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亭走过去问他:“怎么了?”说着扫视了一圈对面几个年龄相仿的同学。
“言亭,他们……他们……”武靖和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然而对面几个窃窃私语了几句后,竟然直接把刚刚赢下的卡片全塞回了武靖和手里,然后跑一边玩去了。
言亭只觉得莫名其妙。
武靖和捧着失而复得的卡片倒是冷静了,眼睛不红了身子不抖了,转而朝言亭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接着抽出一张卡片比较漂亮干净的递给他:“呼,幸亏你来了,这个送给你!”
言亭接过那张奥特曼卡片看了看,并没有收下,又重新还给了他,顺便问了一嘴:“总么觉得大家都这么奇怪呢,看我就像怪物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比之前被张超群霸凌还难受。
“不不不,你不是怪物。”武靖和听罢连连摆手,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凑近言亭小声说:“你是青石一小的老大呀!”
“……”言亭一脸不可置信:“我?老大?”
“对呀,你昨天不是把杨宇给打了吗,还说自己是老大,好多人都听到了。”武靖和崇拜地看着他道:“言亭你可太厉害了。”
言亭脸有点发白,心虚道:“那,那后来怎么样了,他告诉老师没有,告诉警察没有?”
武靖和想了想道:“后来他就走了,咱们副校长跟高晓燕都知道这个事,为了学校名声不让我们乱说,只要他们不来闹,我们就当没发生!”
然而再怎么当没发生,也是发生了的。
昨晚的经历太过刺激,导致言亭完全忘了白天的事,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离开这里,所以才热血上头自封老大还拿瓶子打了杨宇,可是程秋来又把他拉回来了,他再次回到熟悉的环境,面对熟悉的人,可当下境遇却跟从前大不一样。
也不知道程秋来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自己给她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会不会后悔收留他。
中午回到宿舍午休,看到崭新齐全的生活用品,大家又是一阵羡慕打趣。
言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担心东窗事发后程秋来会来跟他算账。
浑浑噩噩好不容易眯着,他又被一阵大力晃动摇醒,睁眼一看,武靖和在他床边探着脑袋说:“张超群来找你了。”
言亭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他了,反而被搅了午休有点生气,不情愿地冷着脸出门,对站在门口的大个子没好气道:“什么事?”
张超群也没了往日的嚣张,先是狐疑地打量了言亭一番,不确定地问道:“你昨天把杨宇给打了?”
“嗯。”
张超群倒吸一口气:“你当时怎么想的?竟然敢打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言亭:“我要买东西,他挡我道了。”
张超群:“……牛逼。”
言亭:“没事的话我要回去睡觉了。”
“哎哎!”张超群连忙拉住他胳膊,被他回首一瞪又赶紧松开,低声道:“你既然回来上学了,等杨宇养好了伤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肯定会找你麻烦。”
言亭:“来呗。”
张超群憋得脸发红,好不容易才说:“你别这么不当回事,惹到那帮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下手没轻没重,保不准你小命就真没有了……那天发生的事别人跟我说了,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大家不被欺负才出头的,你还说自己是老大,现在他们全盯着你了。”
言亭反问:“这样不好吗?你们都安全了。”
“不好,哪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呢。”张超群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道:“所以我们商量着,不如你来当青石一小真正的老大,我们来保护你……”
迎上言亭戏谑的眼神,张超群即刻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操!我才不是因为怂了呢!反正今天放学我们在操场沙坑那边等你,爱来不来,嘁!”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在学校横行霸道的大个子忽然变得幼稚又胆小,不过他倒是能理解他们想让他当老大的意图,没人敢说的话他说了,没人敢做的事他做了,并且成功了,他捍卫了这群小学生的尊严,他是青石一小最有胆的人。
但言亭很快又想到,程秋来留下他一定是指望他好好学习的,而不是指望他当什么狗屁混子。
于是当天放学他没去赴张超群的约,在学校附近的烂尾工地上找了个土坑坐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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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秋来这几天肉眼可见的变得忙碌,就连平日里互不打扰的街邻都不得不关注到了她。
先是扔垃圾,后是卖废品,仿佛给三楼来了次彻底的大扫除,接着便是送货员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吭哧吭哧来回搬,被丢出来的废纸箱上依稀印有某某家居字样。
舒曼秀冷眼看着这一切,对此嗤之以鼻,扶着腰转身进了屋。
趁程秋来在门口签收快递,白颂雨走出门好奇问她:“你这几天忙活什么呢?看你买了不少新家具啊?”
程秋来笑了笑:“没什么,腾了个屋子出来而已。”
白颂雨忽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噢对,你有男朋友,你们是不是打算同居啦?”
程秋来扯了扯嘴角:“不是他。”
白颂雨眼神迷茫:“不是他?那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程秋来敷衍了句,说完跟着送货小哥一道上楼了。
如此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江驿的眼,程秋来暂不打算告诉他实情,只说是心血来潮想收拾阁楼,把家具翻新一下,江驿对这个理由感到怀疑,但也没有多想。
毕竟这是她的房子,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傍晚接了个单,包完花后她闲下来看了看天色,寻思着这个点该是学生们刚放学出来闲逛买零食的时间,便抽空给王校长打了个电话询问言亭情况,那边回答的很爽利:“程老师你就放心吧!言亭好着呢,这几天都有正常上课,校门口也加强安保了,那些个外校的就算来了也找不了事!”
程秋来:“好,有劳王校长费心了。”
“没事没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程秋来稍微松了口气,虽然打过招呼,但仅凭王校长一面之词她并不能确定言亭是否真的过得很好,不过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因为明天周五,言亭就要回来了。
回她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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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亭第一次无比期待周五放学。
最后一堂课铃声一响,他如同离弦之箭立马离开座位,在同学和老师诧异的目光中第一个飞奔出教室。
需要带回去的东西早被他收拾好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赶上最近一趟的公交车。
车站距校门口距离不近,凭言亭的脚程大概十分钟就能走到,离得老远就能看见乌央乌央等车回镇上的人群。
言亭光想着这次能不能抢到座位,丝毫没留意周边环境,刚过马路,就被一群人给堵了。
对方人高马大,二话不说抓住他胳膊就往巷子里拖,动作粗暴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等言亭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对面怒气值拉满的杨宇一瓶子毫不客气地抡上来,他觉得自己天灵盖都被敲碎了。
伸手一摸头顶,全是血。
言亭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看啥都是重影。
杨宇嬉笑着蹲到他面前:“哟,这不是咱小老大吗?连个小弟都没有就敢自己瞎跑啊?”
见言亭捂着头不说话,他站起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腿:“你小子不是挺狂吗?站起来接着狂啊!”
眼看着杨宇似乎又弯腰拿了什么东西,言亭总算忍着剧痛开了口:“别打我。”
杨宇:“啥?”
言亭:“要打改天再打,今天别打我,我要回家。”
对方众人霎时爆发一阵哄笑,杨宇都乐的直不起腰来:“你们听见了没?他说别打他,改天再打……他要回家……妈呀笑死了,头回见挨打还跟人商量时间的。”
不远处传来公交鸣笛声,言亭身形一僵,晃晃悠悠站起来,捂着头往那边走,还没走两步,又被杨宇一拳砸到了脸上,“还打算走?我TM最恨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眼见着公交车载满客人离开,言亭气极反笑,连头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为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也不是你们学校最厉害的,学习学习不行,打架也只靠别人,也就欺负欺负我们小学生了……哦对了,你跟你妈一样,生意做不过别人,就会动歪脑筋。”
杨宇怀疑他被打坏了脑子,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说出激怒他的话,此刻直接懵在原地:“你……你说啥?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言亭抬头看他,鲜血顺着发丝流的满脸都是,他嘴角扬起一抹讥讽弧度,似是全然不惧当下处境,语气淡然:“我说你啥也不是。”
“老子宰了你!!!”杨宇咆哮着就要冲过来,却被身旁两名同伴死死拽住,生怕一松开手眼前瘦巴巴的小学生就要交待在这了,“杨宇,有人来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呵,是王校长跟着几名老掉牙的保安,以及张超群那伙朝这边快步走来,杨宇等人见状恶狠狠丢下一句“你等着”,随即率领小弟四散奔逃而去。
医务室内,王校长看着头上缠着厚重纱布的言亭,急着直跺脚。
到底还是让他出事了。
出乎意料,陪在言亭身边的是张超群。
趁王校长出门打电话的功夫,张超群忍不住小声骂他:“你真活该,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倒好,一放学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人家堵不到你。”
言亭歪头看他:“所以,是你叫老师来的?”
张超群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认了。
言亭说:“……谢谢了。”
张超群又转过来质问他:“那天你为什么没来?你不想当老大?”
言亭悻悻道:“我当不了老大,还是你来吧。”
张超群:“怎么当不了?当老大又不需要打架。”
言亭:“那需要做什么?”
张超群数道:“需要聪明的脑子,广泛的人脉,以及忠诚的追随者,最重要的是,被大家崇拜!”说完看向言亭道:“你敢拿瓶子砸杨宇,大家都非常崇拜你。”
言亭眼睫轻微抖动,语气踟蹰:“……我吗?”
“对,就是你!”张超群用力拍了拍言亭的肩,语重心长道:“下周五放学别自己走了,要等我们一起,知道不?”
言亭恍惚地点了点头,余光忽然瞥见墙上的挂钟,整个人都窜起来机械地往门口走:“都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张超群在后边大叫:“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回去啊?”
刚拉开门,言亭便一头撞上来人,熟悉的草木香气扑鼻而来,令他原本烦躁不安的心瞬间宁静。
他茫然地抬头看她。
程秋来眉头微皱,眼底一抹心疼一闪而逝,无奈地扬了扬嘴角。
“看来你的校园生活,有些精彩过头了啊。”
第14章
老大
言亭再次回头,眼中带着笑意:“……
回去的路上,程秋来一句也没问。
倒是言亭通过后视镜看了她无数次后,忍不住开口:“对不起……”
程秋来皱眉:“道什么歉?”
言亭小声说:“给你添麻烦了,还特意跑这么远来……接我。”
程秋来毫不在意:“也不是第一次接你。”
见程秋来语气平和并没有生气,言亭胆子也打了起来,坐到两座中间身子往前倾,讨好道:“我在学校表现一直很好的,不信你可以问老师,”
程秋来嘴角扬起:“我知道,老师都跟我说了。”顿道:“你那天为什么打杨宇啊?”
言亭沉默许久,道:“因为……因为他很讨厌啊,他老来我们学校门口堵着,抢我们的零花钱,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打了他。”
行至路口,正巧赶上一个红灯,程秋来稳稳刹车,扶着方向盘回头看他,神情稍许玩味:“不是替我教训的他吗?”
言亭脑子懵了下,瞬间想到自己走之前似乎给她留了份礼物,还写了字,看来是被她发现了。
“我是大人,没人能欺负我,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程秋来转过身,在绿灯亮起的同时踩下油门,轻飘飘道:“让我省点心。”
要是杨宇能就此放过他就好了,他保证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从此谁也不招惹谁,可杨宇走时留下的眼神分明写着“没完”二字。
程秋来先将他带到医院重新处理了伤口,还拍了片子,庆幸没伤到脑子后才放下心带他离开。
小镇正值黄昏,日落之时,天边烟霞似火。
这个点不仅是学校放学时间,也是成人下班的时间,更是临街商户最为忙碌的时间。
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们频繁出入最边的书屋,想用零花钱淘到心仪的漫画或者小说,水果店男老板正赤膊把一箱箱新到的苹果往屋里搬,高晓丽则认真检查着果子有没有瑕疵或者烂掉的地方,美容会所貌似已经歇业,舒曼秀正站在门□□动身躯,肚子愈发显大。
就连一向门庭冷落的时雨茶庄都意外地来了几个客人,正跟白颂雨站在门口交谈。
在一众熟人注视下,程秋来把车停到路边车位上,熄了火。
言亭紧张地盯着窗外,迟迟不敢下车。
程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怕什么啊,跟着我就好了,走,上楼看看你的新房间。”
看见程秋来从车上下来,每个人都表示见怪不怪,视线甚至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紧接着后排门也打开,纱布裹着头的言亭抱着书包落地的瞬间,无数道目光瞬间死死黏在他身上。
一个本该被送走,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条街上的孩子,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大家的视线之中。
言亭下意识看向舒曼秀,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住。
下一秒,肩上一沉,程秋来无视那些目光,揽着他直接进了店。
森也还是老样子,连墙上鱼缸里的鱼都还是那几只,地上摆着几个醒花桶,正醒的花已经开的差不多了,看上去卖相不错。
脱离了那些人的视线,言亭总算松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程秋来帮他拎过书包,一边带着他上楼一边叮嘱:“以后跟那些人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隔壁那两个还是你爸妈,至于我嘛……”
程秋来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给自己想出个合理身份,要是按言亭的说法是姐姐,整的跟被隔壁两口子占了便宜似的。
言亭的房间在三楼,算是个违规扩建的小阁楼,原本用来堆放杂物,被程秋来一通改造后,焕然一新。
房间布置的简单而温馨,一张柔软舒适的单人床,一个学习桌,一个书架,靠在墙角的衣橱和打盹用的小沙发,床头柜上摆着台灯,花瓶里插着一束搭配好的鲜切花,其中以朝气蓬勃的向日葵最为瞩目。
她是有精心准备的。
言亭呆呆看着眼前这个房间,忽然就哭了,这本该是个多好的惊喜。
天杀的杨宇。
程秋来伸手为他擦去眼泪:“喜欢吗?”
言亭用力点了点头。
程秋来笑了:“那就先休息吧,还缺什么的话,就告诉我,我就在楼下。”
房门关上,言亭先跑到床上躺了一会儿,随即起身走到小阳台俯身,自己曾经的房间就在对面斜下方,距离很近,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也更喜欢这里。
他喜欢程秋来给予他的一切。
除了一些家具外,程秋来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其他惊喜,例如衣柜里的几身新衣服。
这些年来言亭基本没穿过新衣服,平日里除了校服还是校服,或者小瓜小果不要的衣服高晓丽会主动送来,言亭一件件上身试,每一身都出乎意料地好看,毋庸置疑,程秋来从事花艺行业这么多年,审美是极好的,他看着镜子中焕然一新的自己,第一次笑的格外自信。
他穿着新衣服忐忑地下楼,程秋来正在忙着往冷藏柜里搬醒好的花,言亭见状连忙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程秋来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打量着他身上的新衣裳,嘴角弯起。
忙完后天色渐晚,程秋来对他说:“今天我们出去吃。”
想到街坊邻里探究的目光,言亭本能地感到惧怕,刚想开口拒绝,忽然想到下车时程秋来对他说的话,深呼吸一番后郑重点头。
怕什么啊,他只要跟着她就好了。
能跟在她身边,他应该骄傲才对。
程秋来就近找了家小饭馆,把菜单交给言亭,俩人商量着点了几个家常菜,两瓶饮料,这顿饭就算对付过去了。
吃过饭程秋来带他去逛超市,消食顺便买一些生活用品,青石镇比较大的超市就一家,言亭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
一进门程秋来自然地拽过来一辆购物车推着,言亭就瞪着一双大眼睛四处乱看。
“想买什么,放里边就可以。”程秋来说。
言亭刚吃饱饭,什么也不想买,倒是对那四个万向轮走起来顺畅丝滑的购物车很感兴趣,趁程秋来在货架前挑选物品,他偷摸推上开始在附近闲逛,渐渐地他开始厌倦这种玩法,无意低头,意外发现购物车最下端焊着一条不知道作何用途的横杠,刚好够他站上去,于是他便单脚踩了上去,另一只脚一使劲,购物车瞬间带着他在光滑的地板上窜出老远,惹得周围顾客以及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这边程秋来挑选好了商品,眯着眼站在道口等他,言亭逛了一大圈意犹未尽地回到她身边,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