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青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到嗓子眼,声音干涩道:“要是坐到那个至尊之位,莫说太子殿下,便是黎民百姓也无人不从。”
  萧朗没有给出郑青明确的反应,是无声的沉寂的,郑青有点失望。
  他知道的,萧朗天生异于常人,他甚至没有天生的道德教条。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忠君的思想,反叛夺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区别在于他想不想去做。
  郑青心里翻云覆雨,他渴望着有个什么东西能够驱使着萧朗前行,以保下剩下的萧家以及旧部。
  萧朗的能力说是所向披靡也不为过,萧行伍死前把勒住萧朗的脖颈的锁链交给了他,郑青知道那不是扼住萧朗命脉的法宝。
  只是萧朗愿意时,让你安心的无用丝线,等到萧朗真的想要去做什么,届时无人将挟制。
  萧朗起身,“我要去侍候太子了。”
  没给郑青再开口的机会,萧朗就已经走出去了。
  沈致是不让萧朗近身的,萧朗这些日子也未看到过太子殿下,可能是太子殿下生他的气了。
  其实人命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养父离世前告诫他要听取郑青的话,所以萧朗筹谋布下这营救刁杰史的局,狼的天性是掠夺。
  萧朗并不认为哪些人该活哪些人不该活,要是有天他调转刀剑对准苍国百姓,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
  就像他们小时候跟随狼王信任狼王,长大后杀死狼王成为狼王。
  信任与背叛对萧朗来说,并不冲突。
  萧朗不是苍国的保护神,而且暂时待在囚笼中未亮出獠牙的野兽。
  萧朗走到小厨房,指着小砂锅里熬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小丫鬟认识萧朗,叱咤沙场的大将军保护他们苍国百姓,对于萧朗的问话,小丫鬟受宠若惊地回答道:“是为钟三小姐熬的草药,已经快好了,一会儿就给钟三小姐端过去。”
  小丫鬟紧张得说了一堆,不好意思地低头,明明萧将军没问她这些,她还是没忍住说得详细些,生怕萧朗觉得她招待不周。
  萧朗点点头,径直道:“给我罢。”
  “啊?”
  萧朗没等小丫鬟反应过来,将草药倒入碗里,药渣扔到一处,端着碗就离开了。
  小丫鬟赶紧追了上去,焦急喊道:“萧将军,这是给钟三小姐的……”
  萧朗脚步顿了下,头也不回道:“告诉她,药被我喝了。”
  小丫鬟自知得罪不起萧朗,连忙去向钟文姝告知此事。
  钟文姝也莫名其妙,绝子药萧朗要它干吗?莫不是,萧朗让人有了身孕,这也不大可能,萧朗可是主角的男人。
  钟文姝让人知会元宝一声。
  元宝恰好在沈致身边伺候,便三言两语讲了一遍,沈致听完后没说什么,他确实有故意不见萧朗的意思,对萧朗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他去”,沈致吩咐元宝,“再给钟三小姐熬一碗就是。”
  元宝应了。
  沈致最近也无事,皇上以养病的缘由将沈致圈禁在太子府。
  元宝问他,要不要宣楚存鉴来见,沈致允了。
  沈致恍然惊觉,最近多日寒症发作得也没那么强烈,楚存鉴也验证了沈致的想法。
  “殿下是否找到草民口中所说之人”,楚存鉴放下诊脉的手,“殿下的体内的蛊虫暂时被压制住了。”
  沈致思绪万千,他犹记得在山洞喝过萧朗的血,难不成是这个原因?
  沈致没对楚存鉴讲此事,而是问道:“你当初说的,将蛊虫引到那人体内,除了精血渡之,可有它法?”
  楚存鉴眉心收拢,摇头,“没有。”
  沈致对此倒是没有过多的失望,他从小就命不好,上天从未怜悯眷顾过他。
  “渡蛊之人可活?”沈致指尖微蜷,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楚存鉴没给出沈致明确的答复,含糊道:“容草民在研究研究。”
  沈致“嗯”了声。
  楚存鉴掠过太子殿下玉颜朱唇,不由得心思浮动,意识到后赶紧敛目收拾药箱。
  沈致浅粉的指尖落在乌木上,润泽生光,楚存鉴蓦地听到太子殿下启唇轻声道:“楚大夫。”
  楚存鉴下意识抬头,沈致的声音浅淡,仿佛叙话家常,却给楚存鉴落下重锤,“找到账簿了吗?”
  后背的冷汗立即蔓延全身,楚存鉴身体僵直,佯装正常回复道:“草民,不懂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怎么会知道他为范伯营的账簿而来,兴许是在诈他,可是楚存鉴不敢赌。
  五皇子沈昭珩的母妃对他有救命之恩,偷取账簿也是受他们之托。
  一个眼盲暴虐的太子,一个温文尔雅亲和五皇子,即便没有救命之恩,楚存鉴都会做出与大多数人的选择。
  “账簿不在孤这儿”,沈致直言道。
  太子府里的宵小太多,沈致无心去一个一个找,索性开诚布公,让他们早点滚到才是正事,免得扰他清净。
  若是楚存鉴有点医德,为他治好病,那再好不过。
  楚存鉴提着药箱的手紧了紧,慢慢吐出口浊气,“太子殿下的话,草民真的听不懂。”
  沈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虚以逶迤他们嫌自己心机深沉,如实相告他们又不肯信。
  沈致挥手,有些不耐烦道:“听不懂,就下去罢。”
  楚存鉴脚尖踟蹰,扭头对上太子殿下矜贵圣洁的半张脸,仿佛神明降世,这样的人会有恶毒的心肠么?
  他不确定起来。
  “是太子殿下亲自带兵围剿斩杀的范家?”不知为什么,楚存鉴还是多问了句,好像得到沈致的否认他就能做出什么决定似的。
  沈致兀地勾唇,妖邪鬼魅如同地狱爬上来的修罗,一字一顿击碎楚存鉴的幻想,“是孤亲自带人,看着官兵将范家上下百余人杀戮殆尽的。”
  楚存鉴喉头哽住,深深看了眼沈致,没再说什么就离开。
  沈致听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手指揉向额角,每个人都在问他,想要找到范家人还存活的证据。
  可是没有,沈致亲眼看着范家老弱妇孺死于刀剑之下,青石板上都蔓延着血迹,血腥气冲鼻得令人作呕,无一活口。
  勒紧裤腰带,一户一户,一家一家为边关将士求粮的范伯营,最后的罪名是贪污军饷。
  百姓不信,大臣不信,可皇上相信。
  那范伯营就是有罪,生生世世也恕不回。
  沈致晚上睡在床上,噩梦缠身,他梦到范家人在质问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每个人都追着他,沈致逃脱不能。
  他没法回答他们,他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因为就连他也不知道答案。
  冰冷的身体突然被拥住,暖意从背后升腾,沈致冻得牙关发颤,即便感官迟钝依旧以最快的速度,拿出短刃向后捅去。
  身后的人轻巧扼住他的手腕,将刀刃击落。
  “你来干什么?”沈致细长的眉拧起,萧朗白日抢夺钟文姝的汤药,他没管,连续几日倒是萧朗沉不住气过来找他。
  就是找他的方法有些特别,入夜爬床。
  萧朗抿抿唇,不知怎么听多了还是其他,萧朗的怪异的腔调顺耳许多,“承宠要喝避子汤,我喝了很多,可是殿下许久没有召幸我。”
第85章
来啊,利用啊!
  “你是青青吗?”沈致闭着眼,
轻叹道。
  身后久久没传来声音,就当沈致以为萧朗不会回答时。
  萧朗将他拥得更紧些,气息喷洒到沈致耳边,
闷声道:“该睡觉了。”
  他是用青青的身份过来的,两人用心照不宣的秘密相处,
萧朗却渐渐不满足。
  他不仅想当青青,他也想做萧朗。
  沈致没察觉出萧朗的心思,
依旧叫着他“青青”。
  “你有什么想要守护的东西吗?”沈致想萧朗应该是有的,
无论是来自萧行伍的教导,
还是萧朗这些年用命在战场上搏杀。
鱼汐湍堆
  萧行伍一心为苍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将自己的性命护卫苍国太平,他用这种思想教导出来的萧朗,
势必传承了萧行伍的意志。
  这些年萧朗在沙场上的表现,不可谓不验证沈致的猜想。
  可是现如今萧朗告诉他,“没有。”
  很明确的两个字,沈致听到的出萧朗声音的肯定,
萧朗真的没有。
  那么萧朗为什么在边疆那么拼命,像极了萧行伍为苍国留下继承他衣钵的后代,
将忠君卫国的责任递到萧朗手中。
  “若是苍国百姓饥寒交迫,
遭遇贼匪死于非命,你会怎么做?”沈致没法理解萧朗,
因为从小就被教授利国利民的知识,他生来就肩负着苍国。
  萧朗不知道,
他的世界只有杀戮,生活在狼群里没有实力就没有吃食。
  萧朗在战场上许多人活下来劫后余生的喜悦的笑容,
他能够理解因为他也想活着,但是他理解不了活下来的人对死去的人的悲悯。
  那是他们的命运,没有实力被淘汰的命运,为什么要可怜他们。
  萧朗甚至觉得每个死在他手上的人都是解脱。
  “跟我没关系”,萧朗的话天真又残忍,即便他的行为护卫了千千万万个苍国百姓,他的言语依旧凉薄得可怕。
  苍国不是萧朗的归属,他对苍国没有任何感情,遑论苍国百姓。
  沈致呼吸滞了下,胸腔憋闷到让他喘息困难。
  这就是苍国的战神,心里没有天下苍生,更没有黎民百姓,沈致固定成型的观念收到了冲击。
  “范伯营,刁杰史,还有…”沈致顿了下,换了种说辞,“那些被我抓住的营救刁杰史的人,也跟你没关系。”
  萧朗敏感地窥探到沈致情绪的不同,他再次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天生冷血,他无法跟那些遭受着悲惨痛苦的人的感同身受,他做的更多的是冷眼旁观。
  他从未为这些事纠结苦恼过,此时却产生了困惑的情绪。
  太子殿下似乎在生气,为他的不在乎。
  沈致在萧朗无声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突然觉得很疲惫,为自己的孤立无援,更为萧朗不同于常人的看法。
  “告诉萧朗,明天让他见我”,沈致重新阖上眼,没有之前的温暖,是彻骨的寒冷,心都被冻出口子。
  沈致知道,苍国是他责任,他不应该也不能把属于他的责任扔给萧朗。
  可他还有别的事要做,把苍国交给萧朗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愈演愈烈,控制不住地在沈致脑海里疯狂蔓延。
  而今天萧朗明确告诉自己,他对苍国没有感情更不会帮他守护苍国的百姓,沈致说不清的失望。
  在他心里,不应该是这样,萧朗应该憎恨他,因为他害了许多人。
  沈致再次醒来时,头混混沌沌,身体却是轻快的。
  床榻上没了温度,只余沈致一人,元宝一大早就来了。
  “钟大人递了拜贴,要见殿下”,元宝将浸湿的巾帕放到沈致手上。
  沈致轻轻擦拭脸颊,巾帕离开的瞬间,水汽兀地蒸腾带来股凉意。
  沈致清明不少,钟文彦所来为什么他都知晓,无非是沈昭珩受伤,以及他设伏扣押营救刁杰史的人罢了。
  钟文彦怀疑他,想要求证。
  开始打发了他,如今怕是躲不过去了。
  “叫他进来”,沈致想也该有个了断,如果钟家人真的忧国忧民的话。
  沈致将手中的帕子扔出去,唇线拉平,“以后让萧朗过来侍候。”
  萧行伍没教好,那就让他来亲自教。
  元宝应了声就下去了,先是领着钟文彦见沈致,又马不停蹄赶到萧朗的居所。
  萧朗从沈致那儿回来之后,见到了郑青。
  郑青昨夜寻找账簿探查太子府,才知道萧朗夜不归宿是去了太子寝殿。
  过去一桩桩,一件件在郑青脑海里回忆,为什么萧朗问他太子会听谁的话,这一切都有了答案。萧朗的脖子上丝线逐渐凝实,成为致命的枷锁。
  郑青想要质问萧朗为何对太子的狠厉的手段无动于衷,太子残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甚至刀锋直指萧家,萧朗怎么能若无其事继续接近太子。
  他还是没有问出来,郑青的话堵在喉咙间,他比任何人都要知道,萧朗在幼时是如何被对待的。
  郑青解救不了萧朗的过去,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只有利用。
  “太子殿下要纳妾,人选定下的是钟国公的三小姐,钟文姝”,郑青试探道:“将军是否知道此事?”
  萧朗摇摇头,他并不清楚。
  “纳妾?”
  郑青听出萧朗口中的疑惑,解释道:“就是能伴随太子余生的人,太子的后宫将来会有许多人,妾不过是他众多妃嫔位份最低的人。”
  “谁都可以成为太子的妾么?”萧朗眉宇间还有股未长成的稚气,浓墨似的幽深的眼睛却把那微不足道的稚嫩狠狠压了下去。
  高挺的鼻梁,与锋锐的面部线条格外相称,肃然坐在那里就是屹立不倒的战神。
  无情无爱的神沾染了情欲,就会多愁善感起来。
  没人能例外。
  郑青眼神闪烁,含糊道:“也要看太子喜欢。”
  郑青手紧了紧,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径直对上萧朗那双如野兽般慎人的眸子,引诱般道:“其实也不一定要看太子殿下是否喜欢,有足够的权势,太子殿下也可以能为别人的妾室。”
  萧朗没再回应,郑青将剩下的话吞回肚中。
  没多久元宝赶来,告知萧朗,太子殿下的旨意,将萧朗带到了沈致面前。
  钟文彦还没有离开,跪在地上,拱手祈求沈致:“吾妹年幼,尚且不知女儿家名誉贵重,请殿下高抬贵手,放文姝归家。”
  沈致品了口茶,没有应许钟文彦,反而问道:“钟大人,可知道自由怎么写么?”
  钟文彦犹疑抬头,不知道沈致是何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