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鸣坐在她身侧,垂眸与她对上视线。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泛着水光,宛若这夜空里清亮的星子。
四周被帐篷罩住,犹如环绕的井壁。顶部开的窗,则像是敞开的井口。
他仰头,看见那轮洒下清辉的月亮,它仿佛镶嵌在洞口,周遭漆黑,只有它亮得灼目,亮得扎眼。
“吃草莓。”
手心被塞入一颗沉甸甸的草莓,春鸣垂首,那草莓还沾着水珠,在月华下流转出星点的光彩。
他五指微微收拢,将草莓捧在手心,喉结微动,却并未送进嘴里。,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静静地抬起眼眸,视线落在身侧的兰璎面上,她正缩在被子里仰头望着星空,眸中清莹,清晰地映着那轮皎洁的银月。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困了,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
在睡过去之前,他听见她撑着神志,含含糊糊地问他:“今夜的月亮,你喜欢么?”
今夜的月亮不圆,按寻常的审美而言,实在是很普通的月亮。
他却在她实在撑不下去、阖眼睡着时,轻声地道:
“喜欢。”
*
翌日,两人又磨磨蹭蹭到午后,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如同来时一般,兰璎雇了人来收拾,此时只带着食盒便下山去。
兰璎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以何种理由,又趴到了春鸣的背上,优哉游哉地拂着他发顶停着的蓝蝶。
大的小的,一只只缀了满头,轻轻翕动蝶翼。
“你好像宫里的娘娘,戴了满头点翠。”兰璎挥不走,便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哈哈笑着。
“你还见过宫里的娘娘。”春鸣背着她稳步走着,轻飘飘地道。
“对啊……”兰璎声音短暂地弱了下去,转瞬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京城人,自是见过的。”
“是么。”春鸣眼睫低垂,语气没什么变化。
不远处有许多游人一同下山,有小孩玩了一天,瞧见背着兰璎的春鸣,也拉着大人的手嚷道:“爹爹,我也要背!”
大人没瞧见兰璎两人,不理,只道:“几岁了,还要人背?”
小孩哇地哭闹起来。
春鸣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兰璎:“……”
她默默把脸转到另一边,还欲盖弥彰地撑了起伞。
两人走了许久,终于下山,苏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
兰璎提着裙摆上车,正要掀帘进去,却忽地瞧见不远处有道熟悉的身影。
“褚姐姐!”
她出声唤,褚棠枝转过身,瞧见是她,和同行之人一同走了过来。
兰璎看清她身旁的那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当日带她们进宁府的萧大人吗?这会怎么还跟褚棠枝在一起。
兰璎邀请两人上车,回去苏府的一路上,好奇的视线不加掩饰。
褚棠枝倒是不在意,但回到院子后,等春鸣先进了屋,她拉住了兰璎。
自从那日在宁府分别后,她一直在思忖着,有必要提醒下兰璎,这位小少年似乎并不一般。
沉默
春鸣先行进了屋,
房门未关,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他背对屋外,没有转身去看,
但能听出那不是兰璎的脚步声。
她没有跟进来。
“公子,
要替您将食盒拿去洗么?”
夕阳渐落,
夜色笼罩,婢女拘谨地立在房门口,
朝里头的人影怯声问道。
与那好说话、好伺候的蓝姑娘不同,
她们总觉得这位小公子有种说不出的怪,
他极少出门,
几乎从不露面,也不与旁人说话。
一同住在里头,
却像是没这个人似的,
比鬼还无声无息的。
还有那日蓝姑娘出门,
她们很笃定没见人从房里出来,
府里旁人却说他跟了出去。后来回来了,
却也不点灯,惹得蓝姑娘来问时,她们都以为他一直睡着。
听他走动,婢女小心抬头,
再望了春鸣一眼。
他生得分明是极温润和煦的,眉眼被暖融融的灯火笼着,却隐约透出一股阴冷来。
若蓝姑娘在,
她定不会问这位公子的,然而如今房中只有他一人,
又不能不伺候,只得硬着头皮进屋。
屋内久久静默,
气氛凝滞,就在婢女屏着呼吸,准备躬身退出去时,听他极轻地“嗯”了声。
“有劳了。”他竟还微微勾起唇角,瞧着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婢女听了,却不自觉地垂下脑袋。
飞快上前拎走那只食盒,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婢女出去时带上了房门,将院外的动静尽数拦住,为屋内留下一片寂静。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房门被春鸣从里拉开,大喇喇地敞着,任凭夜风灌入。
他在门边静静等了会,一直没等到兰璎回屋,他低垂着眼帘,行至窗边坐下。
支起窗子,透过窗缝向外望去,能望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兰璎正与旁人有说有笑。
又在聊什么呢?
毛蜘蛛从袖中爬出,春鸣捧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另一只手搭上窗台,托着下颔,视线静默地注视院外,神色莫名。
*
凉亭里,褚棠枝望着兰璎正想开口,却先听她问起:“褚姐姐这几日可查到什么了?怎的会在山脚遇见你们?”
她只好先把话咽回去,抿了口茶,沉声解释:“先前与你说过在宁府寻到一个瓷罐娃娃,我按照上头刻的生辰八字,找到了那女童生前所在的人家。”
“那家人本好好地埋了棺材,这才知晓被人挖坟偷尸了,便再做了法事下葬,就葬在青山上。”
“到这还是寻常,但我在山上转了一圈,竟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墓碑。”
兰璎在外走动了一日,腿有些酸,一边捶着一边听。
闻言,很捧场地问了句:“是谁的?”
褚棠枝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深吸口气,才道:“墓碑上文字寥寥,没刻籍贯,也未有生卒年月日,唯有‘宁昭昭之墓’五字。”
兰璎捶腿的手微顿,“宁昭昭是谁?”
“入宁府前,我详细查过宁府内各人的生平,”褚棠枝神色凝重,“昭昭,是侯夫人,也就是宁大姑娘的小名。”
兰璎瞪大了眼。,尽在晋江文学城
难以相信,“可她又没死……会不会是巧合?”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我在墓前找到了这个。”褚棠枝掏出一只香囊,摊开在掌心给兰璎看。
“这……”兰璎仔细瞧着,半晌,回想起来,“这在宁府井底的密室里见过的,是宁曦的东西?”
难道宁曦真的死了?
那现在在府里的宁曦是……?
一股凉风吹过,兰璎不禁缩起脖子,搓了搓胳膊。
“不过,我检查了墓碑四周的泥土与草木,地里未有墓葬,只立着一块碑而已。”褚棠枝道。
兰璎听了,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她继续:“可碑前摆有新鲜的茶酒吃食,显然是有人刚祭拜过。”
若宁曦没死,为何要立碑,为何要祭拜?褚棠枝见过许多阴人的巫术,有扎小人的,有下降头的,却从未见过这般。
而且,祭拜之人又是谁,是苏家人,还是宁家人?
因苏稷舟的宠爱,苏府上下都很看重这位侯夫人,处处珍惜呵护。
而观之宁家,待宁曦出嫁后,便甚少与她往来。哪怕苏、宁两府比邻,宁曦也很少回娘家。
即便是前段时日宁府“闹鬼”,宁曦也没有回去,只请了兰璎入宁府作法。
联系宁家府上的诸多案件,褚棠枝隐约觉得暗中有根丝线,能将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
但如今揉成了一团,寻不出最初的线头,无法抽丝剥茧,只越理越乱。
“没事,不是已经有眉目了吗,慢慢来,不急。”兰璎见褚棠枝陷入了沉思,拍拍她的肩,以表安慰。
给她倒了杯茶,转开话题:“对了,为何那位萧大人也在?”
她还以为,那只是苏稷舟找来带她们入宁府的工具人,没想到他竟还与褚棠枝一起。
褚棠枝闻言,指尖微微捏紧了茶杯,向来冷静的她难得地愣了下。
垂下视线,神色也不大自在,“他……他是我们刚入汾和镇时,望隐阁派来协助我查案的。只是当时你被带进了苏府,我便直接跟着你进来了,直至后来才见着他。”
兰璎盯着她,摸了摸下巴:“哦~”
尾音拖得长长的。
“咳、不说他了。”
褚棠枝抿着茶,猛然发现自己本来是要与兰璎说春鸣的事的,结果还反被兰璎问了一大堆。
她连忙正色,一口气道:“那夜你离开宁府后可有不适?我见你晕倒了,脚踝上还有红点,可是中了毒?”
兰璎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脚踝,那红点早就消了。
“不是呀,那只是个蚊子包。”
说实话,要不是褚棠枝提起,她根本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而且我那夜是太困了而已,没有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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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在乎地摆摆手,顺手从瓷碟里捏起一颗瓜子。
褚棠枝皱眉。
她的警惕心会不会太弱了些。
斟酌着道:“虽然你与春鸣交好,但我看他轻功了得,不似寻常。而且他还不肯让我仔细看你,像是怕被我瞧见……”
“嗐,他就是从前在山里野惯了,”兰璎嗑出瓜子肉,把壳扔到一边,“总夜里往外跑,自是要偷偷摸摸的,我只想着快些拿到还魂草,能治治他呢。”
褚棠枝顿了下,思绪被她扯到了还魂草上。
“如今官府只没收了那瓷罐娃娃,还未对宁家人定罪,而且侯府出手了,大抵是要将宁家人都捞出来。”
苏府是京城来的权贵,汾和镇的小官员们都是不敢得罪的。
兰璎叹了口气,“若是拿不到,那便罢了。”
“反正我是不想再掺和这两家人的事了,明日我便寻侯爷道别,准备这几日离开汾和镇。”
说罢,她便起身欲要走出凉亭,褚棠枝也连忙站起,还想说些什么。
兰璎却总岔开话题,直至行至褚棠枝房前,待她进了屋,她才垂下眼睫,沉默了会。
但紧接着,她又重新抬起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想,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春鸣兀自端坐在窗边,许久许久,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兰璎。
一进屋,她先同往常一样直奔贵妃榻而去,斜倚在上面,随意地捶了捶腿。
翻滚几下,忽地坐起,浅浅喝了口茶,复又四仰八叉地躺下,面朝天歇了会。
春鸣静静望着她的神色,瞧着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她方才与那人聊了许久。
他还记得,那夜在宁府,那人可是看出了些什么,更是一直拦着她带走兰璎。
那人与兰璎关系不错,所以她告诉兰璎了么?
他不在意兰璎知不知晓,他只是有些好奇她的反应,好奇她还会不会与从前一般,不怕他,也不防着他。
屋里没人说话,维持着并不安宁的寂静,忽地,兰璎率先发出动静,从榻上爬起身子。
她径直朝门外走去,动作利落。
春鸣坐在角落书案前,望着她的背影,毛蜘蛛想从他手心下去,却被他五指收拢,紧箍在中间。,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垂下眼帘,看向扑腾的毛蜘蛛。
轻声道:“饿了?”
它胡乱挣扎,毛茸茸的腿扒拉他的手指,他按着它的脑袋,将它制住。
“想吃什么?”他面上表情依旧温和,唇角轻轻扬起,带有清浅的笑意。
听见他诡异的语气,毛蜘蛛把腿缩了回来,瑟瑟发抖,不敢乱动了。
“又嘀嘀咕咕什么。”
下一瞬,出去的兰璎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