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材虽不高大,却气势凛然,双目如炬,似乎能看穿人的灵魂。
“核能源专家,搭乘远洋渔船去往海上能源平台,”章凝面不改色,“途中发生海难,漂流到这里被Nova小姐救下。”
盖娅若有所思:“你叫什么名字?”
“章凝,”她答道,“从这里航向西南方向,就是我的国家。”
Nova见局势缓和,生怕盖娅再次反悔,连忙低声说:“母亲,我们不可能一直瞒住所有人。如果不尽快找到解决办法,恐怕……”
“我知道您不喜欢外面的人,”她认真地劝说,“但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外乡人来到这里,其中恰好有一位能源方面的学者……如果他们可以帮我们解决磁欧石的问题,您也不必一直……”
她向章凝使个眼色,继续说道:“反正他们现在也跑不掉,问题解决之后您再处置也不迟。”
盖娅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遥遥望向舰桥顶端的光芒,深沉地叹出一口气。
“年轻人,你能帮上忙?”
“我试试。”章凝点头。
“现在有点晚,可以先将他们关在隔舱,”Nova贴心地说,“您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再带他们去见您。”
盖娅没有答话,径直转身离开,一旁的蓬托斯立即殷勤地跟上前去。
Nova目送她走远,才敢松一口气,回头小声说:“呼……刚才真的太吓人,我差点以为……”
“谢谢你,Nova。”艾沙由衷地说。
“没事没事,”她像劝解,又像是自我安慰,“亚特兰蒂斯一直很闷,就该多接触点新鲜空气!”
她一直担惊受怕,这时脸色才稍稍缓和,脸上还挂着泪痕,湿漉漉的,狼狈又惹人生怜。
“是我们不该来,给你添麻烦。”Gareth有点不好意思。
“走吧!”Nova释然一笑,雀跃道,“我带你们去。”
她轻车熟路,带着几个人下水晶桥,沿岸边的阶梯向水面绕行,从一扇小门进入内部走廊。
“隔舱一般用来关押犯错的城民,”她介绍道,“不过我们一般都很守规矩,基本用不上。”
“说起来,你们的城民……”艾沙斟酌着用词,“好像都太守规矩了点……”
Nova敛笑,神情有些黯然:“是的。亚特兰蒂斯位置特殊,诺亚方舟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每时每刻都需要人们各司其职,尽心维护。所有城民,包括我,从出生以来就注定要继承母辈的使命,工匠的后代是工匠,学者的后代是学者,执政官的后代……也该是执政官,没有第二条路。”
“但是这种社会结构……”陆霜评价道,“也未免有点太残酷。”
“除我以外,绝大多数人都很习惯,”Nova轻轻一笑,“所以我算是唯一的异类。”
“你们是母系氏族?”艾沙敏锐地问。
Nova点头:“据说很久以前不是,大迁徙后才变成这样。”
艾沙若有所思:“倒很合理。诺亚方舟过于封闭,只有母系才能保证人口数量和纯正血脉,不然很容易出现近亲繁殖的问题。”
Nova停下脚步,语气微带歉意:“就是这里。条件比较普通,要委屈你们将就一下。等母亲气消,我一定再好好招待。”
“没关系,好歹暂时还能保住命……”陆霜嘴上说着,转头看到“条件普通”的隔舱,剩下的话掐断在喉咙里。
几个人站在逼仄的走廊里,面前几个胶囊方格一字排开。亚特兰蒂斯的建筑风格总体仍有古希腊的遗风,墙地都是半透光的蓝色类水晶物质,每格只能容纳一人。胶囊方格里除一处微微凸起的地台外,别无他物。
真是个面壁思过的好地方。
章凝刚才一直暗暗留意,隔舱的走廊狭小曲折,地形复杂,每隔二十米就有人守卫,易守难攻,想逃出去不简单。何况他们一进来就被所谓的“天穹”系统发现,想出去后藏在城里应该也不太可行。
所谓诺亚方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海底牢房。
“这几位是我的客人,不用为难他们,”Nova向守卫打招呼,“先去拿些食物和毯子来。”
“好的,Nova小姐。”守卫难得见人,应得很快。
他们搬来一张水晶小几,堪堪摆在胶囊方格外的过道里,几个人席地而坐,有些拥挤。
“你们也去休息吧,”Nova转头吩咐道,“这里有我。”
几个守卫都是年轻男子,神色有些犹疑,但也没说什么,点头离开。
她狡黠地回头笑道:“这样就方便说话了。”
第138章
监室
2011年5月22号,我的世界……
“方舟的物资有限,
一切都来自海洋的馈赠,”Nova也跟着席地而坐,“你们可能不习惯吧?”
食物确实不算多,
一些鱼干、鱼饼、海蜇,
以及其他不知名海洋生物。在陆地上,
这些顶多只能算小吃,
没有任何主食。
章凝倒无所谓,陆霜早就饿得发慌,
立即开吃:“不重要不重要,
我们吃什么都可以的。”
“你好像是这里少有的欢迎外来者的人。”艾沙试图延续先前的话题。
“对,
我和他们不一样,”Nova苦恼地皱眉,
“我从小就向往外面的世界,
但无论是母亲还是其他人,
都不赞同我的想法。”
“你们祖祖辈辈都与世隔绝,从未接触过外界,
肯定有很多可怕的想象。”艾沙说。
“其实……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
”Nova摇摇头,“我们偶尔会捞到归墟沉没的船只残骸和尸体,
这些样本都会提供给学者研究,只是研究的结论不会对外公布。另外……”
她微微迟疑,随即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在我出生之前,似乎发生过一些事。但所有人都像是约好的一样,闭口不提。”
章凝和艾沙对视一眼,
不由问道:“盖娅和其他人对外来者的敌意,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Nova茫然:“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问题在亚特兰蒂斯是禁忌,没有人会提起。”
她眨眨眼,
似乎并不想多说:“你们能讲讲外面的世界吗?他们都说,外面除了水还是水,当时将我们逼进归墟的大洪水一直都没有退却,现存的人类都是在海上苟活。”
“现在的地球确实有70%的面积是海洋,剩下的才是大陆。”陆霜笑道,“人类主要在大陆上生活。”
“大陆是什么?”
“像海洋一样大的土地,人类可以徒步行走,不需要游泳,”艾沙解释道,“他们在大陆上繁衍生息,发展文明,建立和诺亚方舟一样的基地,我们称之为城市。”
“那城市有多大?”
“有大有小,一些巨型城市应该有几千个方舟这么大吧。”陆霜答道。
Nova震惊地瞪大双眼:“那人们怎么去另一个城市?”
“有很多交通工具,”Gareth耐心地回答,“短距离可以开车,如果是跨越大陆或海洋的话,可以坐飞机。”
“人类可以在天上飞?”Nova匪夷所思。
几个人纷纷点头。
她眼中的惊讶慢慢退却,眸光渐黯:“真想去亲眼看看。”
“你们为什么没想过出去?”章凝问。
“所有人都在这里出生长大,继承母辈的工作,没有人觉得自己需要出去冒险,”Nova回答道,“我也问过母亲,她说我们的科技一直领先世界,如果外界知道我们的存在,一定会来毁灭亚特兰蒂斯,将磁欧石据为己有。”
“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也很实在。
众人一时沉默,章凝点头:“不可否认,确实会有这样的人。”
Nova微愣,兴奋的笑容渐渐隐去。对于一直憧憬外界的少女来说,答案未免有些真实残酷。
陆霜笑笑,试图打破凝重的气氛:“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多变,有善意与爱,也可能有欺骗和伤害。总之,跟亚特兰蒂斯会很不一样。”
Nova点点头,似懂非懂:“我会记住的。”
章凝见时机成熟,终于还是问道:“磁欧石的能源系统故障是怎么回事?”
“大约在我出生后不久,我们的学者就提醒过母亲,”Nova和盘托出,“他们虽然还没能研究出磁欧石的原理,但分析探测出反应堆中的元素已过半衰期,提供的能源效率会不再稳定。”
“这些年来学者们一直在寻找解决办法,都没有什么进展,”她低着头,神情有些难过,“磁欧石的意义太过重要,母亲担心引起恐慌,没有选择公开……今天的故障虽然是第一次,但应该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们最初是怎么得到磁欧石的?”章凝追问。
“我也不清楚,”Nova挠挠头,“传说早在灭世洪水之前,神明就将磁欧石赐给我们的祖先,好帮助他们躲过劫难。一直以来它都是文明的象征,大家都说只要磁欧石不灭,亚特兰蒂斯就将永存。”
章凝和陆霜不由对视一眼。三星堆文明和埃及艳后得到残体时的情况,几乎与这种传说一模一样。所谓的磁欧石应该就是“飞鸢”的另一部分残体碎片。
怪不得来之前应时庭主教说,核心芯片所在的位置并不在这个地球上,凭他们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找到。
“你真的能帮忙解决磁欧石的问题吗?”Nova抬起头,热切地看向章凝。
她的眼神过于真诚,章凝沉默片刻,移开目光:“我尽量。”
Nova不疑有他,起身拍拍手道:“我得先走啦。你们好好休息,明天我来带你们去舰桥。”
她离开后,众人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一时陷入沉默。大家都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以换取近距离接触磁欧石的机会,然而一旦盖娅发现他们无法解决能源系统的问题,仍然会下令丢进海里喂鱼。
“你们有没有发现……”半晌,艾沙沉吟着开口,“盖娅的眼睛……”
“我也有注意到,”陆霜附和,“但也不好问人家小姑娘。”
章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到盖娅的第一眼,她就已经察觉到异样。对方的右眼是假眼,显然受过伤。
“你问她估计也不知道。我在想,亚特兰蒂斯对外来者的敌意,会不会跟被他们视为禁忌的那件事有关?”Gareth说出心中猜测,“盖娅右眼失明,可能也是它导致的后果。”
“有道理。”
似乎听到动静,守卫突然从走廊尽头出现,剩下半句便没说完。
“请吧,”他们手持突刺将人赶进去,“既然是Nova小姐的客人,也别为难我们。”
章凝收好布毯,回到自己的蜗穴中,铺上冰冷坚硬的地台。玻璃门自动落锁,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世界恢复寂静,眼前是蓝盈盈的天花板和墙壁,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北极冰洞。
所谓布毯,似乎是由某种海洋植物制成,手感滑溜溜的,盖在身上的触觉很怪异,像是把一大片海带披在身上。
章凝以手枕头,仰面躺下。
Nova是他们在亚特兰蒂斯的唯一助力。但眼下棘手的问题是,微夸克反应堆中的元素半衰期是自然规律,他们很难有根本解决之法,即便是章凝也无能为力。
归根到底,这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地球上该有的产物。
“章凝……”隐隐地,她听到耳边有人呼唤自己,“章凝……”
难道又是梦境?她坐起身,发觉自己还在地台上,布毯早已滑落一旁,不由失笑。
“章凝……你睡着了?”对方又问。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墙壁,才发现陆霜在另一侧盯着她,见她看过来,连忙招手。
章凝住在进门第一间,倒是没留意过旁边监室是陆霜。
“你看这是什么?”他献宝般让开身体,“应该是以往进来的城民在这里凿了个小洞。”
“明天你有什么计划?”他问。
章凝摇摇头:“我希望我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但很可惜,我也无能为力。”
“好在我们能趁机确认磁欧石的性质,”陆霜轻叹一声,“只能先拖延时间,等待转机。”
胶囊方格狭小,即便将声音压到最低,仍然会有回音。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不睡觉?”她问。
“最近一直倒时差,现在倒好,干脆白天黑夜都没了,”陆霜苦着脸,“我睡不着。”
回想起过去的半个月,章凝也有些恍惚。从埃及到德国,又从归墟落入诺亚方舟,几乎每一段经历都惊险无比,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和条件停下来安静复盘。
她轻叹道:“我最近也睡得不太好,总是做梦,快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陆霜坐直身体,似乎饶有兴趣:“你还会做梦呢?都做些什么梦?”
换做是以往,章凝必然不愿意讨论这么无聊的话题,只会丢给他一个白眼。但也许是因为今天过得格外漫长,又或者是她被困扰的程度有些难以忍受,她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我总是梦见一个充满白色的地方,但最近才知道那是哪里,”她慢慢回忆道,“无影手术灯、放满玻璃仪器的不锈钢架、戴口罩和护目镜的白大褂,我猜,那是一间实验室。”
“最早一次梦是有很多水,好像是一个水下的崖洞或桥洞,有一条黑色巨蛇挺着三角形的棺材头,向我游过来……”
“最近这次梦里,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在往我手臂上注射某种药物,”她旁若无人地说,“奇怪的是,对方的脸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
“陆霜?”一向话多的陆霜竟没有回应,她不由皱眉,转过脸去,“你人呢?”
“我在。”隔着一重玻璃墙,陆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滞涩。他离得稍远些,将脸和身体藏在阴影里。
“我的梦都挺无聊,没什么有意思的,”章凝不以为意,“不过上次在亚历山大,我梦到过……”
“章凝!”陆霜突兀地打断她。
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坦白,”不知道为什么,陆霜突然看起来离她很远,仿佛要消融在冰川中,“我想,现在可能就是合适的时机。”
噌——
微渺的火光陡然腾起,擦亮陆霜清隽的侧脸。他点起一根烟,深深吸入肺中,又极缓极慢地吐出,像是试图吐尽胸中浊气。
这是章凝第一次见到他抽烟。
“你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慢慢扩散。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想加入千灯会,”陆霜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字,“我告诉过你,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过着再普通不过的人生,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世界不是他以为的模样,身边人也可能有另一副面孔和身份。”
“我加入千灯会,是为寻求一个真相,关于那一天我所见所闻的真相。”
章凝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然而,陆霜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低着头,任自己被烟雾慢慢缭绕淹没。似乎只跟她说这些话,就已经耗尽他的全部勇气。
“我父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学术界泰斗,”他深吸一口烟,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很少见到他,直到母亲去世,他才调岗回到上海。他话不多,严厉刻板,不近人情,对我的要求高到令人发指。但我父母都是卓越的科研工作者,我一直以他们为榜样,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章凝沉默地听着。虽然还没有抓住重点,但陆霜现在的模样实在少见,她难得保持耐心。
“直到大学一个普通的周末,我无意中发现家里有秘密地下层。”透过墙上的小洞,章凝惊讶地看到陆霜全身颤抖,手中的烟几乎夹不住,连声线都不同以往,“因为好奇,我打开地下层的冰柜,发现里面有一具冷冻的女尸。”
陆霜吸吸鼻子,仰起头来吐出一串烟圈,唇角微勾,露出一贯的笑容。像嘲讽,又像癫狂。
“我想过报警,但那是我的父亲。他有很多保密项目,我不知道是不是反而会害死他,”他双眼微眯,神情迷茫怅惘,“何况第二天,他就离开家出长差,尸体也不翼而飞。再见面时,他已经因老年痴呆办理病退。”
“我没有答案,也没人再能给我答案。”他有些哽咽,“加入千灯会,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