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脸对脸,林某人不得羞愤欲死?
林朔到底是瑶光山年轻一辈的翘楚,不过片刻已然能觉察到身体中的变化,他老人家的面色渐次从生不如死转为难以置信。
控制真元消耗一直是他的大难题,怎么可能不惊喜。
“瑶持心你……”他几度语塞,“你从哪儿学来的?”
“你管我从哪里学来的,给你就用着。”
林朔只觉自己那空得见了底的内息肉眼可见地满了上去。
他又能削琴音了!
林大公子立刻一改先前那抠抠索索使灵气的态度,翻出本命长琴,单手拨了好几道弦音出去,扫得妖兽们血溅当场。
这可太好用。
他攥着瑶持心不撒手,回头简直眼角眉梢都渗着兴奋:“你别松手知道吗!”
瑶持心:“……”
现在轮到她觉得怪恶心了……
灵台上传来青年的嗓音:“师姐,你跟林朔会合了吗?”
“嗯,刚到。”
她回应完,仰头去望另一个方向。
奚临和她兵分两路,说是准备替他们引开一部分妖物,以缓解一下这边受群蛇围攻的现状。
瑶持心就见那道御剑的身影朝着相反处且走且停。
他割破了掌心,血腥味很快在空中扩散,顺风嗅到的鸣蛇们果然纷纷掉头,不消片刻就被带走了一半。
事到如今奚临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反正身份已经不是秘密,自然是怎么快速除尽妖兽怎么来。
他在宽敞处倏忽驻足,凌空一摆手,周身的煞气顷刻外放。
滚滚黑烟从脚裹到头顶,好似经受了一场烟火的洗礼,整个人气质骤然大变。
那些燃烧着的怨念兴许热度极高,升腾上去的同时,他半身的衣衫皆被烟雾吞尽,露出微微发红的劲瘦胸膛,在萦绕的火星下隐隐透着一点古铜色的光。
脑后被热流卷起的青丝末梢仿若镀了一层不甚明显的火焰,迎风一扫,流光溢彩。
这还是瑶持心第一次见奚临正儿八经地放开煞气。
他脖颈上一条兽牙所串的链子随着灵气轻摇轻荡,样式何其眼熟,一看就知道是当初在上古天坑寨子里买的那根。
大师姐站在底下给林大公子拽着满场跑,却还不忘仰着脑袋端详,看得几乎出了神。
真别说那项链配他这一身,委实是意想不到的合适,有种原始的野性,特别粗狂不驯。
感觉……感觉漂亮极了。
她喜欢得不得了!
以往奚临都将骨链放在领子里面,要不是此时他衣袍没了自己还未必能瞧见。
好看死了。
她忍不住想。
青年正顶着耳边无数嘈杂的怨怼之声,放任周遭肆虐的风刃将嗜血剽悍的妖兽齐齐拦腰斩断。
煞气的杀伤力非比寻常,是目前最快脱困的办法,他就是不喜欢也非用不可,无论从消耗还是战力上,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当鸣蛇的鲜血溅到脸上时,奚临不可抑制地又开始萌生起那股沉迷的快感。
他明知道控制不住,却依旧难以抵挡地陷落下去。
搅动的灵气乱流将近处的一切生灵大卸八块,砸落在地的尸首没有一块好肉。
哪怕是没脑子如鸣蛇,也让这杀气腾腾的动静吓住了,扑腾着翅膀屁滚尿流地要撤退。
他抬手轻轻覆盖住面庞,唇角上扬得越来越厉害,心里无限畅快,犹觉不够似的,对血腥与死亡发疯般的渴望。
奚临正将五指伸向一头被煞气卷起的妖兽,灵台上突兀地跳进来一个欢快的铃音:“师弟!”
那人貌似很着急的语气:“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奚临:“……”
他诡异的嘴角一下子缓和了弧度,不自觉唤道:
“师姐……”
另一边的瑶持心对他这副衣不蔽体的尊容显然非常在意:“你不会平时开煞气的时候也这个样子到处转悠吧?岂不是所有人都把你看光了!”
“你还站这么高!这跟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不对,这比招摇过市还厉害!”
她话语喋喋不休,分明不讲道理,不知为什么,他听了,无端觉得潜意识里的暴躁感竟淡去不少。
奚临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衣服都烧掉了啊。”
瑶持心远远地瞧了一阵,深感不解,“可为什么你的裤子还好好地穿着?”
青年信手抹去半空里悬着的鸣蛇,给了它一个痛快,专心致志地听她说话。
“人体分阴阳,上为阳下为阴,自然是上半身的热度更高。”
再说他要当真□□,那还能看吗?
大师姐约莫是自己琢磨着品了品,发觉好像是这个道理,“好吧……”
“我原谅你了。”
奚临:“……”
他是不是应该说句“谢谢”?
灵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没再有下文,意识到她可能要忙别的事去了,奚临赶紧唤道:“师姐。”
“啊?”
“你能不能跟我说会儿话。”
瑶持心再度:“啊?”
她一面得顾及着真元不够用的林朔,一面以为自己听错,边御剑边问道:“说话?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
“随便说……这个节骨眼上我不会打扰到你吗?”
奚临擒住几只四散逃窜的妖兽,“没事,你说吧,我想听你说话。”
倒不如说,当听见她声音之时,自己反而能更清醒几分。
有那么一瞬,师姐聒噪的话语响起来,好似连天地间暴虐的戾气都会退避三舍。
也是一种本事吧。
*
雍和的援兵在那之后不久很快顺着明夷豁开的空间通道抵达城内,由于雷逍已死,倒也不用再担心会有更多的鸣蛇孵化。
激战了半个多时辰,局面总算得到控制。
待野巷周围的妖兽群清扫干净,奚临重新回到方才的地方,与他们碰头。
由于怀雪薇在场,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外袍先披着,刚近前,自家师姐已经阳光灿烂地跑了过来,观赏某种新奇物种似的在他身上这里摸一摸那里揉一揉,兴味十足。
“胳膊好烫,脸颊也是——啊,奚临你头发变成绛红色了。”
“煞气的缘故,等下就好了。”
他任由瑶持心折腾,目光在面前的林朔、怀雪薇二人身上蜻蜓点水地一落,礼貌且戒备地颔首。
“多谢。”
雪薇倒是并不介怀,摇着长袖和他打招呼:“奚师弟,许久不见。”
她不着痕迹地调侃,“先前我便猜想你一定不是池中物,果然呢,这可比你穿外门弟子袍震撼多了。”
奚临听得出她的打趣没恶意,倒有点赧然:“雪薇师姐。”
灵台上的瑶持心趁机悄悄同他解释:“你的情况我大致跟他们讲过了,总之,其他的别管,先从此地出去再说。”
林大公子依旧没怎么拿正眼瞧他。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带大师姐回仙山,救他不过是顺手,本来也非必要,能帮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看在瑶持心的面子上最大的让步了。
“喂。”林朔抱着双臂,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问,“怎么说,现在就打道回府吗?”
“暂时还不能走。”瑶持心指着雷鸣城主殿的所在,“我们得先去雷逍的地下金库销毁几件东西才行。”
奚临在血契上的欠债应该还剩五十一笔,按照明夷先前立下的誓,剩余的五十件事,需要开启金库后凭借毁掉的东西来计数。
“那就别磨蹭。”
林大公子率先带头御剑,“早办完事早点启程。”
“知道啦……”
有他带队,三人陆续乘风紧随,迅速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这时那躲在角落里的白蜻蜓才暗戳戳地飞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第123章
雍和(十二)阿奚这些年,过得好吗?……
雷逍的地下大金库入口很好找,大概因为要其本人的灵气和血才能打开,所以并未刻意隐藏。
瑶持心离山好些时日了,孤身在外虽然有奚临陪着,也没遭遇太多危险,但看见了雪薇她还是跟见着亲人一样,黏黏糊糊地就贴了上去,一路絮叨着说不完的话。
只差没把“想家”两个字写在脑门儿上。
“就是这里?”
两个姑娘在队伍末梢扯闲篇,林朔习惯性打头阵,捕捉到有灵力异动之处,遂让至一旁。
身后的奚临旋即上前一步,用葱聋兽角与雷鸣城主的一滴血,成功激发了法阵。
通往宫宇下方的库房入口顷刻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甬道深邃冗长,左右并无看守在场,只沿途点着几盏昏暗的壁灯。
些微寒风幽幽吹来,森然有股不祥之气。
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决定一起进去。
据说这下面的规模不小,足有主殿那般大,人行于其间能听到清晰而有回音的脚步声。
夹道刚好可供三人并肩,说宽敞不宽敞,说狭窄也不狭窄。
瑶持心抱着雪薇的胳膊,边走边打量:“来南岳的只有你们两个吗?”
“怎么?”前方的林朔侧头呛道,“嫌接驾的人少啊?”
她翻了个白眼,觉得林大公子爱怼她可能是天生血脉里带来的毛病。
瑶持心没搭理,转而去问雪薇,“老爹让你们来的?”
说完小声道,“他是不是很生气啊?”
林朔听了这话又没忍住:“现在知道担心,早干嘛去了?”
“你离家出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掌门会不会生气。”
感觉这人好像太久没和自己抬杠,攻击性极强。
此刻那赶来救场的好感也不够用了,瑶持心终于抬起头:“诶,有人问你吗?你刚刚找我要真元可不是这个态度。”
许是被戳到痛处,林朔多多少少有点理亏:“这……是两码事好不好,跟我说的话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就不能提了?”
“现在是就事论事——”
约莫是对他二人见面就吵的局面司空见惯,雪薇不咸不淡地劝架:“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
然后拉住瑶持心悄悄地解释:“放心,整个瑶光山最生气的就只有他了。”
她言罢朝林朔努努嘴,又笑道,“掌门这么宠你,哪会真的和你置气呀,对不对?要不然也不会让我们来了。”
瑶持心心里没底:“……真的吗?”
“真的啦,你不用想那么多。”
……
奚临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他们吵吵嚷嚷。
以往他的确不太喜欢林朔,此刻却不知怎的,发现这样的吵闹居然也挺亲切。
青年不禁牵动嘴角。
果然师姐还是待在瑶光山时更活泼一些。
甬道一眼望不见头。
瑶持心环顾起四周逼仄的石墙,总觉得阴气森森,忙往雪薇身上靠了靠,庆幸好在他俩来了,到底人多是更有安全感。
“这个地下金库真的是用来放财物的么?”
她看着高处黢黑的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会不会也是明夷设下的陷阱?”
“我感觉他没那么好心,既然安排你杀雷逍是为了让你们两败俱伤,那这个金库说不定也是留的一招后手,以防你顺利摆脱血契的束缚。”
按这个思路推下去,瑶持心不由紧张:“……前面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三人表情均露出几分凝重。
奚临不得不承认,师姐这番推测不是没可能。
林朔抱着双臂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他的血契上是怎么要求的?”
与此同时,金库入口处的白蜻蜓围着法阵转了几圈,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反而倏地消散在原地。
地面上的雷鸣城,从空间裂缝赶来的雍和门徒已经控制住了全部的局势。
残余的鸣蛇被镇压下去,尚还存活的雷鸣弟子皆不成气候,迅速作鸟兽散。
明夷收回外放的灵感,重新睁开眼,脸上是大战过后的疲惫。
他仿佛一刹那显出了衰老之相。
常跟在身边的心腹蛊师近前来,神识向城内一扫,知道奚临等人不在街巷中。
“他已经进去了?”
锦衣人拂袖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地乘风往回走:“嗯。”
他貌似对刚打下的这点江山不怎么感兴趣,一摆手,放任那几位护法的邪修随意处置,自己则朝空间缝隙而去。
蛊师跟着他的步子:“城主不打算也去看看么?”
“我看什么。”明夷一头扎进撕裂的通道内,“跟我又没关系。”
阵法直接连着古都和雷鸣城,仅仅几步路的工夫。
在行将返回雍和时,他却又顿了顿,眸色意味不明地补充道:
“看了也是白看,还不如不看。”
他眨眼落回了神宫清雅幽静的别苑,将一片狼藉的城郭扔在了裂缝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