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恭顺地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乐清时笑着出去多半会哭着回来。
  不过这也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
  他家小外孙哭了就能被一碗甜羹给哄住,也不知道这招对小少爷好不好使,唉。
  陶管家忧愁地想道。

21

  乐清时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被自己落下的手机。他忘记给手机充电了,不过乐清时很少玩手机,电量还够用。
  少年纤长的手指刚触到屏幕,画面就亮了起来。
  一条信息十分突兀地显示在主页面上。
  婚后的生活净是一些让乐清时高兴的事,所以他蹙眉想了想,才慢悠悠的把那家人的嘴脸从脑海中复原出来。
  若是顾行野此刻在场,估计见到少年的表情上一秒还是他常见到的温香软糯的模样,像一朵馥郁稚嫩的玫瑰花苞,优雅可爱。而在看清消息的下一秒,就露出了与顾行野相遇之前,眉目含霜般的冷酷模样来。
  冯益兰的这条短信看着像是关怀的语气,但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对他婚后生活的窥探和轻蔑的猜测,居高临下的想用一点施舍稳住他。
  把他当什么了,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乐清时虽是被宠着长大,但不是骄纵的傻子。
  后宫中那些明争暗斗的戏码,笑里藏刀的表情他不知道见过多少。别的他不敢说,但对恶意的感知力他自认还是很敏锐的。
  乐清时原本不想理会她,但冯益兰最后一句对顾家的猜测实在让他有点恼火。
  少年冷着脸,与冷酷的表情十分不相符的是慢吞吞的手写输入法——
  【你哪位?我是孤儿,父母早亡,没来得及给我生弟弟妹妹。】
  他们嘉和朝追求名声,一个人如果名声没了,那还不如去死。
  冯益兰即使在正妻死后上位了,但过去仍旧是一个外室女,连姬婢都不如。且此人一看就品行不端,乐清时不信他们一家会跟原身母亲的早亡没有关系。
  要放在他们那个朝代,乐康这种和外室勾结,逼死糟糠妻的人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仕途直接断送了,哪还有可能做他的跨阶级大梦。
  然而少年这条信息讥讽意味太浓,才刚发出去不久,乐父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的打来了。
  乐清时神色冷淡的全部挂掉。
  他今天心情不错,不想听见乐康的噪音。
  许是少年的操作太过气人,乐康不再打电话来后,紧接着就发了信息过来,乐清时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声。
  乐清时:“……啧。”
  还没完了。
  【乐康:乐清时,你是天生坏种吗!即使没读过书的人也应该知道尊重父母吧,你张嘴就是咒自己的亲生父亲去死,不怕顾家知道了不敢要你吗!】
  【乐康:要不是我把你认回来,你一辈子也接触不到顾家这个阶层的人。现在见识过了繁华就忘了是谁提供给你的机会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也不想顾行野知道你是这种人吧!】
  乐清时不以为然。
  他在老公面前不用卖,本来就挺乖的。
  【乐康:好了你不要再赌气,你乖乖回家,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弟弟妹妹是真的有事情要跟你说,你一个做大哥的,不能太自私。】
  ……
  乐家这边,一帮人围着手机干着急,迟迟等不来乐清时的消息,场面甚至有些滑稽了。
  乐康气得手机都摔了出去,暴怒道:“我就知道不该把他认回来!那小子天生反骨,跟他妈一个养,养不熟!我们把他往高处推,他呢?嫁进豪门就以为自己后半生无忧无虑了似的,亲人都不要了!也不想想万一哪天顾行野不要他他还能去哪!”
  冯益兰给他顺了顺气,神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或许是清时不喜欢我,迁怒了整个乐家了。那孩子认死理,可能觉得他的苦难都是我造成的……”
  乐康嗤之以鼻:“我还没委屈,他倒委屈上了!”
  “要不是他妈当初阻拦我做生意,导致我错过了发展最高速的风口期,现在乐家能是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吗?我还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求合作吗?”
  一向能说会道的乐棋乐画这回却没搭腔。
  他们才懒得听乐康说他的发家史呢,耳朵早就起茧子了,他们眼下只关心乐清时不回消息!他们想进顾氏总部工作的主意要办不成了!
  乐棋有些着急,催促母亲道:“妈妈,哥哥软硬不吃,怎么办啊?”
  乐棋只比乐清时小几个月,现在正在艺术院校读大四,一学期的学费都要二十万。他那好大哥,怕是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吧。
  但乐清时一下子嫁入豪门,不管他实际过得如何,但明面上确实挺风光的,还在婚礼上让他出了次大丑……乐棋都没脸出去社交了!
  现在正好快到他们的实习期了,若是乐棋能进顾氏总部实习,那绝对是面上增光的事情。
  要知道那可是顾氏总部——顾行野眼皮子底下的一亩三分地,就连顾家人想进去捞个闲职都不是那么轻松的。
  这履历写在简历上含金量嘎嘎高,也可以当做他打入豪门社交圈的谈资了,他出的丑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毕竟得罪了顾行野的妻子,却还能进顾氏工作,这不正表明他有本事吗?
  乐画也着急。
  她想进顾氏纯粹是想有机会能跟宋越接触。
  顾行野都结婚了,那宋越先生没准家里也在催他的婚事了!若是自己再不抓紧机会就迟了!
  冯益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珠转了转,道:“没关系,你哥就是嘴巴硬,他本人又没什么话语权。”
  “这样,他不理会我们,你就让方小姐把他约出来吧。”冯益兰这话是对着女儿说的。
  “方汶?”乐画道。
  方汶是乐画的一位小姐妹,但家世比她要好得多,家里是做连锁酒店生意的。
  冯益兰点点头,露出个狡黠的笑:“顾行野结婚了,那孩子现在估计也正郁闷着找不到发泄口,应当很愿意帮你们这个忙。”
  乐画一愣,随即笑起来。
  对哦!
  方汶喜欢顾行野,这在圈子里不算秘密。
  但方家曾经和顾家合作过生意,顾行野手段太狠决,据说是有些事情没谈妥,最后闹下了不愉快。于是方家单方面和顾家结下了梁子,自然不允许女儿倒贴顾行野。
  何况顾行野那邪门的传闻……他们可不愿意养大的千金没过几年就变成寡妇呢。
  顾行野那人还精于算计,若是也还对他们存有芥蒂,定有一万个办法不让方汶分到多少财产。
  纯纯一笔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他们可不会去做。
  眼下方大小姐正郁卒着呢,气得顾行野的婚宴都没参加。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乐清时若遇上她,可不就是撞上枪口了嘛。
  乐棋放松下来,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

22

  乐棋心里有了对策,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想想对此还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的乐清时,他莫名就有了几分占上风的得意。
  于是乐清时没多久又收到一条来自乐棋的信息:
  【哥哥,我和小画是真心想给你道歉解除误会的,你就不要再置气了吧?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回家啊。
  哥哥,我知道你以前没见识过顾家那样的富贵,一下子有些被迷花眼了。但富贵人家都很讲究面子的,如果你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也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顾行野是天之骄子,被人捧惯了,所以肯定喜欢的是那种温顺听话的性子。他的性格那么差,哥哥如果你还不改改你过分刚直的脾气的话,跟他硬碰硬的话……在顾家那样的豪门怕是日子不好过的。
  良药苦口啊哥哥,正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才跟你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的,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嫉妒你才说这种话的。】
  乐清时粗略的扫了一眼,提炼出他在意的点:
  【顾行野性格差?】
  怎么可能,他觉得他老公很好啊。
  昨天刚接触时他不太了解老公的性格,确实被凶哭了,但顾行野第二天就稍微收敛了点脾气。今天自己那么莽撞的亲上去,把他的嘴巴磕破了他都没对自己发脾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冷着个脸钻进了副驾驶位,没坐之前坐的老板位。
  乐清时莫名觉得……他老公还挺可爱的啊。
  少年嘴角轻轻勾起,小梨涡漾出丝丝甜来。
  乐棋胡说八道,他就是在嫉妒。
  自己可没时间听他说这些酸言酸语了,他还要去给老公做好吃的去呢。
  乐棋却以为他是怕了,便立刻添油加醋道:
  【当然了,不然以他的家世,怎么可能快三十了都没谈过一次恋爱?】
  【但哥哥你也别觉得自己特殊就飘了,忠言逆耳,哥哥你不会以为顾行野这样的人有一位伴侣就能满足了吧?】
  乐清时眉头轻蹙。
  【我熟悉这个圈子,这个圈子里多的是表面光鲜亮丽一表人才的人,看上去婚姻美满家庭和谐,但实际上大多数都在外面包小情儿L……还不止一个。这也不是秘密,他们的伴侣也都知道丈夫出轨。有的是谈好了各玩各的,有的忍不了就离婚,有的就忍气吞声,这已经是大家的共识了。】
  【顾行野这种地位,是绝不可能允许妻子出去玩的,所以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哥哥性格得学着沉淀一些,做事不要太偏激。】
  乐棋故意用为他好的口吻,专挑扎人的话说。
  他就是看不惯乐清时跟他抢。
  乐清时要是不回来还好,一回来还要那副被他们迫害了的死样子,搞得他跟母亲妹妹就都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可他明明也是在乐家的户口本上的!拥有合法继承权的!
  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讲究嫡出庶出了,他凭什么要被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粗鄙之人看不起?
  但这番刺眼的话语落在乐清时眼中却是激不起半分波澜。
  比起自己这个谎话连篇的弟弟,乐清时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他老公既然以前能抵抗住诱惑洁身自好,乐清时就更有自信以后也能拴住男人的心,让他甘之如饴的只对他好。
  但如若真的不能,那就是顾行野的问题,大不了便和离。
  这是他的家人对他二十多年的栽培给他带来的底气。
  他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自轻自贱,改变性格去迎合任何人。
  而且……少年眼睛微眯,他真的很讨厌别人用肮脏的念头去以己度人,揣测他的家人。
  是的,既然他已经嫁入了顾家,那么他就会将顾家人也视为自己的家人。
  乐清时指尖轻动,他知道对付这种自以为拿捏了别人死穴的人的最好的手段是什么——那就是把他当个屁。
  乐清时轻飘飘的回复道:【没空跟你聊这些,我要去给我老公做饭去了。】
  说完他就干脆地收起手机往楼下走去。
  乐棋看到回复直接傻眼。
  ……乐清时管顾行野叫什么?
  他还真的叫得出老公???
  乐棋直接被恶心麻了。
  他就知道乐清时是两面三刀的人,没过门之前刚烈得好像他们是要推他下火海一样,现在刚结婚第二天,老公都叫上了,看不出来还挺能屈能伸的。
  ……等等。
  乐棋倏地目光变得敏锐。
  做饭?
  乐棋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发现这个点离顾行野下班回家还早着呢,乐清时做的哪门子的饭?
  乐棋愣了半晌,才想到一个大胆的猜测。
  乐清时不会是想学贤妻良母的做派去给顾行野送午饭吧??
  乐棋一下就被逗乐了,站起身就回了房间,马上打开了自己常用的群聊把这条消息散播了出去。
  乐清时也太搞笑了,能屈能伸还能算个优点,但这样是不是就有点用力过猛了?
  顾行野这样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乐清时带着一些自以为是心意的难吃菜色过去只会让顾行野给他扣分!果然没见过世面的人,连讨好人的办法都这么低端。
  这个群成员不少,有三四十个,还全都是乐棋煞费苦心攀上的圈子里的一些玩票富二代,平时活跃度还算高。
  于是很快就有人出来冒泡了。
  【真的假的?我趣,他不知道顾行野那人的脾气吗,这要是被当众赶出来不得尴尬死?】
  【hhh不是听说他是半路被认回来的吗,以前没接触过这个圈子,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吧。】
  【重点在这吗?重点不是他跑去送饭吗[笑哭]刷好感也不是这样刷的吧。我爸之前请顾行野去贼难预约到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饭,结果他还是那副拽脸,眉头都不带动一下的,别跟我说他老婆做俩番茄炒鸡蛋他就能爱吃了[狗头]】
  一提到顾行野,话题果然很快就热了起来。
  乐棋连忙见缝插针道:
  他这话信息量极大。
  群里的多是嘴上嘲讽,但私底下想偷偷往顾家献殷勤都不知道往哪儿L献的人,一听见这话立刻就出来探口风了。
  【怎么,顾总不满意这门婚事吗,不是他们主动要求联姻的吗?】
  乐棋回道:【似乎是顾家长辈强硬要求的,顾总推脱不掉,所以有些迁怒我哥了。】
  【我去,顾行野是戒过D吗?我参加了他们婚礼,远远看了他老婆一眼,确实漂亮。这么好看的人他也舍得凶?】
  【还好吧,顾行野这种身份的人什么美人没见过,可能已经审美疲劳了吧。】
  【诶你们不懂,有些有权有势的人怪癖很多的。有的就喜欢羞辱美人,看对方羞愤落泪的样子,这样才兴奋得起来。[狗头]】
  群里热闹了半天,才有一个站出来说:
  【,我叔叔是那里的一个部长,我可以让他帮你这个忙。】
  没想到还真有后续,群里顿时更热闹了。
  【刘祯?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赶上现场吃瓜了,激动激动,能不能把你叔也拉进来啊我想听直播!】
  乐棋脸上的笑意变深,连忙回道:【好的,那替我向你叔叔道谢,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就是我哥哥脾气不太好,有点不听劝,实在麻烦了。】
  关掉了微信,乐棋被乐清时堵的这口气总算舒畅了些。
  就让他看看乐清时自作聪明的下场吧。
  ……
  等乐清时摸索着用现代的厨具炉灶做好午餐之后,也差不多快到饭点了。
  乐清时小心地将刚煲好的滚烫鲜香的汤装进保温饭盒,就换上了陶管家给他准备好的衣服,坐上了备好的车往顾氏总部大楼出发。
  开车的司机是另一个没见过的,但车技依旧平稳娴熟,很快就将乐清时送到了目的地。
  眼前的大厦直耸入云般高大,乐清时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么高的大楼,不免有几分忐忑。他反手摸了摸身后的小背包,沉甸甸的,便又充盈了勇气朝里面走去。
  乐清时做了三菜一汤,听着很多,其实份量还好。但陶管家还是专门找了个背包让乐清时装着带进去,怕他累着手。
  少年甫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天气很热,陶管家原本给他准备的裤子是一条及膝短裤,恰好能露出少年笔直白皙的小腿,看上去清爽怡人。但乐清时暂时还不太好意思在那么多人面前露出腿来……毕竟就连他老公都还没看过呢。
  于是他转而挑选了一条垂坠感很强的雾灰色阔腿裤,裤腿边用暗绣工艺藏了一条金色的细线,走起路来如碎金流水、步步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