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有法子救我父兄,
后来却是将舍妹……”
“……就是这种腿黑、腹红的毒蜘蛛,吐出的蛛丝殷红如血,
我定不会认错的……”
兰璎本就被那过分浓郁的花香熏得有些头晕,
这会儿见她声泪俱下,
更是头疼。
勉强稳下心神,
打断她的话问道:“崔姑娘平日喜欢种花么?”
崔世萱没想到她说起这个,
一愣,落下的眼泪都几乎收了回去。
“当然。”
但她很快又泫然若泣,重新蓄好眼泪,将话题转了回去,
继续给她哭诉妹妹被苗人毒害的事。
转变生硬得就像是在走程序。
兰璎暗自思忖,也作出悲痛惋惜的模样,蹙起眉头,
抬袖掩面。
实则并没有在听,等她终于喘了口气,
道了声:“那可真遗憾啊,姑娘请节哀。天色不早,
我要去歇下了。”
便转身走了。
崔世萱瞬间止住泪,连忙朝她的背影招手,“蓝姑娘!你且听我说完……”
兰璎脚步顿住。
崔世萱面色一喜,正酝酿情绪,准备继续。余光一瞥,却蓦地瞥见院外立着的一道靛紫色身影。
少年沾了满身血污,定定伫立在檐下,与驻足的少女直直对上视线。
*
临近院子门口,春鸣才想起身上衣衫沾了大片血水。
他从前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会害怕。
桃花岛上各处溪流环绕,春鸣刚要迈步转身去清理血水,听见一声“蓝姑娘”,他顿住身形,恰见兰璎从院子出来。
与他撞上视线,她脚步猛然顿住。
捕捉到篱笆外的人影,春鸣心下微沉。
那人与她说什么了?
他面上情绪不显,只浅浅抿起一个笑,上前去牵她,“你还没睡么?”
兰璎侧身躲开。
手停在半空,春鸣缓缓压平了唇角。
兰璎站在他一步之外,绷着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眼神里满是警惕。春鸣心口像是有巨石坠下,在心尖重重碾过。
那人定是与她说了些不该说的。
都说了什么?
她都信了么。
春鸣垂着眼帘,不愿去看她的神色。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只是几息,手上传来力道。
一片还算干净的衣角被她牵起,她牵着他,恶声恶气道:“怎么弄得这么脏!”,尽在晋江文学城
“吓死我了,还好不是你的血。”
春鸣神色微滞,还没从她的反应中回过神来,愣愣地问:“你怎么知道?”
兰璎提起他的衣袖,嫌弃地皱起眉头,“看这溅出的弧度,这血点子,一看就是从外晕染向内的,看不出来就怪了。”
先前兰璎沐浴烧的水已经凉了,此时刚重新烧好。兰璎把他带到盥室里,给他解开外衫,丢到一边。
即便知道不是他的血,兰璎看着这大片猩红血水,手上动作还是放得很轻。
春鸣墨发披散,乖巧地坐在圆凳上,像个任人穿衣打扮的布娃娃。褪至最后一层里衣,洁净雪白,未染纤尘,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玉色的脖颈,以及线条流畅的锁骨。
盥室内白雾升腾,热意扑面,兰璎被蒸得脸有些红,默默停下手。
“有受伤吗?”
方才她左看右看,好像没看到他的伤口。
春鸣抿着唇,摇了摇头。
见她不动了,他牵起她的手往自己颈间探去,热雾氤氲的乌眸里含着茫然和不解,“不脱了么?”
换下的血衣还堆在角落,他坐在那儿仰面望着她,乌发被水汽染得有些湿了,黏在他莹润瓷白的肌肤上,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莫名像是惑人的妖物。
兰璎艰难移开视线,“你自己脱。”
然后又觉得这话有些怪,她抹了把脸,丢下一句“你自己快点洗”,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咣当——”
门被她用力关上,春鸣呆呆坐在圆凳上,神色满是遗憾。
春鸣沐浴完已过了许久,步入里间,见兰璎侧身躺在床帐里,正懒懒地朝这边看过来,
今夜闹得很晚,往常这个时辰她已经歇了,可她看起来还没有睡下的意思。
春鸣对上她清淩淩的眼神,顿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在外头晃悠了会儿,终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挪到哪儿,兰璎的视线就跟随到哪儿,就这样一直静静盯着他瞧。
屋里安静得诡异。
盯了会儿,春鸣终于耐不住了,蹲在床沿,去够她的指尖。
“璎璎。”
“你怎么不说话。”
兰璎垂眸看他,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可以先说话。”
这话隐约有种更深层的意思。
春鸣抿唇,垂下眼睫,视线掠过兰璎腕间的红丝线。
他试探着伸手,见兰璎没动,才将指腹抚上去,轻轻摩挲,“你还带着这个。”
“说起这个,”兰璎忽地挪了下身子,春鸣下意识攥紧,听她继续道,“有人说这红丝线上有剧毒,会割伤我,是真的吗?”
“还说有毒蜘蛛要吃我呢。”
话音刚落,挂在床帐上的落霞蛛适时冒出头来,八条毛茸茸的腿动了动,找足了存在感。
春鸣眼睫不安地颤动,指节从腕间滑下,与她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怕她甩开似的,牵紧了,才肯开口:“不是……我是怕你不见了。”
“它不吃你的,它很笨,你把这红丝线带在身上,它才知道认你为主。”
他声音低低的,还有些语无伦次。说完,小心抬眸,撞入兰璎含笑的眼底。
话音顿住了,他眼眸雾蒙蒙的,眨了好几下才道:“……你又玩弄我。”
兰璎根本就没信崔世萱的话。
她并不知道这红丝线到底是不是由这毒蜘蛛吐出来,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手上的红丝线很柔软,即便被春鸣扯过几回,也只是短暂留下了极淡的印子,并不会割伤皮肉。
更重要的,是梦里的崔世萱说过,她家中并未姐妹。
虽然那是梦,但经这几日看来,梦中许多人、许多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加之闻到崔世萱院中那股熟悉的浓郁香气……
她中过一次幻香蛊,能认出那其中含着能催发幻香蛊的香,只是有花香作为掩饰。
崔世萱长期吸入,很可能是中了幻香蛊而不自知。
春鸣说过,若长久中蛊,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也许这就是崔世萱时常对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的原因。
因此她不敢相信崔世萱的话。
“那你为何不早说?”兰璎坐了起身,看向蹲在床边的春鸣,语气认真。
她在意的不是红丝线的由来。
春鸣紧紧牵着她的手,伏在她膝上,把脸贴着她的裙摆,并不与她直视。喉头滚动几下,才低声道:“你会害怕,会讨厌。”
兰璎笑了,“你看我像胆子小的?我连银蛇都不怕!”
隔着薄纱裙摆,兰璎能感觉到他眼睫的颤动,在她腿上扫了几回,羽毛似的,密密匝匝的痒。
他似乎是仔细想了想,发现无法反驳,但也没再继续吱声。
兰璎便捧起他的脸,直直望进他泛着水雾的眼底。
夜风微凉,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那你要早些与我说的呀。”
“这蛛丝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不让我解开,你不说,我便要从旁人口中听得,那就变了味了。若我再笨些,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若兰璎听信崔世萱的话,说不定就要走上他追她逃的狗血虐恋路线了。
春鸣愣愣地望着她。
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像是一下子输入过多陌生知识,大脑过载,整个人都呆住了。
眸中雾色愈聚愈浓,仿佛春日积叠的云层,雨水将落未落,只浸得空气都湿漉漉的,水汽笼了人满身。
兰璎并不催他。
他其实不懂这世间的许多事,难以理解许多复杂的情感。
若她护着褚棠枝和苏问柳,他便以为她要为了她们而抛下他;若她对这红丝线皱眉头,他便以为她是讨厌,甚至会扩大为是讨厌他本人。
他所理解的情绪非常单一、片面,有时淡漠得极端,有时则浓烈得极端。
这不对。
但这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改变的,兰璎用袖口轻按了下他的眼角,抹去他眼中的水痕。
“你现在能说方才去做什么了吗?”
春鸣直直仰望着她,很快就乖顺回答:“去收拾给你下蛊的人了。”
“那他被收拾干净了吗?”
这回春鸣犹豫了下,紧紧勾住她的指尖,试探着道:“死了。”
说完,他紧张地觑着她的神色。
“哦,”兰璎神色没什么波动,起身放下床帐,“睡觉吧,我困了。”
那人给她下蛊,还不知有何居心呢,早死早安心。
烛灯被尽数熄灭,屋内陷入适合安眠的昏暗。
兰璎累了一整天,很快就睡着了。而春鸣夜里向来不怎么睡,在漆黑中睁着眼睛,映出皎洁的月色。
兀自呆了会,听见兰璎持久的、清浅悠长的呼吸,他才像是确定兰璎确实安心睡去了一般,缓缓俯低身子。
像蛇一般缠绕住她的身躯,将彼此的心口挤在一起,共享同一份跳动的韵律。
“璎璎。”
许久,他低低呢喃出声。
把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吐出的话语犹如蛇吐信般黏腻,“璎璎,做我的蛊母罢。”
“不会疼的,我与他们不一样。”
他在夜色中摸索她的手,让她搭在心口,用力往下按压,似乎是想让她揉捏到坚硬胸腔下正在飞快跳动的脆弱心脏。
“你想要么?”
也许是他太过黏人,兰璎在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眼皮都没睁开,“……什么姑母?”
哪来的好大侄儿。
“睡觉了……”兰璎嘟囔着,拍拍他的背,转眼又睡了过去。
余下一室安宁。
不适
一夜安眠。
翌日晨光升起,
夹杂着几道清脆鸟啼,暖融融地洒了满室。
窗扉半开,岛上携着清凉水汽的微风吹入,
拂起迤地的纱帐,
露出里头相拥而眠的两人。
这样静谧安宁的氛围中,
兰璎缓慢睁开了眼。
没有比睡到自然醒更惬意的事了,就是如果春鸣能松开她,
不要这样手脚并用地缠住她就更好了。
“春鸣。”
“醒醒。”
叫唤几回,
无果,
春鸣依旧睡得很熟,
两排浓密的乌睫搭在眼下,被晨光拉扯出纤长的影子。
隐约想起昨夜他嘀咕什么“姑母”,
兰璎无语地戳了戳他的眼皮,
大晚上的不睡觉,
难怪白天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