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nobody。也就是可怜的你。”
“利用你复活她的计划，也是最早由陆知行提出的。能给她做器官供体，就是你活着的唯一价值。只不过过程中发现她的尸体损毁严重无法修复，才启用Plan
B，你才有活下来的机会，懂吗？”
章凝沉默良久。再抬眼时，眸中不自觉已有些动摇。
“章凝-001的‘飞鸢’坠毁在月球？”她确认道，“你们大费周章搞黄浦江那一出是为什么？”
阿诺德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还不懂？当然是为了抬价，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不是坠毁在中国，引起各方关注，我们能这么快找到买家吗？”
“Z-001的终端只有你和她才能启动，我们需要借助你找到遗失的核心芯片，才将她的记忆移植给你，”阿诺德自顾自地嘲笑道，“从头到尾只有你在当真，一心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不过，尽管你只是个资质平庸的废物，尽管经过四年特训，你也只拥有她百分之六七十的能力，但我交付给你的任务，你完成得还算不错。念在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势在必得，步步紧逼。
“面对现实吧，可怜虫。”
“你想做英雄？可以。交出你的终端，帮我们取出核心芯片，我能让你活下去，并且活得光芒万丈，世人瞩目，数不尽的名望、财富，唾手可得。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如果你仍然冥顽不灵，那很抱歉，我的孩子。我只能亲手——将你埋葬在火山熔岩里，尸骨无存。还想和她一样留下全尸？不，你不配与她享受同样的待遇。”
章凝没有理会他抛出的橄榄枝。紧紧盯着仅剩的屏幕上的老者，她缓缓问道：“你在2011年12月要求执行的补充手术，是为篡改的我脑海中章凝的记忆，对吗？”
阿诺德一愣，似乎才想起来什么，笑着点头：“当然，孩子。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会发自内心地亲近我呢？我是你的造物主，自然也是你的父亲，你理应服从我的命令，跟我站在一起。”
章凝垂眼思忖片刻，摇摇头：“无论是造物主还是父亲，我生来都不是为顺从你们而存在的。”
阿诺德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难以置信地反问道：“这不可能！我曾经在你大脑中埋下精神锚点，你必然会听从我的命令！我是你的天父，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贱民……”
“不可能……不可能……陆知行这个老混蛋，竟敢欺骗我！实验根本就没有成功……”他气急败坏地喃喃道。
他并不知道，章凝神色虽然平静，但已心乱如麻，脑中嗡然作响。
记忆里一直以来尖锐呼啸的、互相矛盾的部分，此刻如同鲨鱼群的三角尾鳍，正纷纷浮上她的思绪之海。只等她意志崩溃，它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仅剩的理智撕咬殆尽。
付出十七年的抗争才成为优秀的星舰舵手，智慧机敏，勇敢无畏，拥有恐怖的身手与反应速度，没有她完成不了的任务，没有她杀不了的人。
拥有和睦的家庭，父母慈女儿孝，平等友爱，拥有无条件的信任、尊重与后盾。
但那些不是她的人生。是她被迫借来的。
资质普通，手无缚鸡之力，柔弱易碎，无能的普通大学生。她一事无成，既无法改变世界，甚至都无法保持不被世界改变。
父母冷落，姐姐排挤，被神秘的幕后组织设计假死带到异国他乡，成为实验的牺牲品。
那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我究竟是谁？我拥有的记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章凝默默问自己。
她摊开微微颤抖的双手，看向它们。关节粗粝有力，因长期持刀枪而留下硬茧，虽然拳头不大，但只要握紧，总能击碎些什么。
这是一双属于星舰舵手、地外基地上校的手，也是一双劳动者的手。
它们本就拥有力量，不需要获得谁的承认。
“醒悟了吗？”阿诺德洋洋得意地追问，“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之道。接受自己的平庸，做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好。”
章凝猛然抬起头来。她举起手中的枪，扣动扳机。
最后一块屏幕彻底碎裂，液晶屏的渣屑溅落一地，莹然发光。
世界清净。
“我接受平庸，也从没想做英雄。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为谁。”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宣言，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而我现在，非常知道我该做什么。”
她弯腰弓身，猛地向实验室前方墙壁弹射，像一只迅捷扑食的鹰隼。
特制的防护墙在所向披靡的星蚀面前不堪一击，断面光滑如玉，被她一脚踹出一个大洞。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哪里。”她淡淡地说，“贪生怕死的人渣，别只会躲在屏幕后面胡说八道。”
正如她所料，实验室的墙并不算厚，还有一层是透明的单向玻璃。她毫不畏惧地凝视黑暗，就像直面自己平庸惨淡的人生。
“看来你还真的想做英雄，”玻璃再次启动，成为一块硕大的显示屏，阿诺德咬着牙，脸色铁青，“那好，我成全你。”
“别急，孩子，”他狞笑道，“好戏正在登场。”
章凝脸色微变，脚下已然一震，她不得不扶住身侧的器材柜，以维持平衡。
头顶的白炽灯管无力地痛呼几声，终于彻底熄灭。浓厚的黑暗中，机械启动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四面墙壁不断折叠、嫁接、重组，昏天黑地，失去所有空间感知。
“让我们来看看，你为了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究竟愿意牺牲什么！”
狂妄的大笑中，实验室陡然崩塌，章凝脚下踩空，刹那间坠入深渊。
梦中无数次熟悉的失重感扑面袭来，丝丝寒气森然翻涌，仿佛落下无边地狱。
第155章
抉择
普通人并不比孤胆英雄缺乏勇气。……
随着摧枯拉朽坠落的建筑碎块,
章凝的身体重重砸在下一层的地面，滚向危险的边缘。
不顾自己眼冒金星，她手起刀落,
星蚀刺入地板,
火星四溅,
终于堪堪止住去势。
眼前灯光昏暗,
脑内的晕眩还未散去，身体莫名燥热,
空气中充斥着不祥的气味。她不明所以地爬起身,
警惕地四处观望。
“章凝！章凝！是你吗？”
不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她当然认得,
那是陆霜的声音。
章凝应声望去，这一眼,
几乎魂飞魄散。
只见下层是一个偌大的水池,
但此时早已被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炙热的熔岩，而被困在岩浆中心的金属笼里的,
正是陆霜和艾沙！
“不要过来！”艾沙见她下意识想动,
立即高喊，“别听他的鬼话！”
章凝心下了然。正当她与阿诺德在实验室对峙时,
其他队友应该都已因计划失败而被捕。或者本质上说，这原本就是一个注定失败的计划，因为阿诺德早已布置好所有陷阱，只等他们飞蛾扑火。
莱瓦汀地下基地本就建在火山上，地热发电站便是从地下抽取岩浆中的热能转为电力,
只需要稍稍深入，使用现成的钻井设备抽取熔岩，几乎是顺理成章。
而最可怕的是,
这种钻井机械往往体量巨大，一旦启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回转。如果强行动手炸穿熔岩通道，反而可能会招致火山爆发，毁灭整座城市甚至国家。
也就是说，她几乎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岩浆灌注，救下陆霜和李艾沙。
章凝抬头望向天花板，原本的实验室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相当于两层楼高度的穹顶。这里本应该是地下基地的负三层，现在已经直接与负一层的地板相接。
而在一左一右两座灌满岩浆的池中心，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另一个房间。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章凝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身着考究的西装燕尾服，手边靠着一支金丝楠木拐杖，似乎不良于行。那张曾经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脸如今看来，显然已全是狰狞之色。
而在他身边摆放着的，就是他们得而复失的微夸克弹核心。
由于没有章凝的终端，核心暂时无法启动，仍然像待开的花苞合拢，将芯片包在其中。
然而一旦阿诺德成功将它卖出去，核心芯片中的微夸克技术被破解复制只是时间问题。
章凝紧紧盯着玻璃后的核心，迈出一步。
“章凝！不要犹豫，不要看我们！”翻腾的热度熏得陆霜视线模糊，他只得急切地大喊。
他和艾沙一左一右，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跪坐在笼中的地面，身侧不到一米就是滚烫的岩浆。即便他们能有办法挣脱锁链，割断金属牢笼的栅栏，以岩浆的宽度，如果没有外力协助，也绝无逃生的可能。
章凝沉默着，将视线落回熔岩池。
“看清楚了？”阿诺德满意地抚掌，“念在你和我有些渊源，我才以莫大的耐心跟你交涉。可惜，年轻人太不懂事。”
章凝薄唇紧抿，乌黑的双眸淡漠地看着他。
“现在，是时候做出你的选择，”阿诺德饶有兴趣地抓过手杖，“他们可都是你出生入死的好队友，你该不会为了一己私欲，不管他们的死活吧？”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轮椅自动驶向前方，靠近防弹玻璃，将核心掩在背后。
“哦……我突然想起来，他父亲正是Z实验的主持者，你如果害死他儿子，是不是也算大仇得报两不相欠？”
“别听他瞎说！”陆霜大喊道，“你以前无数次都毫不犹豫把我丢下，这一次也可以的。”
“我们早就做好选择了，不是吗？”艾沙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这些都是说好的。”
章凝定定地望向防弹玻璃后的老者，问道：“Gareth呢？”
阿诺德摊手，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回答：“死了呀。”
“你说什么？！”陆霜愤怒地试图回头，却因被紧紧桎梏而无法有所动作，他徒劳地扭着脖子，“老东西，你杀了他？！”
阿诺德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矛隼’是我苦心培养多年的棋子。你们一个个接二连三地背叛我，竟还有脸来质问？我清除组织里的叛徒，有什么问题？”
提起Gareth，他的表情又更狰狞几分，因怒意平生，双颊涨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比起其他人的背叛，Gareth的反水对他而言更不能容忍。
“无论在哪里，叛徒都不配被原谅。但如果不留他到今天，又怎么能引你们入局呢？”他转而轻笑，抬起手杖指指天花板，“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被处决。不过，我可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
“你……！”艾沙眼角通红，怒骂道，“你这个人渣！”
阿诺德无所谓地耸耸肩：“快点吧，章凝，我也赶时间。你只有一分钟，可以选择杀了我，关闭核心，成全你的英雄美名，不过岩浆同时也会淹没你的队友，他们会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挣扎丢命。”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救人，不过我可以保证，这将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核心的机会，下一次，你只会看到腾起的核蘑菇云。我猜你们也知道买家正在赶来的路上，否则不会这么急切地来闯我的陷阱。”
“到时候如果军火商获得章凝的超重型核武器技术，你们猜，第一个被夷为平地的国家会是谁？而你们累死拼活想保护的平民，会不会将你们钉上历史的耻辱柱呢？”
“放你爹的狗屁！”陆霜怒骂道，“历史的罪人是你！唯利是图的小人！”
“我可不是，”阿诺德笑道，“有需求就有市场，天经地义。我只是个商人，我有什么错呢？”
莫大的快感使他兴奋地哆嗦：“来吧，让我看看！我的孩子，究竟什么对你来说最重要？”
章凝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大脑飞速运转。
按照距离推算，如果以她的极限速度，跑到通道尽头最少也需要二十秒。用终端关闭核心耗费十秒，即便她能在剩下的三十秒对阿诺德一击毙命，通道和牢笼都会陷落沉入熔岩，她仍然来不及返回救人。
阿诺德要的是她的痛苦，或者是她的失败。又或者，二者皆有。
经典的电车难题。想要两全其美，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是换做以前的任何一次，她都不会犹豫。
她很早就知道陆霜别有所图，第一次南京空难后，她抓住跳伞的机会掉头就走，完全没管他们的死活；
在以为找到自己真正的搭档夏云笙时，她再次果断丢下他，还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三星堆面对群起攻之的白毛怪时，她也毅然决然拉着最近的艾沙跳断崖，留陆霜和Gareth两人面对；
入狱接受警方盘问时，她更是直接将所有罪名推到陆霜身上，以便让自己脱罪离开。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次数多到她自己都不愿意再回想。
因为她自我认知是优秀的星舰舵手，是接受过严格的军队教育的上校，秉承优胜劣汰，也信任自己的队友能化险为夷。
从内心深处，她认为不会自保的队友不配做她的队友。
可无论她如何牺牲陆霜，他都没有丝毫怨言，甚至很多次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来救她；
他们每次遇到的险境和谜团，都靠艾沙丰富的专业和民俗知识化险为夷；
无数次出入海关、潜入强敌环伺的敌方基地，也全靠Gareth的技术和后勤支持。
直到现在她才醒悟，如果不是他们在身边，光凭她自己，根本不可能在数次危机中死里逃生，成功找回核心芯片。
临行之前，他们紧握的手似乎还在心底残留温度，一颦一笑，历历在目。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就是个千灯会总部，我熟得很！”
“我们一定都会活下来的。”
“有时候我感觉，我也想有勇气……在现实中做点出格叛逆的事。”
Gareth已经死了。
如果她再不做点什么，陆霜和艾沙眼看也已经没有活路。
身为普通人，她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此时换做是她被困在牢笼，成为天平其中一端以性命做砝码的赌注，她会希望自己被放弃吗？
但凡有得选，没有人不想活着。
然而，这个星球上同样有数十亿毫不知情的平民。他们有正在爱着与爱着他们的人，有热爱的事物，有亟待实现的梦想，生活也许艰难，也许贫穷，他们却也同样渴望活着。
活着才有改变命运的希望。
千灯会总部原本只打算让她继承章凝的记忆与能力，却没想到，她同样被赋予的还有使命。由于陆知行事故导致的阴差阳错，她甚至还多了些自我和反叛的勇气，少了顺从和规训。
如果章凝还活着，她会怎么做？
在她的世界里，人类文明已经被毁，舰队被迫流亡两百六十年，才得以建立基地。她一定想要维护正在繁荣的地球。
黄浦江的波澜壮阔，鄱阳湖的渔舟唱晚，死亡谷的大气神秘，三星堆的诡谲神庙，百慕大的清浪碧波，神农架的巍峨高山，金字塔的宏伟奇迹，大西洲的独特信仰，甚至北欧冰岛的冰川雪原。
如果放任重型核武器技术流落世间，这一切瑰丽的自然景观、璀璨的文明古迹都将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何况这其中一定还有衣食富足的冬生和秋媛，成功开设独立实验室的艾沙，千年后的女将军青乌，拥有自由生命的白落梅和白落竹，在某个领域叱咤风云的埃及艳后，以及为子民谋福祉的盖娅和Nova。
无数个他们、她们，原本鲜活的生命该有的希望和成就，都将随核武器带来的战争逝去，随腾起的蘑菇云烟消云散。
远远传来阿诺德的一声长叹，打断她的思绪。
“章凝，我还以为真能高看你一眼，”他故作惋惜，“人最怕的就是野心超过自己的能力。你想做英雄，也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有多少能力，英雄是那么好当的吗？Z-001才是真正的孤胆英雄，你离她还差得远呢！”
“我没耐心和你们玩过家家啦，”阿诺德遗憾摊手，“指定的交货时间马上就到。再不抓住机会，你也可以给他们陪葬。”
他微笑着，优雅地按下自己身前的红色按钮，双手抱胸，准备欣赏即将上演的残酷图景。
池中陡然连连巨响，翻滚腾涌的岩浆迅速满溢，透着象征死亡的不祥红黑色。熔岩中的气泡大量破裂，剧毒的硫化物气体接二连三地泄露进空气中，距离最近的陆霜和艾沙已经脸色铁青，神情恍惚，毫无反抗能力。
“章凝……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想要阻止微夸克弹的泄露才……选择冒险求生……”陆霜一向英俊的面部因痛苦而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如果死可以……达成目的，我们同样也可以求死……”
因硫化物中毒所致的呼吸困难，他每说几个字，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气。脖颈上的青筋因痛苦而根根暴起，哪里还有当初谈笑风生、潇洒不羁的都市精英模样？
“章凝……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给我个痛快……”艾沙苍白的脸上涕泗横流，双眉紧蹙，几近哀求地喘息道。
她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歪头倒地，仅靠肩膀顶着岌岌可危的金属栅栏，才没有一起滑入池中。爆裂的岩浆一经沾上她的头发，腾起难闻的蛋白质焦臭味，瞬间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