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激动处,她拍着桌子:“难道你们要后世都议论编排,说孤残害手足在先,惹得太傅和长姐一路讨伐孤吗!”
  各位大臣脸色各有异,李宓到底想不想杀李燕宁,他们难道不清楚?
  整整十三个受了刺青的顶级皇家亲卫,除了皇帝的亲手调令,又还有谁能指使得动?
  一位老臣站出来:“陛下,安王此行是谋逆,便是先皇遗诏,也是在她是臣,您是君的情况下,您何必忍让她?
  更何况,镇北王和各路诸侯的援军就要到了,怀远的军队远远不敌我们。
  待诛杀叛贼赵声与赵怀远,平定内乱,陛下到时念及姐妹情谊,留安王性命,仍保她一世富贵,不也彰显了您的仁厚?
  如此一来,陛下派亲卫刺杀安王的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有理有据,思虑周全,在场的其他大臣都开始附和。
  李宓额头上青筋直跳,她挥掉桌上的卷轴,“孤是皇帝!”
  “孤说,和谈!”
  她扫视着慌忙跪下的一众大臣,“谁不允?”
  有人想出来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小幅度地对她摇头。
  为官多年,他们多少都了解李宓,她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没人改变得了。
  她是皇帝……是啊,只要她还是皇帝,他们就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
  走出议政殿,外面的天边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行走在宫道上的大臣们各自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在那座他们渐行渐远的宫殿之中,李宓抚着额头跌坐在椅子上,她脑中一团乱麻,太阳穴还保留着发怒后的胀痛感,她无瑕去想很多东西,局势、太后、大臣,还有被她诓骗的镇北王。
  她心急如焚,只想着公仪笙。
  李燕宁的信比她造反的消息都先递到她手中,她说,这场仗打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公仪笙。
  李宓靠在椅背上,支撑着胀痛的脑袋,吩咐她身边的内官:“看好太后,不要让他插手孤的事。”
  内官低头小声应是,察觉到年轻的帝王经过一夜的争执,早已经疲乏不堪,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小心磕上了大门。
  李宓在缓缓关闭门缝中窥见外头天光大盛,太阳高悬苍穹,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她磕上眼睛缓缓睡去。
  大臣们会为她安排好一切,午间就会准备好和谈宴。
  无论李燕宁要什么,她都能答应她。
  待公仪笙平安回到她身边,她绝不会放过李燕宁半分!
第233章
女尊之君夺臣妻的臣24
  日晷上的影子逐渐变短,太阳升到最高处,今日是个艳阳天。
  李燕宁迎着烈日踏进屋中,李宓和她的几位肱骨之臣早就到了,她们惊讶于李燕宁单刀赴会,连护卫都没带一个。
  “阿宓连晚上都等不及,将宴会设在正午,想来是极想与我解开误会了。”李燕宁笑着坐下,“那就说说吧,好妹妹,是谁,调遣了你的亲卫来杀我。”
  “让十三个赐了刺青的顶级高手,一个不落,全部来了。”
  李宓撑着笑:“是孤识人不清,对秦如珺太过宠信,竟让她偷了孤的令牌,孤已将她绑来,任凭长姐处置。”
  房门打开,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她一头长发乱糟糟垂在面前,被人架着双臂,一双腿拖在地上,已不能站立。
  走到李燕宁面前,两位军士两手一松,那血人便如同落叶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若不是她血淋淋的指尖还在微微颤动,谁都会疑心她已经是个死人。
  昔日意气风发的探花,位高权重的天子宠臣,不过一日,便成了这副模样。
  李燕宁不为所动,对李宓道:“既是她作祟,那你就处置了她吧,何必带到我面前。”
  她意有所指:“总归,她如今,也无力替自己辩驳。”
  这和李宓预想的不一样,她已经查到,秦如珺和李燕宁关系匪浅,她们是生死之交,李燕宁不可能不在乎秦如珺的死活!
  她和李燕宁早就说好,她交出秦如珺,撤走援军,与她化解干戈,李燕宁还做她逍遥富贵的安王,而她只要公仪笙,李燕宁在信中满口答应!
  她为何临时反悔?
  李宓看向地上趴着的秦如珺,李燕宁是不满秦如珺如今已是废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悔,早知道就不给她用那么多刑了,“孤的人下手有轻重,长姐带回去,稍稍调养一两日,便能审问她了。”
  在场的还有她的臣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李宓又给自己找了个如此说的理由:“她让长姐受惊,又差点害我们姐妹反目,合该留着长姐亲自出气。”
  李燕宁没接话,她端起酒壶,仰头饮了一口,她说:“此宴匆忙,连酒都难以入口。”
  “妹妹,若你要我来,是同我说这些,那就没意思了。”
  她站了起来,“我还有家务事要料理,就不奉陪了。”
  “站住!”李宓大喊,“抓住她!”
  李燕宁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宓,“你要杀我?”
  已经有军士走到了李燕宁身旁,她毫不在意,仍旧盯着李宓,“你敢杀我吗?”
  李宓双目赤红,紧紧握着双手,屋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谁都没有再动,所有人都在等着李宓的反应。
  过了许久,李宓吩咐:“……退下。”
  李燕宁守在四处的暗卫皆松了口气,昭明藏在树影间,绷紧的弓弦丝毫不敢泄力,他眨了眨眼,一滴汗水从眼皮上落下。
  李宓紧紧盯着李燕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燕宁疑惑道,“我猜在座各位,都更想问,你想要什么呢?”
  “神通广大的陛下,我一人在此,你为何不敢杀我?你明明对我恨之入骨,为什么又把援军拦在玉山关外?”
  她笑嘻嘻看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几位大臣,“诸位大人想必还不知道吧,你们的陛下,连夜下旨,让镇北王回去了。”
  看着一众大臣铁青的角色,李燕宁笑得更加真情实感,她又转向李宓,“说呀,你如此作为,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李宓死死盯着李燕宁,她终于知道,李燕宁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和谈宴,她不是怕她反悔,怕无对证,她一开始就没想和她一换一,她只是想逼她在她的臣子面前承认她为了公仪笙做了一系列荒唐事。
  事已至此,她也懒得和她再做戏,“李燕宁,你是不是太嚣张了?你也知道你一人在此,我杀不杀你,全在我一念之间,我若将你扣在此处,你说,你的人,会不会把我想要的乖乖奉上?”
  “你试试,”李燕宁笑意不减,“我说了,公仪笙,会比任何人都先死。”
  “你敢不敢赌?”
  公仪笙。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同巨石投在在座各位大臣心中,什么都不必多说,他们自然能想得明白……
  荒唐……实在是荒唐……
  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别人的男人。
  李燕宁还在说:“他是我的正夫,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他有多珍惜,妹妹,你这样对我?”
  “罔顾人伦,横刀夺爱,这就是你派人杀我的原因?
  我离京三月,他却有了一月身孕,你知不知道他见到我,涕泪横流,好不委屈,他说是你苦苦威逼,让他受尽屈辱,他在我面前下跪认错,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身子,打掉那个孩子来求我原谅……”
  “胡说!”李宓上前,抓住李燕宁的衣领,她目眦欲裂,“我们是真心相爱,你根本配不上他!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我们的孩子做了什么!”
  “杀身之仇,夺夫之恨。”李燕宁把李宓的手从她的衣领上抓下去,她把她狠狠一推,李宓险些跌在地上,还是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大臣上前扶了她一把。
  李宓还没站稳,便听李燕宁道:“李宓,我与你不死不休。公仪笙可以给你,你拿虎符来换。”
  “荒唐!”扶着李宓的大臣道,“陛下,不可答应!囚禁她,牵制赵怀远,再召镇北王入京,陛下,安王不可留,不可留啊!”
  其他大臣也纷纷看向李宓,“陛下……”
  见李宓面色犹豫,有人忍不住喊:“陛下!擒贼先擒王,抓住李燕宁,到时候让他们交出谁都行!”
  大门已经完全打开,一排排黑压压的士兵守在门外,只要一声令下,她们就会冲上前来。
  外头的日光照进来,洒在李燕宁身上,她平静地对李宓说:“你知道,我是个疯子,疯子做事,不会考虑后果的。”
  “我只要你痛苦,即便我死了,也是笑着的。”
  李宓浑身一激灵,李燕宁是个疯子,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从前发疯的时候,挥剑砍别人,也砍自己,她完全不知道痛,还笑得癫狂。
  公仪笙……
  他还怀着她的孩子。
  李燕宁曾经那样爱他,面对他的背叛,她会对他做些什么?
  李宓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从想象的恐慌中挣脱出来。
  她挥开围着她的大臣,走到李燕宁面前,“我跟你换。”
第234章
女尊之君夺臣妻的臣25
  李燕宁勾唇一笑,目光扫过李宓身后的大臣,她眼含讥诮,仿佛在说:
  “看啊,这就是你们的陛下。”
  那个眼神久久留在那些大臣的脑海中。
  天擦黑时,公仪笙被一辆马车送进宫,他踏进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宫门,李宓将他拥进怀中,轻声安慰,“没事了,我会让李燕宁付出代价。”
  她已经发去急信,最多三天,镇北王就会到了。
  李燕宁有了禁军虎符又怎么样?镇北王手中,可是有数十万大军。
  她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君父。
  李宓并不介意自己的太后同别人的私情,君父做什么都是为她,她很清楚。
  可她显然忘了,她这位手段高明的父亲,因为太过信任她,这次被她欺骗和利用了彻底。
  她还来不及问公仪笙被李燕宁带走后经历了什么,太后就领着一群宫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大殿,“宓儿,你怎么能……”
  他瞧见李宓怀中柔弱的男子,一切祸事皆是由他,太后以手指着公仪笙,质问李宓:“你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将虎符送出去!李宓,你忘了你是谁?你是皇帝,你这样做,如何向朝臣百姓交代?日后史书如何写你?”
  太后胸腔起伏,“你还瞒着我让镇北王退兵?你真的是我的女儿?你怎么会这样蠢!”
  他已顾不得仪容,心中对李宓又气又怨,可那到底是他的女儿,他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公仪笙,眼含恨意,“早知你妖媚惑主,我就该将你溺死在南山行宫的湖中!”
  李宓脸色一白,护着公仪笙,“君父!”
  她挡在公仪笙身前,“女儿并非盲目,李燕宁得了那些兵马,还不足与我们抗衡,我们只需要坚持两日,镇北王就能来了!”
  太后一巴掌扇在李宓脸上,将她打得懵在原地,太后恨铁不成钢,“你还不知错,你还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照和周妘两朝元老,跪在弘阳门前以死纳谏,你还是一意孤行,你知不知道,谢照已撞柱而亡!周妘亦昏迷不醒,你如此令臣下寒心,周谢两家执掌的兵马,还会效忠我们吗?”
  李宓:“她们的兵马?那是我们李家的,是孤的!她们敢!”
  太后失望地望着她,他摇摇头,“宓儿,我教过你多少次,人心难测,需要笼络,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有内官从宫殿外头拾级跑来,昔日的端庄的仪容如今一点都顾不上,她推开太后和李宓所在的房门,“安王攻城了!太后!谢……”
  她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谢照之孙谢霖穿着将军服饰,携近军堂而皇之踏入大殿,她手中的剑刃在夕阳的光晖下反射出冷光。
  李宓慌乱了一瞬,随即冷斥:“你做什么?谢霖!”
  “禁庭之内,岂容你擅闯!”
  谢霖身后的副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太后比李宓更早地注意到,那托盘中放着白绫与酒。
  外面的护卫似乎都死绝了,没有一个人前来干扰逾矩的谢霖。
  公仪笙也瞧见那托盘了,他瞳孔睁大,躲在李宓身后,紧紧抓着她后背的龙袍。
  谢霖已停在李宓面前,空旷的大殿之中回荡着她的声音:“谢霖遵圣祖圣训,前来清君侧,诛妖邪。”
  “请陛下就地绞杀公仪笙,谢家军就在城外,此祸患一除,臣即刻发兵。”
  ……
  洄洲军营中,昭明坐在桌前摆弄他的袖箭,李燕宁领兵出征,只留下小半的士兵留守营寨,他下午执弓伤了手,被勒令留在帐中。
  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来人不打招呼就掀开了帐帘。
  昭明抬眼,见来人是何清溪,她提着药箱进来,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下青灰,似乎几日都没能睡个好觉。
  “何大夫怎么来了?”
  何清溪将药箱放在桌子上打开,取出药水和纱布,“听说你手伤了。”
  “不妨事,”昭明说,“小伤而已。”
  他已经将袖箭绑好,战场离这里不远,帐中寂静,只有外面的厮杀声传来。
  过了一会儿,何清溪叹了口气,“既是小伤,为何这样听话,愿意留在这里?”
  “你明明见到了,秦如珺即便救回来,也活不过几日,她本就是一步死棋,你不要做傻事。”
  李燕宁起兵,名头可不能是造反,是李宓为了得到公仪笙背弃先帝遗诏在前,她和赵声,不过是替先帝管教管教荒唐的李宓。
  秦如珺只能是李宓推出来的替罪羊,不能和李燕宁扯上半点关系。
  她劝昭明:“你不是不懂事的人,大局当前,要懂得舍弃。”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多难看。
  周国的日子,没有人能忘记,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一同患难的朋友比什么都珍贵,
  昔年的旧人多少都已零落,秦如珺,她是最后一个。
  那个坦荡、直率、聪慧、忠义的女子,成了个血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好肉,她听见那些去了和谈宴的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只觉得浑身冰凉。
  但她脑子还算清晰,她知道,秦如珺该早些死在牢中,那样还能少受点苦。
  秦如珺的夫女就在她的隔壁住着,她这几夜都无法安眠,如同回到了在周国的日子。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路太苦了,走向胜利的路,怎么也会是自己人的鲜血铺出来。
  昭明的睫羽压得很低,他凝视着灯前一只环绕着烛火的飞蛾,他的话如同一滴水滴进了何清溪死水一般的心头,“这些年,跟在她身边,时常身陷囹圄,我们都习惯了站在最冷静的角度思考问题,必要的牺牲,必要的屈辱……我们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东西,可是……真的能不在意吗?”
  那晚河边夜风中,李燕宁靠在他的肩头流泪,可她的泪,早就不会为早已看清的先帝而流。
  士为知己者死。
  无人不会为此而动容。
  昭明轻轻掀起眼皮,“她留我在这里,你还不明白吗?”
  在何清溪怔愣的表情中,昭明起身,将长发束紧。
  “我曾在宫中行走数年,那里的暗牢、地宫,没有人比我更熟悉。
  我一个人去,即便被抓,也有把握不暴露身份。
  我会带回秦如珺,哪怕,是她的尸体。”
第235章
女尊之君夺臣妻的臣26
  军队天亮才回营,李燕宁来不及休息,又召了谢容真一行人商讨战术,他们的兵马不多,光是对抗谢霖,就有些吃力。
  好在,各路诸侯的援军,明日就会到达。
  在宫中的李宓不会知道,他为了一个男人做的糊涂事已经传遍天下,面对她和一个不再疯癫的李燕宁,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至于镇北王……
  太后的香囊成为了她与众诸侯的离心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