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当真是困极了:“我们……我们下去了,
下面有……地道,
还有,密室……”
“密室里……有东西……”
说着,她眸子睁开一道细缝,艰难抬起手,
朝褚棠枝的身影挥了挥。
只挥了一下,便被从春鸣肩头钻出来的银蛇用尾巴缠住。银蛇勒着她纤细的手腕,牵回春鸣脖颈上,
让她重新抱住,搂紧。
期间经过春鸣耳下那蝴蝶耳坠,
它被撞得翻飞蹁跹,泛出幽幽的红光。
银蛇从晃动的耳坠下游出,
攀上兰璎的胳膊,弓起蛇身,眼瞳竖成一条细线,朝褚棠枝凶狠地龇出毒牙。
褚棠枝下意识握紧短剑,后退了一步。
“做什么要吓人?”
听见银蛇朝人“嘶嘶”吐信,春鸣扭头看了看它,温声呵斥了句。
待到银蛇缩了脑袋,他才抬起眼帘,满面和煦地朝褚棠枝道:“我要带她回去睡觉了。”
话音落下,他便背着兰璎转身,欲要飞跃上墙头。
“等等!”
夜风吹起了两人的衣摆,褚棠枝眼尖,瞧见兰璎脚踝上有颗红点,连忙出声叫住。
有些密室内会设置各种机关,以防外人进入。两人从密室出来,看着没遇见危险,但也可能中了阴招而不自知。
她走上前去,想看清楚些,“她这儿似乎受伤了……”
只听一串“叮铃铃”的清脆铃声,那颗红点消失不见,春鸣再次带着兰璎偏开。
满身银饰随之晃动,如一道道流转的白刃,在灯火下映出熠熠寒光。
“这个啊……”春鸣垂头看了眼兰璎的脚踝,语气依旧是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蚊子咬的罢了,不是受伤。”
说着,他拉下兰璎脚边的裙摆,遮好她的脚踝,足尖轻点,跃上墙头。
即将迈步时,他挺立于青瓦之上,微微侧首,望向褚棠枝。
轻飘飘地提醒一句:“井下有许多蚊子,你若要下去,也得小心些了。”
褚棠枝脚步顿住。
夜色深浓,少年背对着她,颊边的乌发被晚风吹得翻飞飘动,掩住了他的大片面容。
只能瞧见侧首望来的那双眸子,乌浓得诡异,似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似隐藏着湍急的漩涡。
若被表象欺骗,大意涉足,只怕立即会被卷入深处,搅碎,吞没,尸骨无存。
而那少女趴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姿态放松,看起来睡得香甜。
褚棠枝本能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只看着两人如蝴蝶般飞远去的背影,眉头愈发紧锁。
春鸣往日给人的感觉是温和、寡言,又因他懒怠闲散,更显得乖顺无害,毫无攻击性。
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少年。
可如今竟能背着人在井中来去自如,甚至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
褚棠枝习武多年,但至今都没能练成像样的轻功,是以才需要用计入宁府。
他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么?
褚棠枝开始怀疑这一点,
如果他来历不简单,而蓝姑娘这般信任他,对他毫不设防……
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褚棠枝沉思的时候,身后的苏问柳醒了过来,从地面上爬起身。
四处张望几圈,没看见那只从井里爬出来的长发鬼,猛拍心口,“吓死我了……”
“那不是鬼,是春鸣。”褚棠枝收回视线,走过来解释道。
苏问柳瞪大眼,“他也过来了?我先前问他,他还只顾着荡秋千。”
闻言,褚棠枝清淩淩的眸子盯着她,“那苏二姑娘你又来做什么?”
“我……”
苏问柳眼神飘忽,想到什么,她咬着下唇,低声道:“回去了再与你解释。”
褚棠枝正想问何事需得回去再说,却见井口边缘猛地探出一只手,一个人影从里爬了出来,正好在苏问柳身后站定。
“小心!”她迅速提剑奔去。
苏问柳浑身一震,僵硬转身,对上了那男子的视线。
那男子身着家丁的衣裳,身形佝偻,面色灰白,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鬼啊……”
苏问柳才刚醒,就又被吓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褚棠枝:“……”
那家丁像无头苍蝇一般,弯着腰胡乱地走着。褚棠枝三两下将人擒住,拆下他的腰带捆住手脚。
他缩着脖子,双目泛空,神志不清。
一边挣扎,一边神神叨叨地念着:“女鬼……新娘……宁府何时,何时来新娘了?”
念叨完女鬼,又猛地眼瞳紧缩,摇着脑袋,神色紧张,“老爷!我没有、没有偷懒……我只是想出去……吹吹风……”
褚棠枝皱眉,想起宁府几位遇害者撞见“女鬼”后的癫狂症状。
看来这位就是新一位受害者了。
他从井底出来,底下有密室,又说“出去吹吹风”……
难道他是负责看守密室的人?
家丁闹出的动静很大,惹来了许多握刀挥枪的护卫,架走那家丁以后,将褚棠枝团团围住。
见事情已经闹大,褚棠枝索性向夜空中发出信号烟花,唤望隐阁前来捉人。那些护卫见状,连忙挥刀来砍。
褚棠枝背着昏倒的苏问柳,侧身躲过,以一敌十。
护卫们瞧清苏问柳的脸,辨认出是大小姐的小姑子,一时也不敢随意下手,另外派人迅速去禀告宁老爷。
议事厅内,宁老爷正和来自户部的萧大人聊着,忽然“笃笃”的叩门声急促响起。
小厮入内,神色焦急,却往萧大人身上瞟了眼,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宁老爷只好起身,躬身拱手,“萧大人,府中有急事,草民先失陪一阵,待……”
话没说完,就见萧大人亦站起身,将他扶起,一同朝外走去。
宁老爷吓得一哆嗦。
萧元澈一身宝蓝锦袍,手持绸扇,环佩叮当,俨然一派世家贵公子的风范。
他若有深意地看着宁老爷的神色,一双桃花眸似笑非笑,“外头似乎起了动静,不若,下官陪宁老爷一同去看吧?”
*
春鸣轻功了得,很快便背着兰璎回到了苏府的住处。
他跃下屋檐,从窗户翻入,在床边坐下。兰璎一沾上床榻,便软趴趴地倒了下去,脚丫搭在外边,像条伸懒腰的家猫。
乌云蔽月,春鸣也没有点灯的习惯,是以屋内漆黑一片。
但他向来习惯黑暗。
此时静静坐在床沿,无声地望着瘫倒在床上的兰璎。她初时还能勉强睁眼,与褚棠枝说几句话,如今已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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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璎是被毒蜘蛛咬了。
毒素迅速扩散,蔓延至周身,很快便能毒坏她的脑子。
以至于再也记不清事、说不清话。
春鸣指尖搭在兰璎脖颈,柔软细腻的肌肤下脉象紊乱,他望着她,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她可救不了你。”
语气听着似乎有些愉悦。
兰璎自是听不见,也回不了话,只翻了个身,眉头紧蹙,似乎很是不舒服。
得不到回应的春鸣叹了口气。
帮她掖好了被子,他胳膊搭在床沿,掌心托住下颔,眼睫低低垂着。
“将体内的毒血放出来,换一轮新的进去便好了,”他温柔地道,“可你一定不愿意。”
他回忆起往事,声音里带着些许惋惜:“上回只是割喉罢了,你都不肯。”
“这也不肯,那也不愿。”
“该拿你如何办好呢?”
满室昏暗中,春鸣低声喃喃,视线描摹着她的五官,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兰璎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觉得浑身很热,像是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在烈日底下缓慢地蒸发。
春鸣一手支颐,一手随意搭在枕边,正静默地看着即将毒发的兰璎。蓦地。那只空着的手被她抓住,贴在脸颊。
她脸颊在发烫,而他的手很凉,她抓住他,像是抓住了一块温润的冷玉。
春鸣是不喜旁人碰他的手的。
但此时的兰璎闭着眼睛,脸蛋蹭着他的掌心,他一想抽回手,她便急切地追上来。
抱紧他的手,不肯放开。
“你害怕么?”
春鸣俯身,发梢拂过她蹙起的眉头,沁出薄汗的鼻尖,以及微张的、红润的唇。
直勾勾地望着她。
世人没有不怕死的,他觉得兰璎理应也是如此,可她很多时候却又胆子很大。
心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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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偏偏又能在他身边活了这么久。
真是奇怪极了。
久久想不通,春鸣索性便不想了,任由她借自己的手舒缓不适。
他垂着眼睫,指尖轻抚她发烫的脸颊,滑过鼻梁,去碰她颤抖的睫羽。
羽毛似的,扫着他的指腹,极轻的痒,却能透过肌肤表面渗进骨子里去,牵连起四肢百骸的颤栗。
他歪了歪头,对这种奇异的感觉很是陌生,但好像并不讨厌。
于是他又碰了碰。
周身的血液似乎也涌得快了些,齐齐涌向心口,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鼓动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卖力。
这是为何呢。
而兰璎只想贴住冷玉降温,对于冷玉反过来骚扰的行径,她喉间咕哝了两句,没躲开。
“中了毒,似乎比平日要听话些。”
春鸣把注意力从心跳转回她脸上,唇角微微扬起,忽然得出这个结论。
然而很快,他扬起的嘴角就压平了。
他的手被兰璎焐热了,兰璎不喜欢,一把甩开,丢到一边。接着翻了个身,懒懒地贴在木制的床沿。
贴着不动了。
春鸣收回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
他垂眸看着一动不动的兰璎,语气少了几分温和:“才刚毒发,这么快就被毒死了么。”
“蛊虫吃不了你,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结果连一会也坚持不住么?”
他似乎是对兰璎挨不住毒这件事感到不悦。
他抿着唇,语气淡淡,“我给他下了蛊,帮你报仇了,你高兴么?”
当时两人正要走出密室,角落橱柜里突然扑出一只毒蛛,咬了兰璎一口。
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定是有人掐准时机放出来的。
顺着蜘蛛扑来的方向看去,他这才察觉橱柜后还藏着个暗室,里面一直躲着个人。
大抵是怕他们出去,会被更多人发现密室的存在,于是放出毒蛛,想杀人灭口。
“你高兴么?”他又问了一遍。
兰璎自是不会回应。
春鸣叹了口气,抬起温度褪去、恢复凉意的手掌,主动贴在她脸上。
“那这样呢?”
兰璎手指动了动,似乎是喜欢。
抓住他的手,心满意足地蹭了好一会儿,然而没多久,眉头又紧紧皱起。
不够。
远远不够。
她苦恼许久,最终张开嘴,用力咬住了他的指尖。
解毒
兰璎觉得自己走在一片瘴气弥漫的深山老林里。
又像一间出不去的汗蒸房,
湿黏,闷热,体内的水分尽数被蒸发抽干,
四肢虚脱,
头脑也陷入了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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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
她腿一软,朝蛛网般虬结缠绕的树根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