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造成的眩晕迎面来袭,陆霜昏昏沉沉中只得任她抓着自己的胳膊,被拖向甲板下方。
随浪下坠的力度令人不由自主倒向船头,章凝的身形却出奇稳定,沿着舷梯迅速跑下去。
底舱中的水已漫过大腿,泛着黄白色的泡沫,尸块残肢、奄奄一息的船员和杂物一起共浮沉。
救生艇放置在最底部的储物舱,章凝拖着陆霜在水中艰难前行,一路所见无不触目惊心。
路过底部货舱时,陆霜看见一具尸身漂出来,打扮有些眼熟。
他的脸已被水泡得发白肿胀,五官还在渗血。是Adam。
陆霜不由心情复杂。平心而论,他好歹救过自己,整件事中也只是幕后指使伊迪丝的执行者和替死鬼。
“RIP。”陆霜按照他的信仰画个十字,“伙计,下辈子好好选个老板。”
但货舱中没有看见伊迪丝。他来不及多找,便随她去。
幸好大浪来临时,Gareth和艾沙正好在一起,此时他们找到救生艇,已经在船舷一侧待命。
破洞约有一辆车身那么大,水从中汹涌而入,快要漫到舱顶。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若不是章凝奋力挽救,只怕船还没来得及攀上浪尖,就已经失去平衡沉没。
四人默默登上救生艇,解开系在舱顶的缆绳,顺着破洞漂流入海。
船身已经冲下浪尖,抵达深海区域,海面还算平静。这艘运输船的救生艇由玻璃纤维制造,全封闭式顶篷,虽然有柴油发动机驱动,但动力远不足以带他们驶回港湾。
“坏消息是,海底光缆估计也在海啸中毁坏,电话打不出去。”Gareth面色凝重。
“卫星电话呢?”陆霜问。
“可能进水毁坏,也可能信号受阻,打不通。”艾沙说。
就在救生艇驶出不到半分钟,身后的运输船发出最后的哀鸣,深蓝色的船身在海面上四分五裂,沉入汪洋。
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再难以承受连续的大浪侵袭与船底进水的双重打击。
章凝只看一眼,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拧干自己被海水浸得透湿的头发和衣服。
深秋初冬的海风冷似刀,陆霜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狭小的救生艇内,四人相顾无话,死一般的寂静蔓延。
大西洋还要将他们带去何处?
第84章
漂流
“我永远不可能对不尊重我的男人……
海上天黑向来很早,
才过七点,夜色已深重。
漆黑如墨的海面上,救生艇安静地随波缓流。随船携带的燃油不多,
便仅开着一盏黯淡的桅灯,
映出船舷外蓝灰色的水面,
稍远处就完全落入黑暗,
好像某种庞然怪兽的巨口。
陆霜钻出船舱时,章凝正坐在甲板上,
吃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
粗粝乏味的口感配小包装罐头,
也就是垫一层腹底的事,
聊胜于无。
“我刚去清点过,剩下的物资不多,
淡水食物都勉强只够撑五天,
”他垮着脸,
在她对面坐下,“在等到救援之前,
恐怕我们每个人的配给还得削减。”
这已经是他们在海上漂流的第三天。
海啸渐渐平息,
但空气中仍然飘着火山灰,气味微有些刺鼻。
之前为以防万一,
陆霜与总部约定过每天会准时汇报位置情况,因此乐观估计,在发现失去联系后,对方大概很快会派人来搜寻他们。
然而现在海啸的余威仍在,美国东部沿海地区恐怕也正处于混乱危险之中,
通讯信号更是全无。
从哪里能调到救援,又什么时候能抵达,并在茫茫大西洋中发现他们的踪影,
完全是未知数。
“你的身体怎么样?”章凝难得开口询问。
“还行,疼痛有缓解一些,好歹能睡着。”陆霜有点诧异。
以他的受伤程度,原本应该上岸之后立即送入高压舱疗养,否则很容易留下后遗症。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漂在海上,生存都成问题。
“之后我的配给部分,给你。”她淡淡地说。
陆霜慌忙抬头:“不用不用。你现在可是我们老大,削减谁都不能削减你的配额。”
“不用在意,我习惯了,”章凝说,“要做星舰舵手,极限生存也是必修课。”
陆霜轻叹:“如果真到弹尽粮绝那一步,食物问题可以靠打海鱼解决,麻烦的是淡水。”
因火山喷发,空气被严重污染,即便运气好遇到下雨,也大概率是无法饮用的酸雨。
“到时候再看。”章凝点点头。
为防止出现意外,四个人约定轮岗守夜。由于食物不足,Gareth和艾沙已经早早睡下保存体力,等待后半夜醒来替他们。
船上一时很静,只有海浪轻缓地拍打船舷,仿佛某种温柔又怪异的韵律。
很难想象,几天之前这片汪洋曾掀起过数十米高的浪墙,发泄海底的滔天巨怒。
“当时你去底舱找伊迪丝,她有留下什么线索么?”章凝打破寂静。
陆霜低下头,不由回忆起那顿汉堡可乐的热量爆炸套餐,在眼下看来简直堪称丰盛奢侈。
“她提到过一个德国人,似乎叫施奈德,全名不知道,”他答道,“听上去似乎这个德国人很厉害,几乎是无所不能的程度。”
章凝笑道:“无所不能?”
“我也觉得很玄乎,”陆霜附和,“不过德国人这个身份,我很难不联想到成都老工业区那家制作刀具的德资公司。”
“你的意思是,‘夏云笙’和伊迪丝他们很可能都是受雇于这家公司?”
陆霜一时愣住,不由苦笑一声,心里有点酸涩泛起。
“你还是习惯这么叫他。”
章凝抬眼看他,不明所以。
当初章凝义无反顾选择跟“夏云笙”去死亡谷后,陆霜曾经无数次揣测过他们的关系。虽然后来她提到对方或许有她父母的音讯,但这件事在他心里像一根刺,很难不在意。
“叫顺口了而已。”
“你和真正的夏云笙……”他开口试探。
“战友,搭档,引航员。”章凝有点不耐,“我解释过很多次。”
陆霜无言以对。他向来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唯独在章凝面前,经常被怼得哑口无言。
但他真的很想知道。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鼓起勇气:“你们之前没有超出普通搭档情谊的感情么?”
“我听说,如果一对男女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会很容易对对方产生好感,”陆霜有点慌乱地给自己找补,“心理学有个类似的名词,叫做‘吊桥效应’。”
章凝翻个白眼,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那我和你经历的险境也不少,你有吗?”
“啊?”陆霜再次哑口无言。
但章凝似乎并没有认真在问他。
“夏云笙?”她摇摇头,只是露出微笑,非常清晰地说,“我永远不可能对一个不尊重我、学不会正视我的男人产生好感。”
“怎么会?”陆霜很惊讶,“你的智商、实力超过世界上99%的男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章凝摇摇头,苦笑:“我倒也不会上天遁地,要不然,我们现在也不会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
“那些男人更不会。”陆霜双眼直视她,笃定地说,“他们只是普通而自信罢了。你和艾沙,都是我见过的少有的非常厉害的人类,我自愧不如。”
他说的是“人类”,而不是“女性”。
陆霜低下头,似乎想起什么,有些伤神:“我是不是没提过,我的母亲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科学家?”
“我见过你的全家福。”
陆霜大惊,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你……你见过?在哪里?”
章凝注意到他的脸色霍然间煞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有些疑惑。
即便被人无意间得知家事,好像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剧烈吧?
“你感染休克、昏迷不醒的时候,背包里的照片掉出来过,”她解释道,“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
“哦……”陆霜收敛心神,抬眼端详她的神色,不见有什么异样,仿佛偷偷松一口气,转移话题,“如果不是因为我……”
“以她的能力,应该会拥有不逊色于我父亲的世界顶尖成就,”他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但由于意外怀孕,我小时候又身体很差,她不得不放弃科研。”
章凝点点头,接道:“女性的生理结构决定,事业上会有更多负累牵绊,即使在四百年后我出生的地外基地,这种事也不少见。”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生,或许她就不会落得郁郁而终的结局。”他失神地喃喃道。
“那是你父亲的错,不是你的。作为伴侣,这是他的失职,不要代人受过。”
章凝的语气平静,只是说出事实,听上去毫无劝慰的意思。
“我父亲……”陆霜抬头,露出苦笑,“不提也罢。”
章凝也没有接他的话,两人一时沉默,各怀心事。
夜晚的海潮轻缓拍着船舷,虽然没有人开口,但意外地,陆霜并不觉得尴尬。
时间分秒滑过,直到从舱里出来的Gareth打破安静:“哇,你们不会就这么坐到半夜吧?不聊天的吗?”
章凝看看手表,是换岗的时候,便站起身:“睡觉。”
艾沙跟着出来,倒也习以为常:“你认识章姐这么久,她哪会和人闲聊?”
“你们小心点,”陆霜笑笑,“我睡觉去。”
救生艇的舱室狭小,又堆放着物资,只够两人并排睡在船板上。
陆霜钻进睡袋,看看身边早已躺好的章凝。她呼吸匀称,睡姿规矩板正,判断不了是否还醒着。
陆霜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由衷地说:“谢谢你把我当朋友,耐心听我说这些。”
黑暗中,章凝双眼紧闭,没反应。
“晚安。”陆霜轻声说。
片刻后,章凝才睁开眼,表情有些困惑。
朋友?是什么?
她只有家人、受训期间的同伴、执行任务的战友,不太明白朋友是什么意思。
不过没关系,她一向不纠结。
因为机会可贵,章凝的睡眠质量总是很好,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无障碍入睡。
清晨六点,她被舱外的嘈杂和惊叫声唤醒,立即起身出去。
“怎么了?”
艾沙和Gareth分别站在两侧船舷,手中持枪防卫,章凝看一眼海面,不由脸色微变,取出星蚀握在手中。
旭日已经东升,蓝灰色的海水泛起微澜,但就在船头荡开的白浪间,隐隐有不祥的褐色三角形露出水面。
“是鲨鱼!”艾沙说道。
陆霜也被吵醒,刚从船舱走出来,惊得立即回身扛起枪。
“这是鼬鲨,世界三大对人类极具威胁性鲨鱼之一,”艾沙低声说,“我们可能不小心进入了它们的领地范围,才会引来不满。”
虽然个头比不上之前“弗吉尼亚”号遇上的大白鲨,也不如后来的雪茄达摩鲨诡谲凶残,但鼬鲨向来有群居习性,章凝一眼扫过,海面游弋着密密麻麻的三角形背鳍,粗略估计竟有上百只之多。
“我们不好动手,”Gareth提醒道,“血腥味可能引来更多肉食性海洋动物,处境会更危险。”
茫茫大海,救生艇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处,一旦被大型鱼类盯上,船覆人亡只在瞬息之间。
“开启发动机,”章凝说,“如果这是它们的领地,我们尽快远离。”
“但是……”艾沙有点担忧。
为节省本就不多的燃油,他们一直只是随波漂流,等待救援。然而眼下误入鼬鲨群,她也知道,已经别无选择。
“我算过,以最高马力前进的话,燃油能撑十二个小时,”章凝说,“足够我们远离这些鲨鱼。”
Gareth点点头,依言走到船艉,开启柴油发动机。船舷下的螺旋桨很快开始飞转,推动船身向前行驶。
章凝坐到船舵后,左转向西,朝海岸线的方向靠近。
虽然鼬鲨群的领地范围未知,可能离开需要更长时间,但深海的风险无疑更高,以他们的燃油储备,不能冒险。
船头破开白浪,鼬鲨群似乎没有料到它陡然加速,不由更为骚动。
“它们跟上来了!”艾沙惊道。
章凝缓缓推动控制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救生艇开始全速逃离。但鼬鲨群似乎不太领情,仍然紧紧跟在船舷左右,甚至开始跳出水面,试图追上他们。
陆霜拉开保险,三个人呈三角形各自站在甲板上,警惕地持枪对准海面。
就在此时,船舷下陡然跃起一抹深灰色的身影,径直扑向最近的陆霜!
“小心!”艾沙一眼看见,正出言提醒,余光瞟到身侧同时也有鲨鱼弹到空中,她不由退后一步,横枪格挡,正撞在鱼身后半截,将它打回海里。
一声枪响。
陆霜低头避让,但还是溅了一身血。一条受伤的鼬鲨摔在甲板上,还在剧烈跳动反抗,惹得船身重重一沉。
操舵的章凝头也不回,左手后甩,星蚀急飞而出,正中鱼身,竟将它钉在甲板上。
虽然嘴上说最好别见血,但眼见陆霜有危险,Gareth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不得已只能主动开枪击落。
即使判断过落点,因先前受伤的鼬鲨挣扎不已,飞溅的血仍有几滴落入海中。
“我去,这下要命。”陆霜一拍大腿。
嗅到血腥的鼬鲨群更为兴奋,源源不断地游向救生艇,如同锦簇的花瓣将他们围得严严实实,仿佛在海上开出一朵灰色的死亡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