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我们注定要生不能生,死不好死,永无葬生之地吗?
满屋子的“叽叽”声渐次达到了一个激亢的顶峰,他指尖腾起一团黑烟缭绕的火,想也不想,便凭着本能的愤怒抓向临近的一只“眼睛”。
格架外的结界居然让他轻而易举地单手破开了,眼珠落在他掌中,一捏即碎。
鲜血四溅的瞬间,奚却赫然听见灵台上响起一句感慨万千的轻叹。
那嗓音苍老而悠远。
“奚……”
他狂乱到六识模糊的神志被这一声唤起一线清明,表情露出不可置信:
“……族长?”
“什么?”小荣震惊地看着他,“大哥你刚刚说什么?”
可连他自己也仍在一头雾水,只讷讷地垂目打量着血腥的掌心。
他分明听到了族长的声音,就在方才,杀掉“眼睛”的当下。
——“你还活着,真好啊。”
奚猛地扬起头,茫然地朝高空张望,然而他什么都没寻到。
话音像缕青烟,一吹就散。
此时此刻因结界破损而受到惊扰的守卫陆续赶来。
“什么动静?”
“有小贼闯入,在天字十三号房内!”
“那不是放头等贵重物的地方吗?结界怎么可能说破解就破解的!”
邪修们将三人逮了个正着,却也纷纷被面前躁乱的“眼睛”惊住,这场面太过诡异,无端令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这几个臭小子干的!”
混迹黑市的邪祟绝非等闲之辈,凭他的修为根本接不了几招,很快就让人拎了出去,用力掼在地上。
一只“眼睛”的价格千金不换,这番损失之重大,拿他们三人的命也不够抵的。
思及如此,邪修下手愈发狠厉,基本招招往死里打。
旁边的阿南和小荣皆被控制住,只能挣扎着乱踢腿叫嚷道:
“你别伤我大哥!敢伤我哥……大哥!”
奚原就由于体内异样的变化难以集中精力,邪修连着踹了好几脚,一把揪住他的头往冷硬的地面猛撞。
怀中他贴身揣着的小布包就此滑落出来,珠钗和排箫滚了一地。
少年浑浊的神情登时一凛,立刻伸手要去够,对方的靴子从天而降,一脚踩在珠钗上,毫不留情地以威压碾成了一堆粉末。
——“率先保全小辈这是大家的意思。”
——“好好活下去,去看几十年,几百年后的人间。”
——“以后爹娘不在身边,要学着照顾自己。”
他的手还维持着探向珠钗的动作,眼目一寸一寸瞪到了极致,眸中的情绪居然是空白的,只有瞳孔在不断缩小。
“小杂种,偷东西偷到我这儿来了。”
邪修活动着手腕的筋骨。
“今天就要让你不得好死。”
小荣:“大哥!”
远处的排箫撞碎在墙角下,于视线里越来越朦胧,恍惚有了重影。
没有了。
没有了。
都没有了……
忽然间,他眼眶淌出两行血泪,深褐的瞳色漫漫浸染成鲜红。
周身浓烈的黑烟暴涨开来,像团张牙舞爪的火焰,转瞬把他整个人吞没其间。
奚空白的眼底深处骤然腾起汹涌的杀意,趁着那邪修吃惊的空隙,咆哮着扑了上去,陡涨的力道竟单方面压制住了对方,像头狰狞的凶兽。
那人一时竟没来由地生出恐慌来,连还手也忘记了,径自让他扑倒在地。
裹挟着黑烟的手臂一拳接着一拳抡在其面门,他嘴里怒吼,吼得撕心裂肺,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杀光这世上的所有人。
一个不剩。
这一幕或许是来得过于突然,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旁边的邪修只见他压在同伴身上,拳头砸得那整颗头颅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大半张脸碎成了渣,简直看傻了。
哪怕人早没了呼吸,厉鬼似的少年还在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恰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人联系起先前密室内的所见,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个猜想:“喂,你们看他的眼睛……”
“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小荣心头一“咯噔”,只听他们议论道:“真的假的,现在还有活着的‘眼睛’?”
“要不然房间里的骚乱怎么解释?”
“甭管是不是了,挖出来看了就知道——快,快去找人,再去告诉老板!”
如今岐山一脉断绝,“猎人”搜捕“眼睛”的技巧虽已失传,但挖眼睛的术法并不难,明白原理有手就会。
得到消息的邪祟们蜂拥而来,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弥漫着黑烟的少年再如何凶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时的奚根本无法控制体内暴虐的戾气。
他几乎要被癫狂的情绪逼疯了。
当封印的铁链锁住四肢,他浑身似烟似火的黑气还未消散,旁人不敢轻易上前,便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面。
目之所及是小荣和阿南心急如焚的模样,耳边倒听不见太多声音,全让族人铺天盖地的愤怒遮蔽住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眼睛”的。
奚躺在那里茫茫然地想。
只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一直沉睡着,未能真正地觉醒。
他幼时日日夜夜期盼的异能,而今如愿以偿,却半点感受不到喜悦。
突然间,四周好像出现了什么变故,紧绷着的链条倏地一松,黑市的邪祟们挨个在他眼前倒下。
奚浑浑噩噩的脑中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对面一个清瘦如竹,宽袍大袖的背影旋身而落,摇着扇子似乎在说些什么。
直到萦绕在灵台上嘈杂的碎语声渐次退却,他才听见点只言片语。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见着‘眼睛’就只会摘,和当年那帮没脑子的术士有什么分别。”
“暴殄天物。”
那人的口气透出冷傲的轻蔑,似乎压根不在乎得罪黑市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转而先去问两个弟妹。
“诶,小鬼,你们打哪儿来的?家里的长辈呢?”
小孩子戒备地看着他,但眼神还是暴露了奚作为家中脊梁的事实。
锦衣人于是转过身,高高在上地垂目,用脚尖轻轻拨了拨地上的少年。
“喂,以后愿不愿意跟我混?”
“我对挖人家的眼睛不感兴趣,这点可以向你保证,但我对你的眼睛本身很感兴趣,若肯跟我合作,我替你护着那俩拖油瓶子,怎么样?”
他没有选择,因为很快就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黑市的追兵虎视眈眈,小荣不知所措,只好别无他法地被迫接受了此人的庇佑。
奚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明夷捡回去的。
那时候的城主还不是城主,雍和也并未建立,他只在古都僻静处有一间大宅院,身边跟着一帮随从,仅此而已。
奚起初并不信任他。
这么些年一路走来,觊觎“眼睛”的人实在太多,他不相信会他会没有企图,可自己又确实需要一个地方躲藏静养。
少年索性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而此人也不催促,似乎他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想走也随时请便。
大概是为表示诚意,明夷率先对他坦白了来历,声称是因为犯事,遭到仙门的驱逐,便干脆改投邪修。
很奇怪,他明明是正统修士出身,对于“眼睛”居然颇有研究,奚自己还没弄明白自己“眼睛”的能力,接触没几日,他倒是摸清了来龙去脉。
“你体内的那些黑烟我拿回去琢磨了两天,不像寻常走火入魔滋生的魔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警惕地坐在床边不说话。
明夷:“像怨气,不是仙凡两界的东西,是源自幽冥,亦或是这天地间徘徊不散的怨愤仇恶,一并加诸在你身上,借由你向世人宣泄。”
奚原本没搭理他,闻言下意识地开口:“什么人的怨气?”
其实问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对面的锦衣人似笑非笑。
“这些怨气不找旁人偏偏只找上你,是什么人的怨还用我说吗?”
岐山族数千年枉死的孤魂,数千年的不甘与不忿,在降生那一日就倾注进了他的眼里。
然后又于三千年间不断聚积膨胀,最终变成今日的模样。
“你自己应该也感受到了黑雾里的异常之处,仅仅是毫无章法的挥拳乱打,都能轻易将几百年修为的人毙于掌下,有这种力量傍身,想必到哪儿都不会吃亏的。”
明夷说完顿了顿,十分随意地“提醒”,“不过凡事各有利弊,能不能控制好它,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奚缓缓抚上眼皮,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未必能将血液里暴虐的戾气平复下去。
他怀疑而戒备地抬眸:“听上去你很喜欢这只‘眼睛’,难道你就不想要吗?”
“哈。”
眼见臭小子在试探自己,他轻慢地抹开扇子哼笑,“少来套我的话,告诉你,我要是铁了心要挖你们仨的眼睛,还能容你坐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
“要动手我早动手了。”
是这个道理。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不解地问:“那你到底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精巧的扇柄戳在他臂弯。
“我一样是要用你的眼睛,但我不是靠挖的,不伤你性命,不损你身体。”
“不止要用你的眼睛,我还要用你整个人。”
奚皱起眉,听不太明白,“你要我成为你的手下?”
他将信将疑:“不用取眼的秘术,还能怎么用我的眼睛?”
“现今已经没有活着的正统岐山人了,杀一个少一个。”
他将折扇在指间绕了个花,“要取你的眼睛何其容易,可取出来也不过就一只,这‘眼睛’也仅供一人可用,充其量不过是在我手里多一个能用奇招的打手,那我何不直接招你入麾下,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不是那些爱收藏古董的大老板,没有把眼睛挂在书房里的爱好。”
“我要的,是你的血。”
奚:“我的血?”
“世人只知道岐山部的眼摘下来能当自己的东西来用,却不知,融合了‘眼睛’的血,照样可以。而‘眼睛’仅有一只,血却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
他说完敲敲桌子,“放心,不会把你抽干,我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
明夷不紧不慢地扇扇子,“此事不强求,你自个儿考虑吧。”
“大门就在北边儿,想走也不拦你。”
他们兄妹三人身怀“眼睛”的事,恐怕早已传遍了黑市,一旦走出这道门,必然会遭围捕。
少年很明白趁机朝自己伸出的这只援手未必没有歹心。
但他确实走投无路了。
大宅子里有吃有喝,有高床软枕,有短暂的安宁。
奚虽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让黑市的邪祟们不敢登门要人,不过可以肯定,此人的确有些能耐,至少他能护着两个弟妹。
明夷对他的眼睛有兴趣,又想要自己替他办事,总的来说是有求于他。
只要所图是他那就没关系了。
哪怕真的要摘他的眼睛也无所谓,若阿南和小荣能平安长大,他可以不要这条命。
“好。”
奚应下来,“我答应你。”
明夷搬出了血契卷轴,他大概是懒得一一列举条件,仅提了一个要求,有生之年替他办一千件事,不得推辞。
而奚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要他确保弟妹二人的安全,为他们三人提供庇护,以及——
“你,还有你的下属不能碰‘眼睛’,取眼睛也好,用别人的眼睛也罢,交易买卖都不行,如果我看到了,算你违约。”
契约敲定的第二天,明夷便将隐藏瞳色的术法教给了他。
黑市的盛会持续了整整十日,待散场之后,他冒着风险又独自回到此前大战过一场的街上。
虽然知道希望很渺茫,奚还是低头四处寻找,祈盼着藏污纳垢的古都不会有人在意,那东西还在。
哪怕是让他捡到几块碎片也好啊。
然而少年转了半日,一无所获。
母亲留下的珠钗已化作齑粉,风一吹什么痕迹都不剩了,排箫想必也让好事之徒捡去,扔在了不知哪个污浊的沟渠中。
他尽管早有预料,心头依旧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长长久久沉默地矗立在原地。
夕阳散漫的光疲惫又灿烂地打在他颈窝,照得少年人半个身体皆陷在阴影里。
忽然,街边那面食店的老板试探性地打量了他几眼,不确定地走上前。
“诶,小兄弟。”
奚懵懂地转过头,就见那老汉递来一支摩挲得光洁的排箫:“这是你那天掉的吧?”
他目光倏忽一怔。
眼前的骨萧完整无缺,除了几道不太分明的裂纹,一眼看不出碎过的痕迹。
他两手颤抖地接了过来,只听对方笑道:
“嗐,那帮走狗嚣张惯了,路边的猫都要踹两脚的。我见你这么宝贝,想来它对你一定很重要,正巧我祖上有点手艺,便试着补了一下。”
奚脑中嗡嗡耳鸣,快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发钗是坏得太彻底没法子了,好在这支萧还能救一救。”
“补得不好,可不要见怪啊。”
仿佛是失而复得后的欣喜,他错愕且呆愣地将萧合拢在掌心,嗓音近乎是哽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