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淮阖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老板转椅往后一推,走出办公桌,“走吧。”
他跟在连煋身侧,说好的散步聊天,实际上连煋带他一路直奔第五层甲板的超市。
今日出来闲逛的人不多,明早邮轮就要抵达莫桑比克的伊尼亚卡港口,并在港口停留一天,大部分游客今日都在休息,备好精力明日下船上岸游玩。
连煋轻车熟路先进入日用品区,拿了化妆绵,再去前往零食区,邵淮跟着她,缄口不言,直到她准备去结账时,才问:“不买个水杯吗?”
“水杯?我有水杯啊。”
“我的意思是,你那个杯子会不会不太好用?”
“还行吧,还是可以喝水的。”
连煋约邵淮来逛超市,也是有点想占便宜的意思,上次邵淮那么爽快帮她付款,不知道这次也一样。她也没明示,全看邵淮的意愿,他愿意帮付款那是再好不过,他不愿,也是人之常情,那她就自己付。
暂时不确定邵淮是否会帮她付款,连煋也就没拿水杯,她可舍不得自己花大价钱买个水杯。
收银员扫描完购物车的东西,笑着道:“您好,82美元,人民币584元,两种货币都可以付款。”
连煋暗瞟邵淮的动静,见他一直低头看手机,也没什么反应,这才拉开自己保洁外套拉链,打开挂在脖子上的福袋准备取钱。
邵淮收起手机,从口袋取出钱包,银行卡递给收银员,“用人民币付。”
“好的。”
邵淮又看向连煋,“水杯真的不要?”
“其实我那个也能用,但你要给我买的话,那换个新的也行。”她还装得挺勉强。
快速往杯具区走,想着随便拿一个就好。
邵淮也跟上去,看到连煋选了个最便宜的塑料杯,他挑了个豆青色的保温杯,道:“要这个吧,这个好点,能装热水。”
“那也行,你眼光好,都听你的。”连煋将塑料杯放回货架,浅浅笑纹在脸上荡漾。
说是约会,出来超市后,连煋也没带他去别的地方散步聊天,提着东西就匆匆上到第九层甲板,说自己要打扫卫生。
等邵淮回办公室了,她才绕过船尾,来到秦甄房门前,把东西给秦甄,秦甄看过小票,给了她一百美元。
连煋把钱捏得紧紧的,一个劲儿道谢。
秦甄道:“对了,连煋,你今晚有空吗?”
“有的有的。”连煋以为她要吩咐自己做事,立即应下。
“你要不要来参加我的生日会,今晚七点,就在第十二层甲板船尾那儿,有很多好吃的。”秦甄最近和连煋很熟悉了,看她一个人跑上跑下的挺可怜,似乎没钱也没朋友,就想偶尔帮衬帮衬。
“不是让你跑腿,也不是打扫卫生,是以朋友的身份过来帮我过生日,来不来?”秦甄又道。
连煋心里暖烘烘的,她无依无靠在这条船上,每天要打扫卫生,还要为钱发愁。能算得上是朋友的,只有尤舒一个,现在秦甄也把她当朋友了,感激又雀跃,朋友邀请她来参加生日会,她怎么能不来。
“好,我一定去,祝你生日快乐!”
秦甄特意嘱咐,“不用送礼物了啊,在这船上也没什么好买的,你人来就行,大家简简单单吃个蛋糕就可以了。”
“好,我先去拖地,一定会去的!”
邵淮在办公室坐了会儿,眉眼沉郁,盯着桌上的玫瑰花,之前以为连煋大概率是在装失忆,想看看这个骗子又在玩什么花样,过了这么段时间,又隐约觉得,她不是装的。
门口脚步声踏响,乔纪年进来了,还是一身白色衬衫的大副制服,很骚包地在一锚三杠肩章上,别了朵玫瑰花,大大咧咧道:“今晚秦甄生日会,你去不去?”
“要去的吧。”邵淮道,秦甄家里势力不小,这次出海,家里人也让他多多关照,都是一个圈子的人,秦甄过生日了,他总得去捧个场。
乔纪年别在肩章上的玫瑰花,气焰嚣张地闯入他眼帘,红色在漆眸中翻涌,连煋的话回响在耳畔,我是单独送你的,是喜欢你才送你的,别人都没有......
乔纪年显然也注意到邵淮桌上的花,走过去,捏起花柄把玩,“你这花,该不会也是她送的吧?”
邵淮默认。
“这人简直了,我就没见过她这样的人。”乔纪年冷哼道,又哑然失笑,揉烂邵淮那朵花,“你收她的花干什么,自作贱是吧,被她骗得还不够?就她那种人,离她远远的才是正道,邵淮,你可别让我看不起你。”
“你来是有事?”邵淮避开他的话,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就是来问问你,去不去秦甄的生日会,我应该是要去的。”他把连煋送给邵淮那朵花,摧残得不成样子,随手扔垃圾桶里,出门去了。
邵淮不露声色坐着,直到乔纪年的脚步声杳然远去,他才起身,来到垃圾桶跟前,寂然良久,捡出那朵不成样的花,剪刀剪掉花柄。
转身在书架找到一本厚重的《航海图的世界史》,打开书,花放到内页中间,用力压实,又将书放到书架最底下的纸箱里,纸箱是上次连煋从垃圾桶翻出来送给他的。
第11章
连煋干完活儿,先是去了一趟超市。
秦甄说不用送礼物,但她哪里好意思真的空手去。秦甄很大方,让她跑腿,都会和她说,有什么想吃的就一块儿拿,她请客。跑腿费一次两美元,秦甄每次还都会给五美元以上的小费。
挑挑拣拣一番,连煋咬牙狠下心花25美元买了一本纸质笔记本,海蓝色硬壳封面,一艘棕色帆船立体凸显在封面上,栩栩如生。
回到宿舍,尤舒也回来了,正准备去员工餐厅吃晚饭。
连煋道:“尤舒,我不和你一起去吃饭了啊。”
尤舒:“好,乔纪年请你吃了吗?”
“不是,是秦小姐过生日,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叫秦甄那个,她邀请我去参加生日会,我先空着肚子,去生日会再吃。”
连煋笑逐颜开,乐乐陶陶,眉毛都要飞起来,搭着尤舒的肩膀,“应该会有蛋糕的,我想办法给你打包一块回来。”
“你别打包了,这是人家的生日会,叫人看到了多不好。”每次连煋和乔纪年去吃饭,偷偷打包回来给她,她都担心哪天连煋会被餐厅经理抓到。
“没事儿,秦小姐对我可好了,她还说我是她朋友呢。”
连煋不以为意,打开立柜,找出上次她在毛里求斯溜出去时买的运动服,这是她唯一的私服。她当时被捞上船,身上只穿了潜水服,没有任何身外物,上船后穿的衣服仅仅是邮轮上发的三套保洁工作服。
这套运动服买来后,她还没穿过,蓝白相间,类似国内中学的老式校服。她挑的是最便宜的款式,做工粗糙,面料也不太好,不过也勉强能穿。
尤舒拿出酸豆角罐子,准备去吃饭,“你要不穿我的吧,我带了一条裙子,就是好久没穿了,有点儿皱。”
“不用不用,我穿这个就行,裙子多不方便,我参加完生日会,还得去打扫卫生呢。”
尤舒:“我抽屉里有化妆品和发绳,你想用就自己拿啊。”
“好,你快去吃饭吧。”
尤舒走后,连煋换上运动服,对着门上的穿衣镜照了照,扎了高丸子头,没有自己的鞋子,穿的还是保洁的工作黑色小皮鞋。运动服配小皮鞋,有点儿不伦不类的滑稽感。
时间差不多了,她带上要送给秦甄的生日礼物,一手揣兜,脚步轻快出发。
来到第十二层甲板船尾处的小运动场。
这里已经布置妥当,粉红气球扎成小拱门,横幅上写着“祝秦甄生日快乐”,鲜花和彩带点缀四处,云蒸霞蔚,场面不算太大,只摆了六张小圆桌,装饰很精致。
连煋提前十分钟过来,其余宾客都还没来,只有服务员和乐队的人在忙碌。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有个服务员过来,不太确定地问:“小姐,您是过来参加秦小姐的生日会吗?”
“是的。”
“可否报一下名字,我们需要核对来宾名单。”
“连煋,连续的连,一个火一个星的煋。”连煋探头去看服务员手里的单子,一眼扫到最末端自己的名字,“在这儿呢,就是这个连煋。”
服务员笑容得体,“好的,连小姐,您稍等一下,我们先给您上果盘和零食。”
“谢谢。”
坐了五分钟,陆陆续续有宾客来了,连煋看到邵淮和乔纪年在也在人群中,手里都拿着礼盒袋。她看过去,和邵淮有了个浅短的对视。
两个男人看到她后,旋即往她这一桌走来。
连煋高兴地对他们挥手,“好巧,你们也是来吃席的吗,正好,咱们仨坐一桌吧。”
乔纪年大步上前,走到她身侧,拉开椅子坐下,闷笑道:“吃席?谁让你来这儿吃席的。”
“这不是秦甄的生日会吗,我是她朋友,她邀请我来的。”连煋生怕别人误以为她过来蹭饭,补充道,“就是秦小姐邀请我来的,那宾客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呢,不信你可以去看。”
“我信我信。”
邵淮步态雅致,清隽五官在溶溶灯光下轮廓分明,修长矜贵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出众,缓步朝连煋这边走来,乔纪年对他一抬下巴,“就坐这桌吧,和我们的老朋友一起吃席。”
邵淮长腿一迈,拉开椅子,在连煋另一侧坐下。
“还有什么老朋友啊?”连煋天真地问。
乔纪年没回话,而是问:“你怎么和秦甄交起朋友了?”
“我经常在她房间外面的廊道打扫卫生啊,一来二去就熟了,她人很好的,经常请我吃东西。”
乔纪年嗤笑,桃花眼里流光微漾,“我也经常请你吃饭,也没见你夸过我。”
“哪有,我对你那么好的,送你打火机,还送你花......”花送了两个人,连煋怕这话题一扯开会尴尬,转移话头,“对了,你们也是秦小姐的朋友吗?”
“是啊,不然干嘛来参加她的生日会。”
连煋瞟过邵淮和乔纪年放在桌上的礼盒,又问:“你们都准备了什么礼物?”
“普普通通,随便挑的。”乔纪年道。
连煋欣喜地捧起笔记本给乔纪年看,“我的是这个,这可不是随便挑的,我挑了很久呢,好看吧。”
“真好看,秦小姐一定会喜欢的。”乔纪年接过笔记本,翻了翻,这人失忆了,品味还是没变,以前她也送过他类似的笔记本。
邵淮和乔纪年都有意无意打量连煋,这还是上船后,第一次见到她不穿保洁工作服的样子,这套运动服着实做工廉价,线头很多,肩头缝合的针脚都错开了,后背印着一串不伦不类的“abibas”。
乔纪年从口袋取出一串钥匙,钥匙扣上串有一把折叠小剪刀,他打开剪刀,拉过连煋领口处的线头就要剪。
“你干嘛啊?”连煋往后仰,要躲开他。
“给你剪一下,这么多线头,你这衣服哪里来的。”
“我朋友送我的。”连煋可不敢说是她溜出港口买的,要真追究起来,算偷渡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扯起袖子,拉过另一根线头给乔纪年看,“这还有一根,这根也剪了。”
隐约感到不好意思,抢夺乔纪年的剪刀,自己剪起来,嘴里嘀嘀咕咕,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多的线头,这衣服真的是,以后买衣服时得注意看才行。”
乔纪年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心里又不好受了,“我的也有好多线头,不过我出门时都剪了,哪里像你,做事丢三落四。”
邵淮静静用余光扫着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宾客联翩而至,说说笑笑,打扮精致,衣着考究,女生基本都是礼裙,男生也是得体正装,各个金装玉裹,珠光宝气。
连煋认真端详身旁两侧邵淮和乔纪年。
两人同样衣冠赫奕、器宇轩昂。乔纪年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左耳戴了个黑色耳钉,很衬他慵懒纨绔的风格;邵淮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藏蓝西装,沉稳典雅,气质冷傲显贵。
连煋暗暗发窘,还以为这生日会就是普通的聚会,大家吃喝玩乐,热闹热闹一下就行了。
她穿着打扮,和这儿氛围太格格不入了。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她一进来时,服务员会特地过来核对名单。
连煋抽出桌上的纸巾擦脸,故意东张西望,“哎呀,怎么还不开始呢,我还有事情呢。”
“你有什么事情?”乔纪年问道。
“我还要去打扫卫生呢。”连煋起身,装得忙碌,把笔记本递给乔纪年,“等会儿你帮我把礼物送给秦小姐可以吗,我先去上班了。”
乔纪年拉着她的手腕,“吃完饭再去,等会儿我帮你一起打扫。”
连煋坦坦荡荡,实话实说,“我没钱,穿成这样子很丢脸的,等会儿别人以为我是进来混饭吃的。”
“你就坐这儿,我看谁敢嚼舌根。”
两人正拉拉扯扯嘀咕,一对男女过来了,连煋一看,她都给这两人跑过腿买过东西,更想溜了。
男人认出她,好奇道:“连煋,你怎么也在这里?”
一直沉默的邵淮突兀地开了口,“她是秦甄的朋友,也是我朋友。”
“哦,原来这样。”男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乐队准备就绪,琴声悠扬,秦甄一袭红裙出来,成为大家的焦点,她面带笑容和大家打招呼,感谢来宾的到来,来到连煋这桌时,亲昵地把手搭在她肩上,“别吃太多水果,等会儿还要去吃餐厅吃别的呢。”
“好,祝你生日快乐!”连煋赶紧把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给她。
秦甄接过,打开看了看,“哇,我好喜欢,最近正缺笔记本呢,刚好用你送的这个。”
她又看向乔纪年,嘱咐道:“纪年,帮我好好照顾连煋,她可是我新交的朋友。”
“放心吧,我和连煋都认识好久了,老朋友呢。”乔纪年笑着,老朋友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流程也不繁杂,秦甄到台上说了些话,说自己第一次在邮轮上过生日,非常感谢大家的祝福。随后,服务生推上一个三层大蛋糕,点上蜡烛。
秦甄低头许愿,大家一块儿唱生日快乐歌,紧接着开始切蛋糕。
连煋失忆前,在海上漂泊,饿了一段时间,现在看有什么好吃的,都下意识垂涎欲滴,微不足道的尴尬抛之脑后,只想着吃蛋糕。
秦甄亲自给众人分蛋糕,到连煋这儿时,给她切了一块最大的,“给你,这块水果多,肯定好吃。”
“谢谢,谢谢!”连煋小心翼翼接过来,感激不尽。
秦甄看向乔纪年,下巴骄横地抬起,“你呢,要吃多少?”
“和我们家连煋一样。”乔纪年手臂斜斜搭在连煋的座椅靠背,调笑着说。
“随便给你一块吧,你吃有巧克力这块就行。”秦甄把蛋糕分给他。
又到邵淮这,邵淮淡笑点头:“一点点就好,祝你生日快乐。”
“好呀,给你这块吧,这块奶油少点。”
连煋吃得很慢,拿着叉子只刮着边角的奶油吃,这是在上船后,吃到最好吃的甜点了,想留回去给尤舒吃。
乔纪年看她慢吞吞的动作,道:“不合你的口味吗,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讲究。”
“你老是管我干什么,你吃你的呀。”
“我懂你的意思。”乔纪年瞳面泛光,笑意涟涟,刻意和连煋凑近,把“老朋友”的关系落实,“在这儿等着,我帮你打包一份。”
他从容起身,走到蛋糕桌前,和服务员交头接耳,服务员找来个大号的塑料餐盒给他。
乔纪年不在了,连煋才得空哄邵淮,问他,“董事长,我送你的花,喜欢吗?”
邵淮只是点了下头。
连煋抿着嘴笑,想方设法夸他,“你这一身可真帅,我觉得是全场最帅的,以后我有钱了,我也买一套这样的。”
“买男式西装干嘛。”他身子往连煋这边斜侧,头低下,跟她凑得很近。
连煋粗劣的情话张口就来,觉得自己很浪漫,“买来送给你啊。”
“好啊,谢谢你。”
“不客气。”
连煋挪动椅子,和邵淮靠得更近,苦着脸道,“董事长,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事务长,我到底有没有工资啊,她之前说我是按临时工上岗,但没有证件,很麻烦,没法签合同,也没和我说工资的事情。”
“好,我帮你问问。”
邵淮从她挺翘的鼻梁,又看到她圆润耳垂上的红痣。
三年前,他有预感她要离开,夜里总不安,抱着她,一遍遍吻在耳垂这颗红痣,她还是悄悄走了,连告别都没有。周围人都在骂她,说她忘恩负义,两面三刀,最后连他一块儿骂,说他自作贱,说如果不是他的一再纵容,连煋也不可能这么猖狂。
想到以前,无名指的疤痕又在悄然发烫。
连煋笑颜如花,“那就先谢谢你了,我们先吃蛋糕。”
乔纪年回来了,看到两人窃窃私语,把餐盒放到连煋面前,打断两人的谈话,“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邵淮抬头,对上乔纪年的目光,感觉乔纪年下一秒又要来那句老话“邵淮,别让我看不起你。”,他瞳光闪过不耐烦,避开乔纪年咄咄逼人的眼神。
连煋拿过餐盒,里头是整整齐齐一大块蛋糕,又惊又喜,“你切这么大块,不会被骂吗,让人看到了,怎么解释啊。”
“不用解释,就当我素质低吧。”乔纪年说道,颇为暧昧地看着连煋,这话是连煋以前说过的话。
当年,连煋要和邵淮订婚了,在订婚宴前一天,她去和商曜约会,被邵淮当场抓到。不知道什么情况,邵淮到场时,商曜是脱着裤子的。
乔纪年正好也在酒店,听到消息,匆匆跑去看热闹。
他记得很清楚,邵淮拳头攥得很紧,手背青筋迸发,眼里红血丝骇人,几乎是咬着牙问她:马上要订婚了,你要让我和大家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