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缚双手的绳索虽然在机关辗转中松脱,但黑曼巴一直被石墙挤压摧残,满身是伤,无力挣扎,眼看已是强弩之末。
“来不及了!”艾沙大喊。
手中钢绳破空,径直飞出,卷向黑曼巴的腰部,章凝收手沉腕,硬生生将黑曼巴拖向既定位置。
“哈……”他勉强伸手抱住灯台,阴冷地惨笑自嘲,“原来我还有这种作用。”
“8号就位!”艾沙高喊,“大家小心!”
只听“喀拉”一声,墙壁陡然卡住,不再缩紧,主墓室霍然急停!
脚下传来令人心慌的震颤,重力突然改变,众人猛地被强压向地面。
“啊啊啊啊——”
随着飞速上升的主墓室,章凝感觉到他们重新在深井中穿梭。
“我们……在往回走?”陆霜懵逼。
“竟然真的有用……”艾沙狠狠喘一口气,抹去满头大汗,“刚才真怕把大家害死。”
“所以你根本也没有把握?!”陆霜咬紧牙关,怒吼道。
艾沙白眼:“哪还有别的办法啊?!”
十几秒后,四周墙外终于渐趋平静,震颤缓和下来。
章凝扔出一根冷光棒。门外的光源处,隐隐照出雕像群的轮廓,仿佛无数古老的身影静默观望。
“我们回到前厅了,暂时安全。”她宣布。
“呼……捡回一条命。”
众人稍稍放松,心有余悸。
“确实是设计精密的机关,”章凝环顾四周,说出自己的推论,“整间墓室就像天平上的砝码,当内部各处重量不均时,砝码就会下坠,只有内部达到某种平衡,砝码才会上升。”
艾沙点头赞同:“如果我没猜错,142857这六个位置对应灯台的重量应该也不一致。”
章凝神情一肃:“但这种平衡存在无解的问题。”
陆霜很快反应过来:“我们没办法出去!”
一旦人体移动,地面重量分布发生改变,主墓室即刻就会坠入深井。且无论上升或下坠,四面的石壁都会缓慢而不间断地向中央挤压,直至毁掉所有的灯台,难以维持所谓的平衡。
留给他们操作的机会不多。
“趁现在还有空间,我们必须找到可以安全撤出去,又不会触发下坠的解法。”陆霜眉头紧锁。
“六位数字对应六具人体,但墓室的重心分布并不明确,”艾沙分析道,“理论上,能维持重量均衡的条件,应该最低能减少为1、4、2、8、5、7的其中两个点。”
“但我们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点。”陆霜一筹莫展。
“总之大家先别轻举妄动!”Gareth有些忌惮,不由看一眼黑曼巴的位置,“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
8号位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嗤笑。不过黑曼巴并没有说风凉话,也没有搞破坏的意思。
章凝回忆道:“按照你刚才说的九宫分布,2和8分列对角,是最有可能的重心。另外的数字1、4、5、7排布没有规律,大概率是干扰项。”
“在我们进来前,主墓室是整体平衡的,如果只留下对角线上2号位和8号位的重量,应该不会有问题。”艾沙表示赞同。
“但是……”Gareth为难地说,“我们能用的只有一具柯莉欧的尸体,木乃伊重量不够,没法当做砝码。”
“用背包和装备呢?”
艾沙摇头:“不够。当时前厅塌陷,我们很多装备都已经失散,现在带的这些凑不齐人体的重量。”
黑暗中,众人或站或蹲,压着灯盘一动不敢动,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我说……”正在此时,角落传来一声轻笑,打破沉默,“蠢货们。”
是黑曼巴的声音。
章凝抬眼望向他。门外隐隐有微光,流转晕染在杀手身上,黑色的野外特训服似乎也多了些色彩。
“你干嘛?”陆霜敌意不减。
“我留下……不就好了?”对方语气轻巧。
“啥意思?”
“你留下?”
“为什么?”
众人大为震惊,不由接二连三地质疑。
毕竟,就在几小时前,黑曼巴为获得棺椁中可能有的残体,还在跟他们针锋相对、以命相搏。现在这位三番五次追杀、设计陷害、威胁他们的顶级冷血杀手,竟然愿意为救他们留下等死?
“别问那么多,蠢货们,”黑曼巴不耐地翻个白眼,“快滚,趁我改变主意之前!”
章凝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是同为复制体的柯莉欧之死导致他物伤其类?还是他有别的企图,需要利益交换?甚至是背后隐藏着什么狠毒的阴谋?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陆霜摊手,示意他冷静,“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砰——”
一声枪响,石板地被击出深坑,火花四溅。众人大惊,不由露出慌乱疑惑的神色。
见鬼,这家伙刚才什么时候拿到的枪?
“滚!”黑曼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开始狠狠咳嗽,“再假惺惺婆婆妈妈,老子先打死你们!”
晦暗不明中,喷出的鲜血像墨色,涌涂在身下的石砖上。他调转枪口,遥遥对准距离最近的艾沙,却手抖如筛糠,连枪都拿不稳。
这是他第二次以艾沙的性命相威胁。第一次为自己,这一次,却是为别人。
“你疯了?!”Gareth下意识想保护艾沙,却苦于无法移动,只得怒吼。
章凝不再迟疑,冷静点头:“好。”
她调整姿势,将柯莉欧的遗体缓缓挪到对应位置,与黑曼巴恰好形成对角线。
“走,”章凝偏头示意,“倒数三个数,所有人冲向门口。”
三!
二!
一!
默数完毕,四人放手松开灯柱,几乎同时向唯一的出口扑去。星蚀如闪电出击,本已割裂的石门彻底倒塌,轰然洞开。
人走的瞬间,脚底地面一歪,黑曼巴的手猛地磕到石墙,骨裂的声音清脆可怖。他却如释重负,松开被冷汗浸湿的掌心,扔下枪。
“哈……终于清净了。”扯起嘴角,他仰头轻轻笑起来,双眼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冰冷的火焰。
章凝站在石门前,转身望向漆黑的主墓室。垂死的黑曼巴、已断气多时的柯莉欧,以及千年前就已魂断亚历山大港的克里奥佩特拉七世木乃伊遗体,都被他们抛在身后。
“我救过你,你还有答应我的事没完成,”章凝居高临下,俯瞰深井,“你说过,你是言出必随的人。”
“交易仍然有效,”黑曼巴一怔,微微笑道,“星期四下午四点十六分,科隆大教堂。我可没忘。”
“黑曼巴……不是你的真名吧?”
脚底响起熟悉的震颤,预示着下一秒的异变。黑暗中的男人沉默片刻,才自嘲地说:“复制人只有代号,不配有姓名,只有使命,不配有思想。这是我到现在的短暂人生中,出于自我独立意志的唯一选择。”
随着一声不祥的巨响,墓室倏然一顿,随即疾速下坠!
他咧开嘴笑,牙齿沾着血,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老子也想像个人样,自己做选择!所以我现在选择去死,死得透透的,再也不他妈的复活!”
黑曼巴放开灯柱,闭上双眼,惬意地舒展身体,仿佛身下不是阴森冰冷的石板地面,而是马尔代夫艳阳下温暖的沙滩;即将坠入的不是撒哈拉沙漠下的地狱深渊,而是他渴望已久的永恒归宿。
出口的光亮愈来愈远,黑曼巴嘴角的笑意也愈来愈深,直至放声大笑,快意苍凉,像是祭典上的悲悯挽歌,埋葬三条身怀无数秘密与悲剧的生命。
直到他的微光消失在黑暗尽头,笑声仍在深井中来回激荡不止。
“他……”陆霜心情复杂,拳头捏紧,又慢慢松开,“就愿意这么赴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以黑曼巴的重伤程度,即使能出金字塔,也会死在撒哈拉沙漠,成为一具风化的木乃伊。
但他选择以这样悲壮的方式死去,仍觉震撼不已。
“死亡可能是他最后的抗争,”艾沙评论道,“他在这里万劫不复,就再也无法被创造者回收,无论是记忆,还是基因。”
“是啊……即使再造出所谓的‘黑曼巴’三代,也不会是他。”Gareth感慨。
陆霜轻叹一声,点点头:“可能对他来说,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死去,好过像柯莉欧那样的结局。”
章凝俯首遥望,沉默不语。
四壁与周围的巨岩摩擦,噪音尖锐刺耳。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墓室在深井中急遽下坠。流沙从天花板和石缝渐渐渗进来,像是两千年前的缕缕黄金。
墙壁一分分紧缩,华丽的壁画在眼前逐帧放大。留给他的空间越来越逼仄,直至夺走呼吸。
“惊扰法老安眠者……死神之翼将降临于其顶……”
“凡怀有不纯之心入法老坟墓者,奥西里斯将如扼杀鸟兽般扼住其咽喉……”
蓦地,黑曼巴想起进入主墓室时,石门上镌刻的古埃及诅咒。
原来竟是终究应验。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嗤笑。
在古埃及人眼中,复制人有没有灵魂?会有转世的机会吗?
“走吧。”章凝站在石门外,默然良久,终于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只剩黑暗浩瀚的深井,像怪兽的巨口,吞噬他们曾经的仇敌、同行伙伴,甚至千年前的传奇艳后。
正如一往无前的时间。
第129章
女王
它太小,太轻,不足以助女王达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天空开始变得无限辽远,而地面无限逼仄。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撞上丛丛鲜花,
或是跌入无垠黄沙。
不,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章凝转身,
警觉地观察四周。所在之地金碧辉煌,
珠光葳蕤,帘幕外不远处的外殿,
一排排侍女垂手默立,
蜜色皮肤,
五官明丽,穿着清凉而不失精致,
洋溢着明显的埃及风情。
她抬起头,
正对上一双浅琥珀色的清澈眼眸。对方约十七八岁年纪,
五官精致曼丽,却好像笼着雾气般的愁意。
“你在想什么呢?小家伙?”女孩单手托腮,
好奇地眨眨眼。
章凝惊恐地发现,
她能听懂对方的语言。
而更为惊恐的是,对方明明是半蹲的姿势,
她却只能抬头仰视。
理论上,她对这里并不算陌生。但上一次来的时候,她只是隐在帘幕后的看客,未曾参透悲喜。
“你能看见我?”她急切地问。
不料话一出口,并未成为词句。
“嗷呜——喵喵喵——”
少女笑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天崩地裂。章凝惊惧万分,
不管不顾地扑到她身后,探头看向铜镜。
不得不说,如果现在有其他人在,
章凝的模样一定会让他们下巴脱臼。
碧绿的双眼瞪大如铜铃,因此时日光强烈而微微缩瞳。通体玄黑如墨,毛发油光水滑,圆脸、尖耳、卷尾,正用前爪撑地,后爪坐在石板地上,头颈前探,好奇地紧盯铜镜。
这是一只典型的黑猫。坐姿优雅,模样标致,神秘又高贵,甚至也可以说是憨态可掬。
章凝总算知道,一直以来萦绕在心的不对劲感觉是从何而来。
她转身狂奔,但绕不出去。视角低矮得可怕,地面步步紧扑,仿佛某种鱼眼镜头。而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只闲庭信步的玄色猫咪。
这是哪里?眼前的少女又是谁?她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猫?
留给章凝的时间不多,她没来得及好好理清思绪,就看见一位少年大阔步从帘幕外走来。
不,准确地说,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
从侍女们惶恐恭谨的姿势看,他应该地位不低。
身后的少女神色间有一瞬的嫌恶,但随即迅速换为笑脸,上前与他拥抱见礼。
“我最亲爱的弟弟,埃及人民的无上神祗。”她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小男孩身高还未及她的肩膀,只得抬头仰视她,语气却冷漠倨傲:“我是法老王托勒密十三世,同时,我亦是你的夫君,你该跪伏于我。”
少女神情一僵,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咬紧唇角,一言不发。
“明天就是成婚大典,”托勒密乐于见到她这副模样,毫不掩饰地嘲笑道,“反抗父王遗命的下场,你比我清楚吧?柯莉欧,我最亲爱的姐姐……”
越过小男孩的肩膀,少女可以轻易看见外殿静立的持戟兵卫。托勒密是有备而来,只要她稍有不从,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上前拖走她,执行父王托勒密十二世的遗嘱。
少女的脸色渐渐煞白。她垂目敛眉,低声说道:“是,尊贵的法老王。”
而后,她缓缓弯下腰去,屈膝跪在小男孩身前。可她仍然不肯低头伏地,而是高高扬起头,死死地盯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托勒密咬牙笑着,却猛地伸手,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强硬地压向地面。
额头撞在花岗岩地砖上,咣咣作响,很快血迹斑斑。少女痛苦的惨吟刺破午后的宁静,令周遭的奢靡华丽无端染上可怖。重重帘幕外,隐约可以看见侍女和兵卫们一言不发,默默伫立,不知是早已习惯麻木,还是敢怒不敢言。
撞了十几下,托勒密方才稍稍解恨,仍然拽着后脑勺的头发,强行让她仰起脸来。
原本秀丽的五官已是血流满面,只剩下一双眼睛仍然倔强地怒视。小男孩捧着她的头,咧嘴露出残忍的笑意。他伸手,用大拇指拭取脸上的鲜血,在她唇间涂抹均匀。
蜜蜡色的脸颊上点点血溅,猩红的双唇,像绽放的沙漠玫瑰。
“真美。”他狞笑着说,“即使去父王的金字塔里做陪葬木乃伊,模样应该也不差。”
痴痴笑着,他倾身吻住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异母姐姐,品尝她唇瓣的血腥。
“明天你就以这副模样出席大典,让臣民都好好看着,”他站起身来,舌尖舔舐嘴角沾染的血迹,眼中盛放着疯狂的快意,“好好做我的王妃吧,姐姐。”
年仅十岁的贵族男童大笑着,扬长而去。
少女屈辱地跌坐在地,咬紧牙关,双目通红,眼中满是决绝的恨意,却没有流出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