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ltz87ud0906618 > 第17章
  590。
  全班十七名。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上建大调档线了。
  2013年2月26号
  我哥说咱妈要在美国呆两个月。
  爸为了躲债不知道去哪儿亡命天涯了。
  哥还说打算转点钱给他,结果电话注销了,房子转租了,联系方式也不留。
  2013年3月5号
  哥今晚没来接我。
  打电话说老师让他送东西去医院。
  送到现在也没回来。
  手机也打不通。
  
  日记本合上和门被打开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亲兄弟之间那点血缘搭起来的心有灵犀在这时起了作用,我看着我哥明明与往常无异的换鞋和关门动作,却能清晰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无言的灰败颓唐。
  外面那间房没有开灯,他就着我台灯晕出去的光,一径走到那张我以前睡的床上坐着,什么话也不说,我隔着窗子只能看到他面向天花板的后脑和微佝的脊背,随着他的呼吸极其轻缓地起伏。
  “哥。”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大半张脸没在灯光晕不到的黑暗里,“你怎么了。”
  他没抬眼看我,却把身子转了过来,够到我,两手环住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肚子上,就这么把站着的我抱住,像个在母亲怀里犯困的小孩子。
  “崽崽。”他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随着胸口的闷气一起叹出来,“哥今天……今天亲眼目睹了一场死亡……一场活生生的,清晰,鲜明的死亡。”
  大概是又回忆起了他看到的场面,经受不住刺激似的,他靠在我肚子上的额头旋转了一下,把眼睛埋在了衣服里,声音灰蒙蒙的,有些颤抖:“原来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它好漫长。”
  我掌着我哥的脑袋,听他絮絮讲述着自己怎么被临时塞进急诊室协助老师挽救那个突发心梗的老人,怎么感受着一份生命像流水一样悄然顺着病床无声淌走,怎么努力做着一场在死神手里抢人的无用功,怎么看着一份心电图拉也拉不住地逐渐走向平缓。
  病房的空气仿佛一个充满恶意的染缸,快乐困囿于个体身上,人人都有抵挡它的屏障,难过和悲伤却能肆无忌惮地顺着呼吸漫延到每个人的心里。
  “他走得很痛苦。”我哥说。两只眼睛一片混浊,黑的不黑,白的不白,残留着老人眼里永远拭不干净的分泌物,嘴巴痛苦地微张着,唾液糊在周围,泛着白沫,有些流向两边。眉毛拧成奇怪的形状,诉说着它的主人仿佛最后都还在经历一场挣扎,不知道是挣扎着去死还是挣扎着去活。
  他把他的挣扎全写在了自己扭曲的五官上,呈现给目睹他离世的每一个人,那些人看着他的痛苦滞留在那张苍老污浊的脸上,那份痛苦在凌晨十二点的急诊室里迅速孕育出无数份同等的痛苦,侵蚀着在场每一个肉体完好无损的人的内心。
  包括我哥。
  我哥把这股无力的哀伤传染给了我,那是对这个世界上某些与自己无关的悲剧的共情,像一把钝刀,凌迟每一个苟活的生命。
  说到最后他的脊背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在害怕。人类对死亡最好的致敬方式就是害怕。
  而当我向死亡展示着我的致敬时,是一个星期以后。
  成小容把我喊出教室的时候是晚自习第四节课,之后我便对踏出门槛后的所有对话和场景通通失去了记忆,包括我是如何跑去的第一医院。
  知觉恢复于我看到我哥躺在病床上的那一眼,骇人的恐惧在那时才后知后觉取代了大脑和身体的短暂空白,像蚁噬一般蛀空了我的每一寸骨骼。
  我哥的老师坐在病床旁边,发梢带霜的教授脸上惧色未消,惊慌和歉意争先恐后占据着那双黑框眼镜后面遮盖一脑智慧的眸子,配合着打战牙关而不由自主颤抖的双唇断断续续张合着,对着我半失聪的双耳阐述这场人祸的由来。
  逝者带给周遭的余痛并未跟随着他一起葬入坟墓,过于孝顺的儿子把内心的哀悸转化成了对医生抢救无效的怨愤,藏在夹克内侧的匕首刺向医生心脏的瞬间被我哥抢先一步拿自己作了凶器与被害人之间的阻隔,刀尖直指肋骨,差四毫米进入肺部。
  信息的捕捉于此时的我而言十分吃力困难,我哥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模样包罗了我所有感官对外界消息的接收能力,教授吐露的每一个字都是扎进我头皮的一根芒刺,故事收尾的那一刻我的颅顶也被活活凿破,禾川三月未果的凉意在上方倏然聚拢,如一盆倾泻的冷水冲我全身兜头灌来。
  我被这份沁入肺腑的寒惧冻得脊柱僵硬呼吸滞缓,指尖触上我哥血色全失的嘴唇时是不受控制的抽搐抖动。刀刃划在自己的肉上那一刻才能明白肇事者的处理结果以及对他的道德指责都是旁观者该忙活的事,于当事人而言最重要的仅仅是镇痛止血。
  我哥的血止住了,我的痛开始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心尖的位置首当其冲被绞咬得酸疼难耐,而后痛楚便随着血液的运输扩散至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此起彼伏,寸寸泛滥。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在我哥昏迷过后睁眼的前一秒拉扯到了极限,见到他墨黑的眸子找回神采那一刻终于无声断裂。
  与此同时决堤的还有我因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而自以为早已干涸的泪腺。
  我张嘴,喉咙由于肌肉的莫名痉挛哽得厉害,泪珠子先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好像只有它发泄了,声音才能冲破那层阻隔从声带里溢出来。
  我哥和我对视的眼神传到我这里被视网膜前涌出的一层盐水模糊了,举起手背去擦,手上的泪渍多了,眼里的水汽不断。我抿着嘴,挡不住鼻腔里憋出的一声声小兽般的嘤咛,奈何呼吸就跟挥之不去的委屈一样,越憋越堵的厉害。最终还是把头埋在了我哥腰侧的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
  我哥把手放在我头上,手指伸入发间按摩我的头皮。病房里原本静得落针可闻,如今被十七岁少年人的阵阵呜咽填满了一室空寂。
  “哥,哥。”我低嚎着,带着一嗓子近乎恳求的哭腔,“不学了好不好。我们不当医生了好不好。我不要你学了,我要你平平安安。好不好…好不好…”
  说到最后语无伦次,只会撒泼一样的重复着“好不好”,无理取闹似的,听不到我哥答应就不罢休。
  “崽崽,崽崽。”我哥抬手把我摁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像往常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哥答应你,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但是你要明白,”他把我的脸捧起来,拇指指腹划过我的眼睑,擦干了眼泪,“我们不为这世间的恶意而存活,所以也不该因它们而消失。”
  22
  成小容准了我一个周的假。
  反正现在整天在教室不外乎自习和考试,我去办公室取了未来一个周的试卷,回家收拾好我哥换洗的衣物直奔第一医院。
  到达病房的时候我哥床铺却空了。
  跑到咨询台去问才知道204号房的3号床刚刚在五分钟前被田主任调到了六楼的单人病房。
  背着一书包试卷和我哥的衣服踏进602的时候正好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我退了一步,抬眼对上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眸子,突然想起我哥以前在我面前提他的教授从来不叫大名而是尊称“田老师”。
  心里的对“田主任”的感激和差点宣之于口的那句“谢谢”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我错开眼神,冷着脸一言不发朝我哥走去。
  伫立在门口的长辈被我这场沉默的指责搞得有些无措,最后我哥以率先开口挥手告别的方式给了他下场的台阶。
  脚步声冉于走廊,我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评论一场刚刚闭幕的电影,一字一顿:“没,礼,貌。”
  “就是没礼貌。”我看了我哥一眼,确定他眼神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才又把眼睛挪开,“不是他你现在会躺在这儿?”
  “那确实。”我哥点头,“不是他我现在会躺在二楼那间临时病房和那个被撞得大小便失禁的小伙子关在一起。”
  我望着床脚翻白眼,他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哥笑了一下,点破我的想法:“你无非是觉得躺在病房里的人应该是他,我这是在代他受过。对不对?”
  我眨了下眼,不说话。
  “崽崽,人要明是非。”我哥声音从床头传过来,笑里带着些无奈,“在毫无道理的攻击面前,没有谁是应该受伤的。”
  我转头直视他:“如果咱俩互换,我像你这么在这儿躺着,你能笑着和他说谢谢吗?”
  我哥顿时哑口无言。
  双标是个中性词,放在自私的人那里吃亏的是别人,放在齐晗这里吃亏的永远是他自己。
  我起身,把椅子哗啦一声拖向窗边的书桌,打开书包扯出一堆试卷,背对我哥,无声地对着他的双标发脾气。
  我不要讲道理,爱到骨子里的感情面前讲不得道理,喜欢的人安危有恙时还能泰然自若分析道理的人是傻逼。
  只要大脑还能分泌多巴胺,人性在理性面前永远都占据着上风。
  日落西山,我从最后一道理综大题里抬头透气,三月微风依旧料峭,我哥均匀的呼吸从耳后传来,我赶紧起身关了窗子。
  回头,他果然靠在床头睡着了。
  怕把他吵醒,我步子像车轮碾过地板,后跟先着地,翘着脚趾轻手轻脚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端详我哥的睡相。
  那张脸因为失血过多的伤口尚未痊愈依旧没有太多血色,橙红色的夕阳被窗栏分割成规则的条形顺着书桌,地板和手臂攀到他左侧下颌骨,半边耳朵被初春的暖阳晒得微红。少年人独有的皮肤上细小的白绒毛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也被镀了层暮色。或许是梦到了什么,两颗眼珠子就算被眼皮盖住了也还是会不安分地挪动两下。
  黄昏烂漫时,心里涌的尽是旧事。
  我的初吻发生在十六岁夏天的楼道,但那不是我的嘴唇第一次和我哥触碰的地点。
  我们对亲情的背叛领先于二零一一年那场晦涩的心知肚明,萌发在二零零九年某个夜晚的情不自禁。
  蛊惑我的就是我哥脸上那层稚嫩的绒毛,把平日里招人嫌的齐晗在睡着时悄无声息变成了一颗皮薄多汁的水蜜桃,兀自散发着勾人的香气,冲我喧嚣着眼前这个沉睡的男孩有多甘甜可口。
  只不过当时的帮凶是二零零九年仲秋的月亮,不是二零一三年初春的夕阳。
  一切始于一场在我与齐晗之间早已被司空见惯的阳谋,那个爸妈出差的周末,我清晰地记得在阳台背书的齐晗看到我一反常态递给他一卷紫菜包饭时的神情,除了眼睛以外的五官都在拼命压制着他夹杂着不可思议的若宠若惊,片刻过后被自己快速琢磨出来的那份了然于胸取代。
  他的神色里没有失望,只是习以为常,淡然接过我手中的饭卷,当着我的面吃了起来。
  不到十秒,他的脸上出现了不出乎我二人意料的痛苦表情,眉毛眼睛极速皱拢,被呛坏了我在紫菜包饭里放了满满一管芥末,用以报复我妈临行时只对齐晗一个人提出需不需要礼物的发问,尽管他的回答是我一直以来眼馋的一个纪念手办。
  齐晗就这样在我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强撑着咽下了第一口饭卷,他其实在接过的前一秒就揣测明白了我无端的善意不过是自己恶作剧的前戏,心甘情愿受我捉弄是他卖力与我和平相处的方式,日复一日满足着我内心畸形的快乐。
  好戏并没有止步于他被芥末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我哥料到了我存放在饭卷里的恶意,却在慌乱之中喝下我递给他从厨房接的满满一杯生水时失算了。
  等我下午打完篮球回家面对着在沙发上肚子疼得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蜷缩成小小一团,一头冷汗打湿了睫毛还伸手扯我衣角求救的齐晗时,我才明白我闯祸了。
  原来每次安然无恙抗过我所有卑劣行径的齐晗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肠道感染引起的炎症使他出院之后仍旧发了一整晚的低烧,被他向父母解释自己乱吃东西而掩盖了罪行的我就是在那个夜晚,那个齐晗因为低烧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夜晚,像今天坐在夕阳下的我一样坐在他床前,以近得鼻息交缠的距离打量他的睡颜。齐晗那么多年的可恶似乎就因为他脸上那层婴儿般的绒毛变成了可爱,月亮一照,他那张因为低烧而微微发红的脸就变成了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我往他脸上嘬了一口。
  他睁眼的那一刻,我因为脑子里的馋虫贪吃,嘴唇尚未来得及离开他的右脸。
  四目相对,我心里“啵”地响了一声。
  那时的我自然没功夫去思考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心跳的骤然乱拍使我下意识只想逃跑,然而那晚的齐晗却一反以往的仁慈,眼疾手快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死死禁锢在原地逃脱不得。
  十五岁的齐晗轻而易举钳制住那时候慌得六神无主的齐野,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是一种近乎确信的逼问。
  逼问什么呢?
  我不敢看他,执着于去掰开他抓着我手腕的五根指头。
  我们就在二零零九年那个仲秋的夜晚无声地对峙着。
  其实那晚的我们都不知道彼此在对峙什么,齐晗不明白那时的自己那么强硬地把我留在原地是想得到什么,我也不明白自己疯狂地挣扎是在躲避什么。
  走投无路的我为了在那场令人窒息的暧昧里活命,最后头脑一热做出了一个至今想起来都令人不可思议的举动抬手一拳砸向了齐晗的肚子。
  “啊”的一声惨叫从我哥喉咙里逸出,我得到赦免,起身夺门,逃出生天。
  朦胧的喜欢和迟来的反省勾结,在二零零九年那个桃子成熟的秋天谋杀了被齐晗溺爱多年的幼稚恶意。
  我在二零一三年三月的黄昏里又想起了当年那晚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
  啵
  情窦初开。
  23
  最后一束夕阳从我脚边溜走,我看着眼前这张较于四年前更加凌厉出落的脸,撑着床沿蹭起上身,朝我哥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