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我哥拿一个冰淇淋告诉我其实象牙塔一直以来都稳稳地把我罩在里面,那道被称作家的屏障不过是齐晗的另一个名字,里面那个名叫齐野的孩子依旧是他手心里永远不用长大的宝贝。
冰淇淋我最爱的巧克力味,齐晗从售货员手里接过再转身递给我:“走,哥带你回家。”
成鞠说吃甜能短暂地治愈难过,我想我哥今晚一直没太开心起来大概是他忘了给自己也买一份。
晚上抱着他睡觉的时候我试图说点什么让他的呼吸听起来不那么沉重,可我似乎一开这种拿自己寻开心的玩笑就总会弄巧成拙,像上次安慰胡遥,像这次安慰我哥。
我把头使劲往他怀里蹭了蹭,舌头舔着早已被牙膏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齿面,意图将今晚唯一尝到的甜通过玩笑传给我哥:“哥,你看你多得优待,他俩离婚都只等你毕业的时候离。”
我哥呼吸不再沉重了。
直接静止了。
这片刻的静止让我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错了什么,我屏着气等我哥的审判。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嘴唇吻着我头顶,说着今天重复了无数次的台词:“对不起。”
冰淇淋的甜味儿彻底过去了,被咽到肚子里的酸劲被我哥一句话勾引得又涌上来,涌到鼻子眼睛里,我撇嘴:“你又没错,对不起什么。”
岂止他没错,谁都没错。
齐晗下巴抵在我头上,长长叹了口气:“哥以为……至少能瞒你一年的。”
“哥没做到,对不起。”
原来我一直都有不知道真相的特权,是自己不识好歹,要刺破我哥苦心孤诣布好的台面,举着点泪燃烛的灯笼去看。
齐晗报志愿的第二天给所有他兼职的地方请了假,刚开始我以为他终于愿意给自己找个放松的理由休息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未雨绸缪地等待着一场责难。
我下晚自习回家的时候争吵已经接近尾声,但这没有妨碍我在最后的五分钟到达战场边缘并摄取到这场战争所有相关的知识点。
1108周围的毕业生已经搬了出去,属于即将升入高三学子的又一波入驻家庭还没来得及搬进来,这条悠长的黑走廊串起的一个个房间里只有尽头那一间还有活人的气息。
房门没关,里面迸发出的白光顺着过道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和走廊另一头小窗里透进的柔柔月光融合在一起。
我妈尖锐的声音跟着光削弱的方向断断续续飘荡到我还没踏出的核心筒里,阻止了我走进走廊的脚步:“你知道一本线多少吗!超了一百二的成绩你报哪里不好你报建大!你是不是疯了!……医学系?医学系怎么了?它再好再是招牌它也是建大这个牌子底下的!……没人管他?他野成那个样子需要人管吗!你爸不是要养吗?轮得到你来操心他!……那就不读了呀!他那个成绩读不读有什么区别吗!还不都是废物一个!……我是老糊涂了才信你自己挣学费的话!……我不管你!我管不了你了!”
门被砰的一声砸响,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一个闪身躲进了消防楼道,大气不出地咬牙听着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禾川的夏天再热,这道常年无人问津的楼梯间也是凉的。我额头上赶回家时冒出的细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想把放在墙上的手抬起去擦,反而蹭了一脸的灰。
楼道的声控灯不知道坏了多久,此刻只有印着安全出口四个大字的告示牌散发着绿油油的光和我对视,晃得我的眼睛也绿油油的。
我靠着墙抱膝坐下,把书包摆在第二层踏步上,顺便铺散了这段时间从未好好展开理顺过的思绪。
冷气浇头,我仿佛被冻得连吞咽一口唾沫都要很大功夫。
恍惚之间耳边又响起某个清晨我吃着齐晗早起给我做的早饭时,心里不满他一天到晚脚不沾家的行为方式,像个怨妇一样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他小小年纪就钻钱眼子里,想钱想疯了的声音。
我哥那时候只是笑笑,摸着我脑袋说他男朋友有进步了,会跟钱吃醋了,转身又开始收拾起自己一整天上课要用的课本,后颈的脊骨凸显,头垂得很低。
三伏盛夏未至,我已经在铺天盖地袭来的愧疚里被烧死了。
心思游离得太远,我忘了今晚不兼职的齐晗还在房里等着我回家,直到大门再次被打开,我哥急忙忙的脚步在金属咬合声之后朝电梯的位置奔来,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坐了太久,又惹出一场不必要的担心。
可我似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我盯着自己埋没在黑暗里的脚尖,坐在原地轻声唤他,“我在这儿。”
刚要迈进电梯的步子停了下来,转了个头,试探地顺着墙线蔓延的方向朝楼梯道里靠近。
绿色的灯牌被一截细长的小腿挡住,我抬头看着那个五官隐匿的高大身影,良久,突然开口:“很浪费吗?”
我哥被我没头没脑的发问唬住:“什么?”
“哥的成绩……读建大。”我顿了一下,猛然想起从二十三号到今天,还没对他说过一句祝贺。
大概是齐晗对一切荣誉都太过风轻云淡,致使我把他费心得来的所有成果全看成了理所当然。
我毫无征兆地转了话头,“哥好厉害。”
“……都听到了?”难为我哥竟然听懂了我前后牛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话,蹲下来把小臂靠在我肩上,又屈起食中两根指头捏我的耳垂,声音低沉有力得让人心安:“妈她不懂,建大的医学系配哥的成绩,绰绰有余。其他的话都别当真,那是妈的气话。”
我其实并没有听进去,顿悟过后的大脑里有块地方被一片空白霸占,里面是接不上头的断线,一如我今晚与我哥所有不见首尾的对话。
呆滞地点了点头,我又问他:“其实他俩都不要我吧?”
我哥的动作凝固了,仿佛让我自己意识到自己现在没爸没妈要的处境是他人生十八年以来最失败的事。
楼道很安静,安静得我听得见他舔唇时心里极速组织语言的声音。
“崽崽,别怪爸。”我哥把头低下去,楼梯间空荡荡的,他的声音也空荡荡的,“他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你多容易啊。”我把头扭回去,盯着眼前漆黑一片里摩擦打结的手指,提了提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哥有多少天没睡过午觉了?”
楼道的混凝土地板可以冷却被气温烘热的一切,冷却那些有关我哥却在以往被我忽略的细枝末节,使它们在今晚凝结成这团黑暗里唯一发光的晶体,让我循着记忆一点一点地捡起。
就算是最忙的高三这一年,齐晗每天中午也要雷打不动地睡半个小时,哪怕是在教室的课桌上。可如今一天三个地方跑的兼职似乎打破了他的生活底线,在他来不及坐地铁和公交赶回家的中午里取代睡觉的是对下午补习内容的准备工作。
我从没看到过那样的齐晗,目光却好像能隔着几个昼夜回到高成区的某个正午,穿着衬衫的少年坐在炎炎夏日为数不多的树荫下的长椅里,手里拿着下午的备课本和席卷全身的倦意做着斗争,旁边放着上午和晚上上课准备的东西,在绵长的蝉叫声里全神贯注得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我又这样透过这幅油画里看到了几十公里外一中教学楼里那个不学无术的齐野,他不识愁苦无脑虚度的光阴就是这么一幅幅油画换来的。
油画怎么会说话呢?油画不会说话,所以他从来听不到齐晗心血流淌的声音,所以他从来都无法无天没心没肺。
我哥每每在我的质问里无语失措的时候就会拿沉默来掩盖一切。
这个在课上课下面对所有科目的任何问题都能对答如流的人,在齐野问他多久没睡午觉的时候,迟疑着答不出来。
只有齐野才能让这个无所不能的齐晗语无伦次。
我在今晚悟透了这个秘密。
夜深了,没心没肺的人醒了,油画里的男孩该休息了。
所以我在他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应对我的沉默里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给了他的沉默一个完美的台阶:“哥,地板好凉,咱们回家吧。”
15
我送我哥的蔷薇彻底枯萎了。
花瓣由娇艳欲滴的嫣红变成了蒙着一层褐色的暗红,身上由于脱水爬满了标志着它们年老色衰的皱纹,蔫蔫地和根茎连着,看起来像是在夏日燥热难耐的空气里把这辈子沤过去的。
我其实一直不比我哥那么关注它们的衰老与死亡,于我而言它们不过是传达爱意的信使,信使在成功抵达目的地以后,自身安危在我这里似乎就不那么重要了,但于我哥而言它们是信物本身。
这一点是我在今天六点半早起的时候才发现的。
睁眼的时候房间没有开灯,我哥伫立在混杂了轻絮洒进窗户的一片亮白晨光里凝望着与他齐腰的枯花,从我的角度看起来像一个虔诚默诵圣经的教徒。
只是他的伫立实在太久,久到让我怀疑似乎只要他这么站着,与他的背影保持着相对静止的就不止是柜子上那个拥有鹅颈形态的花瓶,还有以往趁他不注意以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方式悄然流出他面前透明容器的生命力。
这么清寂的背影,我哥给我看过两次。
一次是五月二十二号那晚,还有一次在更早以前。
初三毕业的暑假,我单方面和我哥冷战了将近一个月,原因无他,由于中考成绩从我妈那里受的气总要有个地方发出去。
从小被我哥惯着野出来的坏脾气让我在中学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自从开始和齐晗怄气,我的假期过得更加无聊乏味。
这样闷闷不乐的苦日子持续到了七月底,直到楼下搬来了回禾川老家度假的沐宁。
这位自上海远道而来的小少爷刚一脸不情愿地从卡宴上踏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他对面玩那块我哥在我出成绩第二天偷偷放到我床脚的滑板不当面送给我是怕它遭受和上一块一样被我一言不合扔出窗口的待遇。
关于搭讪开头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一起流动离开了,真正让我们结成革命友谊的是在某天下午的闲谈中谁失口提到了自己的哥哥,然后我们发现了彼此之间惊人的共同点都有一个自己非常讨厌的亲哥哥。并且亲哥哥之间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都一样的学业优异沉默寡言不爱出门。
唯一不同的是他对他哥哥的厌恶并不和我一样是因为嫉妒,言语交谈之间我不难感受得到这个和我同龄的朋友在与禾川遥遥相对的上海的某个中学也一样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从他眼神向我传达的情绪里对他哥更多的是一种嫌弃,一种提到这个人都会让他觉得丢了一层脸皮的嫌弃,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甚至跟他哥坐同一辆车都不愿意,他哥是在他到达这里半个月后的某个雨夜悄然而至的。
总之我们很有默契地连他们的名字都没介绍,以至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个被他视作奇耻大辱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他对齐晗的认知也仅限于知道了性别和年龄罢了。
和沐宁相处的那一个月哪怕现在回忆起来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得纯粹的时光之一,两个坏脾气的小孩即使身份悬殊境况迥异,但总能在很多时候找到与对方志同道合的爱好,孤独与孤独碰撞也能生出一份热闹。
齐晗沾了沐宁的光,我生活的重心从发泄怒气变成了寻找快乐,那段时间对他的脸色也比以往缓和了不少,甚至很多时候会因为贪玩不想回家而悄悄去找齐晗帮我在下班的父母前面打马虎眼,长此以往我与他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约定,这种约定是连接我跟他两双眼珠子的一条细线,我朝他转动一下,他永远都能跟被这条线牵扯了一样,很敏锐地捕捉到讯息并且用眼神快速给我答复。
我在今天早晨看着我哥的背影回忆起他当年的眼神时,才慢慢尝出那眼神里酝酿好的另一种风味。
那是一种忽闪的情绪,是自身内里不知名的某种感情刚刚破土萌芽的男孩为自己与在乎的人之间有了小秘密而藏欢窃喜的兴奋,我要是通透一点在那时想象那眼神的意味,品尝到的该是初夏枝头将熟未熟的青梅酸甜。
我突然有些后悔。
这棵名叫记忆的枝繁叶茂的大树被我稍稍拨枝探寻,梢头就出现了一粒坠然待摘的饱满果实。十七年,我哥在这棵树上偷偷藏了多少果子,要我在多少个清晨拿着他不经意间施舍给我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摸索捕捉,去拾取,去回味,才能把他留在那上面的酸甜苦辣尽数尝出滋味。
一辈子够吗?一辈子不够。下辈子够吗?下辈子忘了怎么办。
我后悔死了。
沐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跟他去网吧打了通宵的游戏,导致他踏进那辆载他来的卡宴时我正在房间里睡得酣畅淋漓,行走江湖的兄弟从来不需要在告别的时候你侬我侬。
等我伸着懒腰走出房门的时候才看到沐宁无意间留给我的最后一样礼物我哥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的背影。
16岁的齐晗比今天早晨看花发呆的他还要消瘦单薄,白色T恤被他腰身空出来的多余部分在晚风的撩拨下像旗帜一样飘晃,秀颀的脖子往上走带出一点若隐若现的下颌骨,头顶被风吹成毛茸茸的一片,微微低垂着他还在延续那场早已结束的注目礼。
齐晗落寞的背影镶嵌在二零一零年八月底的斜阳暮色里,在二零一二年七月初这个携带着破晓寒气的早晨与花瓶前的这个身影重合,那时的我不明白那具身体的主人莫名其妙的难过是怎么回事,天真地以为是景色所致,两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他在难过。
我与他之间的秘密随着沐宁的离开而消失了,那根让我和他传递眼神的暗线被那辆卡宴的车轮碾断了。
我掀开被子,踮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挪动,在墙上挂钟走到六点五十的时候一把抱住了我哥。
默诵圣经的教徒在这场突袭中惊醒,撑在柜沿的右手掌心盖在了我的手腕上:“哥把你吵醒了?”
我点头,太阳穴贴着他脊骨上下蹭动:“那花跟我说你难过得好大声。”
我哥低声笑了一下,努力平缓的语气里还是有几分藏不住的惋惜:“都凋谢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仰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下巴抵在他背上,“花期会过,我不会走。”
“花期没过。”我哥转过来,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最艳的一支在我怀里。”
期末考的时间定在一个周以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直延续到八月中旬的升学补课,早自习胡遥在我咨询她如何在一个周内快速冲上530的时候对着我这张一本正经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三个来回,最后撇着嘴角撂了一句:“找你哥代考吧,还能把分数换成六打头。”
我严肃地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她头也没转地翻开练习册:“今年高考卷你得了多少分?”
我歪着头回忆了一下:“483。”
“报报各科分数。”
我继续偏着脑袋在头脑里回忆那串数据:“语文95,数学120,英语88,理综180。”
“老师说了这次期末考难度和高考卷差不多。”胡遥挑眉,眼睛盯着五三动也不动给我下判词,“一个星期提50,换成你哥也做不到。”
“那可不一定。”我不乐意了,“我哥是天才,我们家基因好着呢。他轻而易举能考六百七,我也行。”
“天才?轻而易举?”胡遥嗤笑,像是好久没听见有人说这么幼稚的话:“那天才怎么没轻而易举得市状元?”
我一下哑住,恼从心起,辩解道:“我哥失误了,英语没考好。”
“齐野,”胡遥听我扯够了,把笔停下,转过来正色看着我,“你知道现在每天早上这栋教学楼哪间教室最先亮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