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临见状,又一次催动指尖灵气,试图再将时间的流逝往前逼一逼。
画面果然动了,尽管只挪动了几息光景,但也足够让对方掀起的宽袍缓然落下。
袍袖之后露出一张圆润的面孔,五官并不英俊,甚至有些平平无奇。
而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五官却令他二人顷刻瞠目惊愕。
这刺客竟和掌门长得别无二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瑶持心的双眼骤然流露出不可置信。
奚临倒是在短暂的诧异后飞快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谁……这是我,爹?”
大师姐满脑子的想法喷薄着往外冒,没有一个是正经的,她不敢相信,“我有两个爹?我怎么会有两个爹?”
奚临:“……”
好在青年习惯处变不惊,迅速回归冷静,很肯定地说道:“这一个不是掌门,灵气不一样。”
修士的灵气同凡人的指纹类似,每个人的灵气都是独一无二的。
就他方才接触到的来犯者的灵气,与瑶光明本人的气息有明显的区别。
“那是障眼法?还是什么秘术?”瑶持心一头雾水,“他究竟是谁?”
这是他们需要调查的关键。
奚临垂首思忖良久,“要翻出此人的背景,又要不惊动掌门,光靠我们两个不行。”
他说:“去找林朔和雪薇。”
几年相处下来,他深知这两人虽受瑶光明器重,但都不是他的心腹。
林朔背靠淮清林氏,不必对掌门言听计从,而雪薇则是叶琼芳一手提拔的亲传弟子,和叶长老的关系比和瑶光明更近。
同时,他俩又是如今两座四象峰实际上的管事,要查什么东西既方便,且名正言顺,还不会打草惊蛇。
一炷香后,林朔、怀雪薇先后走进大师姐的这间卧房。
“有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谈,非得这么神神秘秘……你还加禁制了?”
林大公子随口嘲道,“这地方又不是主殿、山门,平日里哪儿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上禁制能防谁啊?树上那两只就会吃灵草的扁毛畜牲吗?”
雪薇跟在他后面见怪不怪地笑:“反正林朔只要一见着持心就有挑不完的毛病。”
瑶持心难得没有和他抬杠,等奚临关上房门,才正襟危坐地宣布:“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林大公子抱着手臂不以为意地喷了一声:“啊?”
然后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当瑶持心记忆中的刺客显出真容时,伸手放在她头顶的两个人像是被吓醒似的纷纷睁开眼。
对于“回溯”这个秘术,学识渊博如他俩自然不必旁人解释,知道所见是当天夜里真实发生,真实存在过的,亲眼目睹的东西做不了假。
林朔脸上的表情没
比大师姐好到哪里去,“那、那是什么?”
他匪夷所思:“掌门……在打掌门?”
她当然不能直接同他说起瑶光山大劫夜和自己重生归来的事,只好把角度往刺客的身份以及和老爹的关系上面引,将方才跟奚临讨论出的结果一一摊了牌。
好一会儿四下里一片死寂。
雪薇沉默着若有所思,林大公子则是还未从怔愣中恢复心神,抬手撑着前额盖住眉眼。
“所以。”丹修率先开了口,问得缓慢,“你们是觉得……掌门或有包庇之嫌,才故意将这件事模糊地压了下去?”
“瑶持心。”
林朔看着她,语气十分认真,“你知不知道你这算是在怀疑自己的亲爹了。”
第129章
瑶光(五)殷长老的玄武峰!
瑶持心也不想!
何况对她而言还不仅仅是怀疑老爹包庇刺客那么简单,如果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就是勾结剑宗的幕后主使。
那岂不是意味着瑶光山大劫他也有份吗?
掌门谋害仙山,这跟皇帝要推翻自己有什么区别!
怎么听都觉得离谱。
“可事实就是,这个人的身份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老爹也的确有所隐瞒。”
瑶持心态度极其严肃,“瑶光山的安防你负责一半,当初难道就没感到奇怪吗?”
林朔:“……”
他当然奇怪过。
但因为是掌门的吩咐,再加上大部分弟子只听到动静,未亲见来犯者踪迹,以为早被瑶光明一袖子扇走了,他就没有深究。
林朔直觉这件事并不简单,恐怕会比他们现在预料的还要复杂,他隐隐有一种牵扯甚广的预感。
“那么。”
林大公子兀自思忖良久,而后抬头望向众人,“我们现在是要背着掌门偷偷调查?”
“只是暂时的。”
瑶持心潜意识里还是对自己的老父亲充满信心,“整件事当然要瞒着,不仅瞒着老爹,也要瞒着其他人。等查出对方的来历,查出前因后果,再去问他也不迟啊。”
“或许老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雪薇瞥了林朔一眼,知道他尚在纠结,便不紧不慢地表态:“如今只能这样了。瑶光正值青黄不接之际,掌门出于诸多考虑不愿将我们牵连进来也不是没可能。”
她问道:“除了持心灵台上的这段‘回溯’,还有别的线索吗?或者,你们是怎么打算的?会叫我们二人来,想必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吧?”
先前瑶持心说服林朔时奚临没有插话,直到此刻才出声:“此人的修为在化境以上,据我个人推测,半步凌绝顶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他和掌门认识,又对瑶光山十分熟悉,熟悉到不仅清楚浮屠天宫在哪儿,还能游刃有余地冒充掌门本人,我想,他从前应该在瑶光山上待过,也是瑶光弟子。”
“甚至,可能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只要曾经是瑶光山的门徒,那就好查多了。
门派里多少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毕竟瑶光制度完善,下山外出、大比斗法、弟子考核等等皆记录在案。
有两峰首席在,想调取并不难。
林朔皱着眉思索道:“在我的印象中,仙山并无这号人,那起码得追溯到两百年前。”
雪薇:“我派门徒在化境以上修为的,除了三位长老并掌门之外,便是后山清修避世的十来位前辈了。”
瑶光的规定境界入化境就可以位列四峰长老,但门派长老位有限,其余不那么出挑的,要么外出游历,要么自行从后山群中挑一座洞天福地定居修行。
瑶持心立刻盘算:“我记得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有八百岁,你们说他会不会知道?”
“要去问问看吗?”
林朔听了就摇头:“不妥当,后山大家很少去,你突然造访,未免太刻意了。”
“先不急。”他说,“翻一翻各峰弟子册,万一他从前在瑶光时修为没那么高,是后面练上来的呢?”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人为什么和瑶光明长得一模一样?
能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术法不是没有,不过修士一般很少用。
且不说仙山上有涤荡一切的镇山大阵,这类法术极易触动到对方的灵感,尤其是修为在自己之上的。
如若真要潜入仙山而作伪装,他装成谁都比装成掌门合理,那可是境界巅峰的凌绝顶。
这跟明目张胆敲锣打鼓地入室抢劫有什么区别?
所以此人并非借法器易容,恐怕真的是与瑶光明外貌相似。
奚临心中其实多少有个猜想,他不露声色地补充:
“弟子册要查,各峰历代的长老一样不能漏掉,包括失踪的、殉道的,记载语焉不详的都要留意。先从掌门同时期的人开始……掌门现今贵庚?”
最后的话问的是瑶持心,大师姐反应了一下。
“两千……”老头子年纪太大,她不得不停顿着斟酌,“两千又五十五!”
林朔飞快地盘算:“那么就是两千年前到两百年前这段时间的弟子名录。”
四个人简单安排完毕,立刻分头行动。
林朔奚临去白虎峰的书阁翻阅,瑶持心则跟着雪薇来到了朱雀座下,她依旧坚持当初的观点,认为这个内鬼是丹修出身,擅长下毒。
一千多年的名册堪称浩如烟海,哪怕是两个人帮忙翻找,也相当费时费力。
整整一天她都泡在书册里,前后翻完了上千份卷宗。
有掌门下放给雪薇的长老职权,查朱雀峰弟子的来龙去脉,可谓轻而易举,只要是过了明路的,无论现今是在世还是已故,其姓名、家世背景、长相乃至与门派弟子间的亲眷关系一目了然。
瑶持心眼睛都快看瞎了,在普通弟子中并未寻到异样的线索。
朱雀峰长老从开山立派起到叶琼芳一共有七任,每一任交接的日期很近,大概均为师徒传承,且其中五位皆为女子,余下两人长相寻常,也瞧不出有篡改的迹象。
“朱雀的历任长老,师父很早就向我介绍了,每位的来历都很清晰,应该没有问题。”
南座这边一无所获。
她俩回到大家约定集合的地点。
白虎峰霁晴云的书房内,奚临二人也差不多刚刚查完,西座的情况和朱雀基本一致。
也就是说,这人不属于西南两峰中的任何一座。
尽管预料到对方的身份不是那么容易找出来,但忙活半天颗粒无收,四个人还是有些沉默。
这表示他们接下来不得不朝青龙、玄武两峰入手。
一个是掌门,一个是毫不知情的殷岸长老,怎么都不及自己人方便,风险很大。
靠在墙上的奚临忽然问:“如果有人想对此人的情报动手脚,能不能做到天衣无缝?即便我们看了,也找不出破绽的那种。”
“不太可能。”林朔摇了摇头,“瑶光山没那么多‘法外之地’,这是古早立派掌门定下的规矩,他只要在瑶光待过,就一定有记录。”
凭他和雪薇现在的职权,顶多也只能查到东北两座的普通弟子为止,长老以上的名册是没有权力翻阅的。
瑶持心若有所思地琢磨:“我爹接任掌门之前就是青龙峰的长老了,他光是掌门就做了近千年,当长老的年月也不短。”
而上一任青龙长老正是前任掌门,此人总不可能比前掌门的岁数还要大,那得是上古时的老神仙了。
“所以综合来看,剩下最大的可能就是……”
四人心领神会。
“殷长老的玄武峰!”
*
天气接连几日放晴,暖阳高照。
和叶琼芳的小院子不同,殷岸的住处要宽敞十倍,堆满了用以熔炼的材料和熔炼后的各色法器。
木质的机关人偶步伐僵硬地做着洒扫、除尘的工作。
而另一侧是个大花圃,仰赖仙山四季如春的气候,里面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
殷岸正拎着陶壶,套着他那几百年不变的兜帽长袍,宽袖曳地,身姿轻快地走去给花木浇水除虫。
“大长老!”
刚蹲下,背后就听见有人在唤他。
玄武长老撅着腚转头,院门口的两只人偶恭恭敬敬地冲来者鞠躬,花一样的小姑娘明媚灿烂地挥手小跑进来。
殷岸忙把水壶一搁,起身去迎她。
“长老,我特地给你做了甜甜的糕饼,是你最爱吃的蛋黄馅。”大师姐笑容鲜艳又热情地举起食盒,“你尝尝看好不好吃啊。”
大概没有人不喜欢漂亮还爱笑的年轻女孩子……虽说瑶持心在同辈人中也不年轻了,但到底是漂亮的。
殷岸手舞足蹈颇为受宠若惊,显然看见她造访心情特别好。
他接了点心,拉她去花园的石桌前落座,示意等一等,自己去泡点茶。
由于家里就有个老头子,瑶持心哄老年人可谓得心应手。
她坐在原地脸上挂着笑,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周遭打量了一圈。
殷岸长老的弟子们大多也很阴暗,因而将心比心,他从来不招门徒帮自己打下手,万事能亲力亲为就亲力亲为。
虽然感觉挺对不起大长老的。
但是……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大师姐对着屋内欢快煮茶的背影默默作了个揖。
抱歉了,长老!
“瑶持心!”
便是在这个时候,院外又有一人登门,且嗓音洪亮掷地有声。
人偶还没来得及鞠躬,已被对方掀起的劲风扇歪了脑袋,林大公子高挑的身影一路逼到近前,俨然是兴师问罪的态度。
大师姐不明所以地眨眼睛:“干什么啊,这么大嗓门。”
“你还有脸问!”
“我怎么就没脸问了?”
殷岸端着托盘走出门时,就见院子里的两人不知为何针锋相对。
长老来了。
瑶持心挤眉弄眼地朝林朔示意。
——快找个理由跟我吵起来。
想不到这个起头的任务居然在自己身上,林大公子一瞬间有点慌。
——怎么是我找?
瑶持心狠狠地一抿唇。
——哪次不是你先找茬?你平时那么能挑事儿的,今天怎么哑巴了!
瑶持心一面在跟林朔唱大戏,一面在灵台上与奚临保持联系。
“师姐,我到书阁外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还好,我看殷长老目前没什么异常,应该没有发现。”
要查玄武历任峰主的名册,又不能明面上借阅,就只好当一回梁上君子。
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封禁,悄无声息摸进别人的住处,从小光正伟岸的林大公子一窍不通,他只会当君子,上不了房梁,这活儿还得由师弟来。
林朔也不得不承认,奚临干这个确实比他在行,按他的话说——不愧是当过邪修的,很麻利。
因此术业有专攻,他只能跑来和瑶持心声东击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