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方才跳下的枯井,井中有八根很粗的铁链,自井口始,最终交汇在井底。
春鸣一手揽着她,一手抓住一根铁链,最终落在交汇处,荡起铁链不住晃动,将坠落的冲击力四散开去。
兰璎抱紧他稳住身形,落地后,拍着心口喘气,许久才从喉咙挤出一个字。
“嗯……”
奇怪。
就这一小段下坠的距离,她居然晕过去了,而且还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的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与小时候的春鸣有关。
“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你掉进了井里。”
至于为什么掉进井里、在底下又发生了什么,就记不得了。
春鸣闻言歪了歪头,发尾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在井底悠长回荡。
他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似乎笑了下,温声道:“是我跳进了井里。”
兰璎说的不是这回。
但她已经记不清了,索性便不再提,倒是想起被春鸣硬拉下井的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唇瓣开合几回,不知该如何评价。
发顶覆上了春鸣的手,他轻轻往后一按,她便下意识抬起头来,透过井口,看见了夜幕中半圆的明月。
在这幽暗的井底,衬得月亮格外的明亮、皎洁。
“你不喜欢么?”他轻声问。
……这种环境,正常人很难喜欢。
别人赏月,都是约着去野炊、游湖、爬山……再不济,也是在自家的小阳台里,瘫在小沙发上看月亮。
他倒好,带着她跳井了,不知道还以为是要殉情呢。
这脑回路,真是没谁了。
好在他还知道抓着铁链,没有寻死的打算。
“这里不好么?”
春鸣托着她的后颈,微凉的指尖搭在肌肤表面,兰璎被激得脖子一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看呀。”
他并不松手,自顾自继续与她说着,语气轻柔,却在幽暗中显出几分阴冷。
“在井底的时候,你与月亮就只有一口井的距离,仿若触手可得,不是么?”
“你只望着它,它便也只照着你,如此这般,不是很好么?”
……哪里学来的诡辩歪理。
兰璎被月光晃了下眼,下意识闭目。
闭目时不知怎的,她眼前闪过几个细碎片段,是小小一只的春鸣呆坐在井底,仰着头,朝井口挂着的圆月扔石子。
扔了许多下。
结果当然是没砸中。
兰璎忽觉心口闷闷的,有些酸胀。她闭着眼,不愿去看那月亮,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为何不喜欢呢。”
春鸣看见她的神情,极轻地叹了声,语气里有无奈,更有几分烦躁。
原来。
原来她也会讨厌他。
指尖被她后颈的体温焐热,他被烫到似的松开手,指腹却压抑不住地,有无数蛊虫在游走涌动。
它们总是想吃她的。
但却不能吃。
春鸣面上向来是恬淡、和煦,但此时微蹙着眉头,似是很苦恼。
他真的,对此感到厌烦了。
拥抱
春鸣一直觉得兰璎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被他的尸婴啃过,
被他的蛊虫碰过,也时常被含有剧毒的素湍咧嘴龇牙。
可是她完全不怕。
春鸣难以理解她为何不怕。
明明她是中原人。
胆小如鼠、怯弱惜命的中原人,视苗人为粗鄙蛮夷、遇见时却只敢目露警惕避而远之的中原人。
然而她见到他的第一眼,
却竟然不是想着逃离,
而是要与他一同“逃命”。
想到这个词,
春鸣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在这幽邃井底回荡,
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他从来不需要“逃命”。
纵使这些时日她伪装得很好,
但也不能掩盖她如同旁人一般憎恶、畏惧他的事实。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月光幽幽洒下,
春鸣乌发披散立于井中,
周身银饰细碎,如一片片锋利的刀刃,
泛起凛凛寒光。
不能吃便不能吃罢。
他又不是只有吮血啖肉的蛊虫,
换了旁的蛊,
依旧可以杀了她。
不过就是有些浪费她这身血肉罢了,
但他的蛊虫没那么挑食,
不是非她不可。
她既与旁人一般厌他,那便也要与他们一同死去。
春鸣微微弯下脖颈,薄唇擦过她耳边细软的鬓发,嗓音温润轻柔,
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喜欢黑色的虫子,还是金色的虫子,又或者是黑中带红的?”
“你挑一个罢。”
他眉眼弯弯,
是真心在为她考虑,虽然考虑的是让她以何种惨状死去的问题。
兰璎梗着脖子,
眼帘低垂,睫羽不受控制地颤动,
抿唇不语。
像是害怕极了。
春鸣很满意她的这份害怕。
他指节轻抬,有蛊虫迫不及待地要从指尖钻出,“挑不出也不要紧,我帮你决定便好。”
这带着十足十的反派味道的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之人忽地转过身来。
抬起的指尖被她捏紧,前所未有地,被人严实包裹住。
春鸣指节僵住。
已经很久没有活人碰过他的十指,他怔在原地,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柔软的触感,难以自抑地轻颤了颤眼睫。
指节也不自觉收缩蜷起,却反倒勾住了她的细指,更像是主动要与她牵手。
兰璎没察觉春鸣的僵硬,她抓着他的指尖,仰头去看他,声音低低的:“你从前经常在井底看月亮吗?”
小春鸣呆坐在井底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想起那个画面,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也许是春鸣在那个梦里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甚至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她很想知道,想知道他从前的经历,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她来井底看月亮。
春鸣指尖被她握着,渐渐压平了唇角,眸中墨色浓郁,深不见底。
此时他心里很是烦躁,他讨厌指尖被人握住的感觉,这让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但听见她的话,他还是仰头望向了井口。,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夜并不适合赏月,云层积聚,将月亮遮去了大半,月色灰蒙蒙的。
“井里没有月亮。”
他语气不耐地抛下一句,垂首不再看。心中不明来由的躁意愈演愈烈,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即将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她为何要问呢。
他从前如何,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指尖不断传来属于她的温度,春鸣顿觉无所适从,后退一步,想要挣开她的手。
纠结这些做什么。
他是要杀了她的,何必与她多说。
许多蛊虫迅速从指腹下钻了出来,颜色各异,有的能使人肝肠寸断,有的能使人癫狂疯魔,无论哪个钻进了她的身体,她都难逃一死。
,尽在晋江文学城
春鸣看着蛊虫爬上她的衣袖。
早该杀了她的。早杀了她,便不用经受这陌生的、毫无来由的烦闷了。
兰璎松开了他的手。
那道温热如潮水般退去,春鸣心底隐隐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与那股充满矛盾与纠结的躁意并不相同。
但还没等他厘清那究竟是什么,兰璎却踮起脚尖,从正面环住他的脖颈,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不知为何,听见他说的这句“井里没有月亮”,兰璎心里有种奇怪的酸胀。
像是心疼,又有些许难过。
春鸣似乎是呆住了,不说话,也没有动弹。兰璎用力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挤压他的喉咙,像是要把因他而起的不快尽数发泄出去、奉还给他。
他的手指很凉,然而他颈间是温暖的,靠上去时,能感受到他鼓动的脉搏。
她贴着他的心口,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原本的缓慢,逐渐加快,直至与她的交叠重合。
嗐。,尽在晋江文学城
身前的人在压抑不住地颤抖,听见他喉间溢出的轻喘时,兰璎暗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点做变.态的潜质,明明起初只是想抱抱他,但当真正抱上去了,却不自觉加大了力气,锁紧他的脖子。
她发誓,她原本真的只是想给个温馨的抱抱而已。
自从上次被他背过以后,兰璎这阵子没少箍他的脖子,但大多都是从背后抱紧,如今还是第一回从正面搂住。
这回和先前几回都不一样。
这像是在拥抱。
被她搂得有些窒息时,春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自觉仰起脸,眸光涣散,望向云层后朦胧的银月。
方才只是指尖被她捂暖,这回却是周身都染上了她的温度,春鸣沉浸在她的柔软气息里,神色怔然。
他仰起玉白修长的脖颈,乌浓的眸子里似蒙了一层薄雾,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到不知所措。
与人拥抱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不适应,但似乎并没有讨厌。
他呆愣地承受着,大抵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将她推开。
在这幽暗逼仄的井底,两人不合时宜地拥着对方,静默无言。
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暧昧氛围,已经爬上兰璎身体的蛊虫纷纷停止了蠕动,不知是该继续,还是该找个角落躲起来。
久久没得到进攻的指令,蛊虫们扭着身子,悄悄溜回了春鸣身体里。
兰璎抱了许久,待到心跳平静,那股酸胀感渐渐退去,她才心满意足地松手退开,靠在井壁上。
……坏了。
怎么感觉她不是在安抚他,而是在安抚做噩梦后不愉快的自己。
兰璎有些心虚地看向春鸣,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披着头发,垂着眼睛,看起来呆呆笨笨的。
像是被她吸光了精气神。
“过来。”兰璎朝他招手。
春鸣缓缓转过头,朝她走近了一步。
“弯腰。”
春鸣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懂她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略微弯低了身子。
于是兰璎猛地跳了上去。
抱住他的脖子,趴在他平稳的背上,憋着笑道:“腿软了,你背我回去。”
春鸣被她这么一压,似乎也回过了神。他偏头来看她,月色在他秀丽的侧颜笼上一层柔雾,整个人像是一尊发光的玉雕。
“腿软了还能跳这么高。”他轻声道。
“是啊。”
兰璎还理直气壮地晃腿,继而掰着他的肩膀,让他看向侧前方。
——井壁上嵌着道暗门,门并未关紧,而是虚掩着,几缕诡异红光从里透出,引人进去一探究竟。
“走吧,”她拍了拍他肩头,语气轻松明快,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非要带我下来,不就是发现了这个吗?”
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