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被子里想。
学得慢,领悟慢,天赋有限,能力平庸。人家轻轻松松掌握的东西,她还要奚临手把手地教,掰开揉碎了一点一点灌。
就这还做梦能打破天克的限制,自己真是痴心妄想。
大师姐彻底地倒下了,她觉得就这样吧,权当是提前认输,什么一雪前耻,就是做梦;一生一世恶心人的齿痕,留下便留下。
以后她的道侣要胆敢嫌弃,就踹了他,换个不敢嫌弃的。
瑶持心跑得快,奚临跟着回到秘境时,院子里不见人影,推门进屋发现她在床上睡着,于是便没有贸然打扰。
知道师姐调整情绪多少需要一点时间,他轻轻合拢门扉,退去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一面入定一面等她。
然而这一等就从早晨等到了半下午,眼见黄昏将至,屋内一点声响也无。
她竟真的消沉上了,裹在棉被中一动不动,显然是在撂挑子。
奚临终于皱眉走进去,隔着软被推了推:“师姐,你在做什么?”
“你不起来修炼了吗?”
把自己裹成大肉虫的瑶持心闷声道:“不练了,以后都不练了,我反正没出息,练了也没用。”
见她还说起了气话,奚临眉心渐深,“那两日后的赌约怎么办?”
大师姐在厚实的被褥中瓮声瓮气:“不怎么办,大不了你替我去。”
“你之前还说要自己上场。”
她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你之前还说你要帮我打呢!”
这个男人怎么那么善变啊,他不是想去吗?现在让他去,他又别扭上了。
奚临也说不明白。
好像如果她仅是遇到什么麻烦,要他帮忙他责无旁贷,可眼见她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他就没办法任由她的脾气来。
“师姐,你先起来。”
奚临试图去找被子的边角,可惜未果,瑶持心裹得严严实实。
“我不起来。”她声音忽然很低,“你别管我了……”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无端听得他心里不太舒服,奚临紧锁眉峰,微不可闻地深吸一口气,旋即攥住锦被,一把掀开。
大师姐没想他会猝不及防突袭,这一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还半伏在床榻,蒙头太久整张脸透着呼吸不畅的红,长发凌乱地散在脸颊边,而目之所及是师弟居高临下,阗墨萧疏的星眸,眸子里分明透着严苛!
“干什么嘛,你怎么能突然掀我被子。”瑶持心义正词严地控诉,“我要是没穿衣服怎么办!”
奚临:“……”
他忘记这个事了。
只好庆幸师姐是和衣而卧。
不知道是不是因憋气太久,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水雾朦胧。见此模样,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叹了口气。
“那不是你说的,驭器道对上铸器师死路一条。”她悻悻地垂眼,“我当初如果走的不是驭器道就好了。”
师姐本身的境界摆在那里,一直以来的修炼都是在帮她理清之前一团乱麻的术法和仙器,会感觉自己进步神速并不奇怪。
不过大半年过去,她也该到这个时候了,发现根骨平庸与天资卓绝在修行路上差距有多大的时候。
所谓的瓶颈之期。
奚临伸手替她把挂在耳边、下巴上的碎发一一取下,随后略一沉吟,蓦地握住瑶持心的手腕,将她拉起身: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啊?”她茫然地趿鞋下床,匆匆蹒跚两步跟着他,“去哪儿?”
*
姑妄洲梅花坞旁有一片静谧的芦苇丛,微风轻拂时,满坡的青柏树下飘起纷纷扬扬的芦花。
树林深处的日影斑驳幽微,因是冬季,太阳在昙花一现后就隐没于流云里。
白燕行拿着两支刚摘的绿萼梅,将瓶中的清水换掉,取下旧的,连瓶带花重新放在墓碑前。
此处是白氏先人的安息之处,坟包整齐错落,草木郁郁青葱。
他眼前的两座墓却略微远离坟场,孤零零地落在边缘。
但想是常有人打理,周围的杂草清爽干净,祭奠的花与果子也日,举世无双。
年纪轻轻就到这个地步,将来还不知怎么登凌绝顶呢。
“哥哥,哥哥——”
白燕行人尚未站稳,远处一连串的“哥哥”已冲他飞奔而来,戴着那枚翠绿的玉钗,兜头扑了个满怀。
他扶住人,终究不忍斥责,“晚亭,看着点路。”
女孩子从他胸前抬起头,热切道:“哥哥陪我练剑吧,我最近的剑法有进步,你看了就知道!”
她表情太炽烈,实在叫人无法拒绝,白燕行含笑说好,“如何不让小澈陪你?”
“弟弟外出办事,昨日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怎么又忘记了。”她有些发愁,“哥哥,你都问三遍了。”
这话听着,他隐隐有种自己年纪渐长,不太能记得住事的错觉。
白晚亭兴高采烈地抽出宝剑,正要拉他去院中,背后一个沉肃的嗓音乍然呵止:“晚亭。”
“说了多少次,不要打扰燕行修炼。”
白石秋高挑瘦削的身影立在长廊下,神情晦暗不明,似乎见了她总很难给好脸色。
“找谁练不是练?你那剑法随便族里拎一个人都能指点,爹爹要同燕行谈些事情,自己玩儿去。”
“哦……知道了。”
她到底是畏惧父亲的,恹恹地收起长剑,略带委屈地朝兄长瞥去一眼,却发现他悄然打了个眼色,大约是示意她晚些时候再来。
白晚亭立刻重振精神,背对着严父挤眉弄眼地答应,而后贴着墙欢快地溜走了。
白石秋天生是一张刀削斧劈的脸,下颌锋利,两鬓霜风缕缕,嘴角许是从来不会笑,肌肉常年紧绷。
他容貌刚毅,眉目平平无奇,这么一看,白燕行大概更肖似其母,七分俊秀三分英武。
白家家主也唯有见他时,表情才算得上随和,父子俩踱步进花厅,二人并肩而行,白燕行还高出些许。
“观澜那个老东西近来怎么样?他刮了那么多灵石去,是又在练什么功法,上回险些走岔,竟就没伤到他一点根本?”
观澜是剑宗宗主的名姓。
白燕行:“有长老丹药调理,他一切如常。”
白石秋闻言,露出一个堪比得知龙驭上宾还遗憾的神态,闭目平复半晌,咬牙切齿,“真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每年走火入魔那么多人,怎么就不多他一个?”
如果说世上还有谁比瑶持心更期待剑宗宗主早日暴毙,那除了白燕行,必然当属白家家主。
这两路人互相不信任又互相牵制,互相利用又互相戒备,谁都希望对方没有好下场。
他问了些剑宗的琐碎事,话题自然而然地说到了来姑妄洲赴仙市的朱璎身上。
白石秋隐约是有所耳闻,“姓朱那丫头是老东西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血亲,观澜倒是挺宠她。”
“你平日多让着她一点,要你做什么就做,哄哄她,姑娘家么,哄得高兴了都好说话。往后若能借着她与剑宗结亲,老东西八成对你的戒心会少些。”
白燕行听出他的意思,脚下不自觉地一停,忍不住道:“父亲……”
“其实,未必非得采取这种手段,凭我自己,终有一日也能突破境界,我们……”
前面的白石秋缓缓回头,眼里近乎是诧异的,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打量他。
旋即疾步走上前,一把握住儿子的肩膀。
“燕行!”
“你在想什么呢?”
白石秋定定地与之对视,好似觉得他会生出这样的犹豫,是这几十年自己教导的失误,“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现在是白家全部的希望了,怎可为无关紧要的儿女私情耿耿于怀。”
“你是要走得更远的人,心不能放在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上,宗门联姻,沟通功法,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结成道侣一样是白家往后重掌剑宗的计划之一,你明不明白?”
“你难道忘了大家对你的期待,忘了那么多人的付出吗?”
白燕行:“我没有忘……”
对方闻声便怀疑地上下端详,“莫非是有心仪的女修了?”
“不是……”
他仓促回应完毕,又自觉疲累地轻叹,“我明白,以后这种话,不会再说了。”
第81章
仙市(十)自己那不可告人的执念会是……
白燕行从花厅出来时,日近黄昏。
他心里沉甸甸地装着事,沿长廊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和白晚亭的约定,忙折回小姑娘练剑的地方。
她在院中刚好走完一套剑招,见了他嘴里就不停歇地喊:
“哥哥,哥哥,哥哥——”
然后由远及近地往这边跑,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听得久了,他快对“哥哥”两个字逐渐麻木。
白燕行竖起食指让她噤声,继而用神识扫了一遍,确认周遭无人靠近,方从怀中缓缓摸出一个小纸包。
白晚亭眼睛都直了,打开一看,当场抽口凉气,“蜜饯?!”
“嘘。”他示意别那么大嗓门,对方赶紧下意识捂住嘴。
“我在仙市上找一位丹修买的,她闲来无事做的小点心,你吃了也对身体有好处。”
白晚亭闻言松开手,悄悄道:“可爹爹不是说,要我该学着辟谷了吗?”
白燕行不知是想起了谁,对此只无尽地包容,“吃吧。”
他眉眼半是温柔半是迁就,“女孩子家爱吃些甜食无伤大雅,喜欢就吃吧。”
白家人练剑清苦,在饮食上也诸多限制,几乎所有人小时候都没怎么吃过糖,成年后修成了灵骨,紧接着又得辟谷,似乎一生到头嘴里没个甜味。
兄妹俩挨在回廊的扶栏边坐下,白燕行替她放哨,就见她一颗青梅接着一颗,也不觉牙酸,吃得欢欢喜喜。
“哥哥要是天天在家里就好了。”
白晚亭禁不住感慨。
他怎会不明白言外之意:“天天在家能帮你挡着爹的责骂是吧?”
白晚亭:“嘿嘿。”
“刚刚我看了一下你的剑。”白燕行突然道,“剑意比起从前稍有不同,好像坚定了不少,是谁指点过你吗?”
“不是哦。”她捧着纸包,神秘地一眨眼,“是我跟人切磋的领悟,一个新结识的朋友,很了不起的朋友——”
“什么人啊?不是白家子弟?”
白晚亭故意卖关子,“改天介绍给你认识,我觉得哥哥也一定会喜欢她。”
此时的瑶持心正跟着奚临从外面回来。
晚霞余晖洒在雕栏玉砌上,石栏杆下一捧蓝莹莹的湖水,粼粼波光。
她手指擦着栏杆漫无目的地拂过,前面的奚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余光瞥见她的神情,才转过头:
“师姐,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乍然叫他这么一问,瑶持心想起早上的自怨自艾,忽然有点不太好意思,她老老实实地颔首,“嗯……”
当热血与急躁双双退却之后,思绪也清晰了许多,感觉白日里全然像是在对师弟耍性子,还发了一通脾气,挺没脸见他。
“我以后不会再赌气说那样的话了。”
瑶持心低头搅了一下衣带,“会好好、认真对待这场比试的。”
奚临见状,不由安心落意地松和了眉眼:“你想通了就好。”
可想通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
她眼下认识到某个后果,忍不住担忧:“但我要是输了,拿不到那块兽角,你辛苦一场不就白费了吗?”
总感觉奚临比她还在意这个,如果只是自己,对付对付也能凑合过,可是他那么忙前跑后,累得人都站不稳,最后若竹篮打水,岂不是很辜负他的心意。
青年闻言,反而不置可否地一笑:“没关系。”
“实在赢不了,我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九州那么大,不可能就剩这么一块兽角。”
“这是我要考虑的,而你现在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别的都不必往心里去。”
他说这句话时,行将没入湖泊的一线霞光恰好打在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瞧着温柔极了,轮廓浮着暖融融的一层光,尽数映进瑶持心的眼里,在她瞳孔间流光溢彩。
熨帖得不行。
啊……
她心头没来由温热得发酸,暗想,要不是在外面,她就跑过去抱他了。
这人怎么,那么能戳人心窝子呢?
奇怪,明明说的也不是情话,可就是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她的情绪上。
“师姐?”
瑶持心别过眼,径自从他旁边绕开,佯作随意地舒展手臂,“嗯嗯——师姐听见了。”
她偷偷抿起唇角,顾左右而言他,“回去吧,天都黑了。”
奚临有些不太能读懂她此时的反应,转身盯着瑶持心背影看了一阵,似乎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勉强自己,好一会儿才举步跟上去。
返回秘境别苑时夜幕刚刚落下。
他俩住处在同一个方向,是并排的两座小院。
尚未走近,瑶持心老远就见一团漆黑高大的物体矗立在自己的院落外,乍一看像只悄无声息的孤魂野鬼,好生把人吓了一跳。
定睛端详,才发现是揣着大袖袍的殷岸。
“殷长老?”
瑶持心一面辨认来者,一面不解,“您怎么来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殷岸登门倒不是为别的。
他老人家常年独来独往,天天只会和炉子大眼瞪小眼,对自身的定位一向是“打手”和“凑数的”,但在其位不谋其政,说来也十分惭愧。
以往在山上有大弟子们替他操持,他得以当甩手掌柜,万事不管,如今出门在外,一路上没帮着什么忙,好像尽顾着“恐人”去了。
对于瑶持心现在闹成这般僵局,他反躬自省,觉得多少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因而这些天,大长老也没闲着,他昼夜不息,赶制出一件法器。
瑶持心和奚临凑上前。
就见其手中摊着一块质地通透,白玉石嵌的小镜子。
殷岸破天荒开了嗓,向二人解释:“此物名为‘紫微星镜’,是我仿‘紫微幻境’所制,只能用一次,你没有本命武器,进去转一圈,说不定,有收获。”
敢情是来给她送装备的。
然而大师姐对此听得一知半解,奚临却瞬间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