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檀音便收回了目光,跟在钟嬷嬷身后安静入内,随之行礼。
  “妾身宋氏檀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檀音朝着上方行了最正式的礼节,嗓音清晰悦耳,神色镇定。
  话落,便听上方道:“抬起来头来。”
  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堂,檀音缓缓抬头,目光低垂,没有直视上方之人。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太后又道:“走近些,让哀家仔细瞧瞧。”
  闻言檀音莲步轻移,缓缓上前,一举一动做到没有任何差错。
  待瞧过后,太后啧啧称奇:“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当年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因姿容冠绝天下,太后也以此为殊荣,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檀音的美貌甚至在她之上。
  她五官气质并不艳丽,然而浑身自带独有的气质,同她的容貌相得益彰,令人心生惊艳、过目不忘。
  被太后毫不遮掩地夸赞容貌,檀音心生意外,面上却不显,恭敬回道:“太后娘娘谬赞。”
  如玉珠落盘的声音,太后赞道:“说话也动听。”
  檀音微哂,神色微赧,又心生好奇:他们谢家人都是如此吗?见人都喜欢夸对方貌美。
  美人羞涩,面若桃花,又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
  “钟嬷嬷赐座,让人上茶。”
  檀音屈膝:“谢太后娘娘。”
  坐在紫檀嵌玉扶手椅上,宫人端着上好的茶水过来,为檀音斟上。
  檀音端着茶,小口喝着,心中百转千回。
  实际上她心中无底,也不确定太后为何会突然宣要见她。
  不过目前看来,太后态度寻常,想来只是突发奇想要见她。
  看出她的小心翼翼,太后抚了抚腕上的翡翠玉镯,语气平和道:“不必拘谨,哀家虽是太后,但也是谢家女,你是迹临的人,哀家不会无故为难你。”
  “若是在寻常人家,你还得喊哀家一声姑姐。”
  檀音受宠若惊:“妾身不敢。”
  她敢说,檀音却是不敢叫。
  她如今不过是个侧室,说白了也还是个妾,尚且不论宋姝华那位正室是否喊过太后姑姐,反正檀音喊了便是不合规矩的。
  太后无奈摇头:“罢了,不为难你了。”
  换了个姿势,她撑着扶手容色慵懒,一双狭长的凤眸同谢循有几分相似,亦同待人冷淡的大太太如出一辙。
  檀音未见过大老爷,不知其何相貌,不过单论一双儿女的长相,似乎更像大太太。
  太太沉吟:“今日叫你来便是想问问府中之事,哀家多年未回府,甚是思念,你可否同哀家说说近来府中之事?”
  近来,自然是半月以前,檀音心中斟酌片刻,柔声回道:“回太后娘娘,侯府一切尚好。”
  话落她接着说,其中谨慎地挑了几件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大多是欢快有趣,听得太后面露笑容。
  明明檀音的声音同活泼有趣扯不上边,脸上亦没有绘声绘色的神态,太后仍是听得认真,盖音檀音的语气有种舒缓人心的安定感。
  许是在宫里呆久了,听到外头的消息,即便是自己娘家发生的事,太后亦是喜欢。
  “你可见过哀家娘亲?”她忽地问檀音。
  檀音反应迅速,颔首道:“见过,那日妾身随何嬷嬷去见了大太太,太太为人和蔼,同妾身闲聊了片刻。”
  “后来才知晓当时太太受了凉,染了风寒。”
  檀音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明,话落注意到太后眼角流露的担忧,便抚慰道:
  “不过娘娘不必担心,大夫瞧过,太太吃了药,早已痊愈。”
  太后嗯了声,“那便好。”
  身子靠在椅子背上,她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角。
  一旁静候的钟嬷嬷见状,上前走至太后身后,替她揉起了太阳穴。
  感觉好受了些,她视线回转落在檀音身上,似笑非笑:“你这说得一波三折,该不会早早准备好了,在哄骗哀家吧?”
  檀音不慌不乱道:“妾身不敢。”
  她细声解释:“大太太曾让妾身抄了两本经书,妾身在来之前已抄好交给了太太,若娘娘心生疑虑,可派人前去查探。”
  闻言太后诧异:“你是说她亲自吩咐你抄经书?”
  檀音点头。
  太后更惊奇了,据她所知,即便是对她那位宋家嫡女的弟妹,她母亲也未必有多满意,但对方是过世祖父定的,她也不好置喙。
  见她不说话,檀音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这时殿外的宫人进来,禀声:“娘娘,陈夫人来了。”
  太后回神:“快请姨母进来。”
  不一会儿进来一位穿着得体,容貌端庄秀美的妇人,正是大太太的嫡亲妹妹,嫁到陈家为妇的陈夫人。
  她气质柔美,不同于大太太的冷淡,面庞柔和,看上去是截然不同的性子,眉宇间却有姐妹俩的影子。
  她朝太后行完礼,目光落在檀音身上,细细打量了几眼,柔和的眉眼带着赞赏。
  太后向她介绍:“姨母,这位便是迹临的侧夫人宋氏檀音。”
  檀音福身:“妾身见过陈夫人。”
  陈夫人摇摇头,“不必多礼。”
  她是个温柔似水的性子,待谁都平和近人,恰到好处地问了檀音几句话便止住了。
  几人聊了一会儿,太后便面露倦怠,往常这个时间正是她午休小憩的时候,今日被浅浅耽搁了会儿。
  檀音和陈夫人正欲退下,宫人便说:“六姑娘来了。”
  谢瑜径直踏进宫殿,精神奕地请安:“见过太后堂姐,陈姨母。”
  她声音洪亮,精气神十足,惹得太后掩唇笑:“怎么一个两个过来了,这是怕我吃了她不成?”
  她指着檀音说道,语气听不出愠怒。
  陈夫人赶忙解释:“娘娘说笑了,老身听说您唤了侧夫人,便好奇过来了,望娘娘恕罪。”
第72章
落水
  太后:“姨母这说得什么话,哀家怎会怪罪?”
  她转而看向谢瑜:“你呢?怎么巴巴得跑来了?不是说要出去玩?”
  对于谢瑜这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又性子活泼的堂妹,太后是喜爱的,尤其对方还是龙凤胎,寓意极好。
  若她有女儿,也是希望如此,可惜她只有一个儿子,没有机会拥有女儿了,因而对这个年龄相差大的堂妹,太后对其多了几分宠溺。
  谢瑜笑容灿烂道:“太后堂姐勿怪,臣妹正打算去寻了小.....呃侧夫人一同走走的,听宫人说她来了您殿中,臣妹便过来了。”
  “您不会怪臣妹擅作主张过来了吧?”她嘴巴一瘪,神情可怜。
  太后斜了她一眼,无奈道:“罢了,正好哀家也累了,你们自便,哀家便不留你们了。”
  说完她看了眼檀音,侧头唤了声:“嬷嬷。”
  钟嬷嬷领会其意,进入内室很快出来,手上抱着个精致的盒子,随后来到檀音身前:“侧夫人请收下,这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檀音倒没想到太后还给了见面礼,因为她潜意识直觉太后对她的喜爱大概仅有表面的三四分。
  “妾身谢过太后娘娘。”
  收下盒子,太后便走了,几人屈膝:“恭送太后娘娘。”
  等太后的身影消失,她们才出门往外走。
  “你叫檀音是吗?”跨过门槛,陈夫人走在檀音身边,轻声细语问。
  檀音点点头,“回夫人,正是。”
  陈夫人:“那我以后唤你檀音,不介意吧?”
  檀音:“不介意,夫人习惯如何称呼都行。”
  闻言陈夫人神情更加松弛和缓,她道:“檀音,有空便去我那儿坐坐,回头我带你见见其他几位夫人,皆是几家关系好的。”
  言外之意,都是些高门大户的夫人,有意让檀音混个脸熟。
  檀音瞬间明白其中含义,眼底闪过一抹暗光,真诚道谢:“那就谢过陈夫人了。”
  “不客气。”
  陈夫人摇摇头,补充道:“要谢就谢你们太太,就是我姐姐,是她写信与我,托我平日里多照看你几分。”
  檀音惊愕。
  她知晓大太太许是对自己印象不错,但没想到她还特意写信给了亲妹妹,让她照看自己。
  她目光瞬间复杂。
  见状,陈夫人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带着丫鬟回去了。
  两人说话时没插嘴,待陈夫人离开,谢瑜忍不住问:“小嫂嫂,方才太后娘娘没为难你吧?”
  虽然对方是她的大堂姐,但终究有身份之别,谢瑜心中还是不免担忧。
  檀音轻笑摇头,“没有,你方才不是见到了,太后娘娘还赏了我东西。”
  “若是娘娘为难我,便不会赏我礼物了。”
  谢瑜想想也是,“那就好。”
  “行宫这么大,我们现在去转转吧?”很快将先前的事抛诸脑后,她情绪高涨地提议。
  檀音点头,将手中的盒子交给跟随而来的一个宫人,让她先送回夏荫阁,免得在外一不留神摔了。
  行宫景致独特,气候宜人,明明是盛夏时节,却如同置身春秋。
  两人寻了处附近的园林闲逛,或许是在太后住处附近,因而人少清静些,一下午两人倒是未曾遇到其他人。
  正欲换个地方,便碰到了从前殿出来,准备回夏荫阁的谢循,并且带走了檀音,提前结束了两人的游逛。
  晚间,谢循沐浴完从净室出来,周身氤氲着热气,墨黑长发披在身后,已经打湿。
  檀音坐在妆奁前看着桌上的盒子,里头是几样华贵珠宝,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谢循走了过去,瞧了眼问:“太后给的?”
  下午回来途中,他已知晓太后召见檀音的事,如今见这盒子上的花纹以及珠宝样式,便认出乃宫廷所制之物。
  “嗯。”檀音点头,心不在焉。
  谢循随意扯了个椅子,顺势坐下揽过她的肩头,“有心事?还是下午发生了什么?”
  檀音敛眸问:“侯爷可知母亲有何喜爱之物?”
  谢循眼底诧异:“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母亲了?”
  “下午陈夫人说.........”
  檀音简单把下午陈夫人说的话转述给他,末了道:“我竟不知母亲还特意向陈夫人去了信,只为让夫人多照看我。”
  “因而妾身想回去时给母亲带些礼物,最好是京城没有的新奇玩意儿。”
  檀音对大太太,的确是存了几分刻意的用心,她想大太太在后宅贵女出身,在后宅中浸润几十年,定然也是看出她的别有用心了。
  上次见面,她回答的那些话不说字字虚假,但也是经过句句斟酌,挑选了她认为大太太最愿听到的话,故意说之。
  若不是陈夫人特意告知,檀音也不会将其联想到大太太。
  大太太既有意帮她,檀音也不会视而不见,自是想真心回报一番。
  谢循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些毋需你操心,我来安排。”
  檀音安心靠在他的肩上,鬓角的碎发落在脸颊上,显得瓜子小脸愈发娇小,像一团粉面团。
  “那侯爷多留意下,妾身到时看着挑。”她认真道。
  “若实在不行,回去我便给母亲多抄几本经书。”
  谢循垂首,下颌抵在她的额前,低沉道:“知晓了。”
  掌心触摸到她发间的潮湿,他随意扯了个块干燥的帕子,自然地擦拭起来。
  不同于他的粗硬发质,触感如同茬子,檀音的发色如墨,青丝如瀑,细软又顺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泛着华丽的光泽。
  待他擦拭好,檀音已经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谢循长臂一揽,抱着她走向床榻。
  第二日,檀音待在夏荫阁未出门,同张管事了解了一番此次行宫中,各处所住的都是京中哪些家族的女眷。
  她或许记不全,但做到心中大致有数,对她今后未尝不是一种帮助。
  谢循能为她撑腰,但后宅许多事,需得她自个儿立起来。
  隔日,檀音上午去了陈夫人的住处,下午听闻荷池边有人采莲,谢瑜拉着她兴冲冲地过去了。
  她们去得稍晚,荷池边已有众多贵女聚集。
  倏然,一声巨大的“扑通声”伴随着尖叫响彻云霄:
  “啊——”
  “有人落水了——”
第73章
嫌疑
  “我家小姐落水了!”
  “快来个人帮帮忙啊!”
  “快来人救救我家小姐!求求你们了!”
  “我家小姐是户部侍郎的女儿..........”
  “.........”
  丫鬟喊得撕心裂肺,在场会水的宫人连忙上前,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水,将在水中扑腾的女子救了上来。
  落水的人被救起来后,整个人瘫在地上,丫鬟抱着她又哭又担心。
  众人才发现落水的是户部侍郎的小女儿梁琴。
  宋明月和梁琴一向不对付,但在看到对方落水的那一刻也惊了,心跟着揪了一下。
  梁琴掉落水中,扑通一声掀起巨大的水花,站在她旁边的自己也跟着遭了殃,首次穿出来的新衣裳被池水打湿,脸上的妆容也花了。
  如今看到梁琴救上岸,她也歇了口气。
  然而不等她放松,就有人愤恨地看着她,大声质问:“宋四小姐你为什么要推我表姐?!”
  质问声落地,喧闹的四周顿时一片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针头落地的声音。
  在场的贵女下意识看向宋明月,目光惊异。
  难道梁琴落水是她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