼帘低垂,语气温和,却又比远比这春雨凛冽得多,夹杂着来由不明的烦躁:“做什么要乱跑?”
  “都跑到别人身上去了。”
  银蛇像条死鱼一样在他手里不动弹,只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吐了吐蛇信子。
  “我知晓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压下那股烦躁,眸中的茫然散去,泛起了细若星子的微光。
  他弯着眉眼,尾音隐隐上扬,彰显出此时的期待与兴奋:“你也等不及了,是不是?”
  银蛇“嘶嘶”地吐着蛇信,似是赞同。而捏住蛇身的指尖下,是如水沸般游走涌动的蛊虫,在肌肤下鼓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将要日落了。”他把银蛇重新揣进了怀里,一下下抚着,语调轻快。
  “很快了。”
  昨夜和车夫、褚棠枝轮流驾了会车,兰璎这一睡,竟睡到日落西斜还没醒。
  春雨暂歇,最后一缕余晖也消逝在天边,月上树梢,洒下清辉。
  今夜银月圆满。
  四周静悄悄的,只余偶尔掠过枝叶的风声,以及混入风中的吱呀虫鸣。
  少女在好梦中翻了个身,面对着盘坐墙边的少年,以及……涌动而来的黑乎乎、胖嘟嘟的蛊虫。
  手掌缠着的绷带不知何时散开了,掌心伤口仍未好全,甚至在挣脱白穰时再度裂开。
  此时刚结了一层薄痂,血色鲜明,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春鸣抵墙而坐,窗扉对开,月华迷雾似的笼着他身前的少女,却没能照亮他的五官。
  面容隐于黑暗中,不知是正在弯眸浅笑,抑或是卸下那和煦乖顺的伪装,展露出镌刻在骨子里的顽劣与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