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稳住了身形。
隔壁桌一群人到这一幕,顿时全都冲了过来,有人扶着言亭检查他脸上的伤,也有人眼神不善地打量一看就不像好人的江驿。
小瓜小果自然认得他,此刻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张超群一脸茫然,目光在言亭跟江驿身上轮流打转:“诶?……诶?……”
言亭感到自己右脸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此刻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让江驿付出比他惨痛数倍的代价,可他此刻却只想笑。
江驿是真的慌了,拳头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能感到他手抖的厉害。
张超群底下的小弟有一部分不认识江驿,此刻已经叫嚣着上前,言亭挥手把他们拦下来了。
“你想都别想。”江驿哑着嗓子目光阴鸷,“该滚蛋的是你。”
-
明明不是节日也不是旺季,不知怎么地,森也今天的生意格外的好。
程秋来一个人在店里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一点,包完了明天客订的最后一束花,环顾店里,已是一片狼藉,就像被劫匪从里到外搜刮了一遍似的。
这种时候她就开始想念言亭了。
瘫坐在椅子上刚倒了杯水准备喝,这时江驿忽然自黑暗中推门而入,整个失魂落魄,眼神阴森的可怕。
程秋来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察觉事出有异,皱眉道:“阿驿,你怎么了?”
江驿一言不发,跌跌撞撞走到她面前,忽然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程秋来将手搭在他肩头,低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让他走。”单是说出这三个字,江驿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程秋来思忖片刻:“……亭亭?”
“让他走。”江驿抬头看她,满眼绝望:“他已经不再是你印象中那个小孩了。”
程秋来声音依旧平和:“发生了什么?”
江驿喃喃道:“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啊。”
程秋来:“我们之间什么事?”
江驿:“床上的事。”
程秋来沉默良久。
虽然不知道他们今日因何而交集,但她觉得那件事不该再对江驿继续瞒下去,于是道:“事实上,他很早就知道了。”
江驿怔道:“多早?”
程秋来:“八岁,他躲在衣柜里,都看到了。”
江驿瞬间毛骨悚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想到言亭戏谑的神情,仿若如坠冰窟,通体彻寒。
八岁,在目睹了成人世界华丽诡谲的表演后,又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身边生活了那么多年。
莫大的恐惧席卷全身,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所以,你为什么留下他?”
程秋来伸手掐住江驿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阿驿,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当我是什么,禽兽?”
“一开始留下他只是觉得他可怜,后来他能帮我干活,现在两周才回来一次,这样也不行吗?”程秋来耐心跟他解释:“我怎么可能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有那种想法?”
江驿怔怔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你对他没有想法,可他对你有……他想取代我。”
程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阿驿,我非常爱你,没有人能够取代你。”
“让他走,求求你了。”江驿一边回应着她的吻,低声哀求她,“你不能这么对我,我陪了你快十年你知道吗?我本来要去大城市读大学的,我是为了你才留在青石镇,我放弃了家人,放弃了一切,因为我离不开你,求你给我安全感好吗?”
程秋来沉默不语。
终于,江驿咬咬牙说出了那个埋在心底多年,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者,我们走?”
程秋来眼神渐冷:“什么意思?”
“去你的家乡,或者我的家乡,或者我们换个地方生活,谁也不告诉,静悄悄的重新开始。”江驿无比认真,试图说服她:“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你就不会厌烦吗?”
程秋来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心情忽然苦涩,抿了抿唇道:“阿驿,你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是吗?”
江驿反问她:“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留下?”
“因为我觉得现在平平淡淡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程秋来苦笑道:“如果只是因为待的足够久就厌倦一个地方,那么同样也会因为陪伴的足够久而厌倦一个人。”
江驿伏在她腿上久久没有说话,安静到程秋来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听到他轻声道:“那我们可以结婚吗?”
程秋来神情诧异:“结婚?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江驿:“因为我们已经相爱很久了。”
程秋来:“所以那一张纸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们在青石镇邂逅,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我的一切你全部知晓,而你……”江驿道,“关于你从哪来,关于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前半生,我一无所知,你也从来没提起过。”
“如果哪天你突然消失,至少凭那一张纸,我能以伴侣的身份用余生去寻你。”
永远,余生,为什么他们总喜欢考虑那么长远的事。
“阿驿,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程秋来眼神依旧含笑,却不带一丝暖意,“但你要的安全感我给不了。”
“我理解你想为以后做考虑,毕竟我们都不年轻了,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江驿安静地听她说完,如同被抽干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难受得反胃想吐。
这感觉让他回想起多年前在酒吧的一场宿醉,昏暗氛围中似乎有人窥到他的孤独心境,他抬头寻觅,看到她打扮素雅面容恬静,美的像在赛博世界安静盛开的一朵水墨莲花。
她摸着他脸上的钉子,问他,不痛吗?
如果痛是由她赋予,那他甘愿承受更多。
他记得程秋来倒拿着一束玫瑰朝他走来,鲜红似血的花瓣随着她走动从她手心簌簌掉落,在她身后形成一道花路。
被绿叶覆盖的花枝上布满细小尖刺,看着她缓缓高扬的手,他兴奋地闭上了眼睛。
那束玫瑰带给他的剧烈痛感,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
转眼距江驿失魂落魄地离开已经过去一周。
程秋来的世界忽然前所未有地安静,静的仿佛只剩她一个人,而门外的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纷纷与她无关。
她时常盯着冷藏柜里的鲜花发怔,倒数着它们从绽放到凋零短暂又绚烂的寿命。
直到言亭轻声唤她:“老大,我回来了。”
他的眼神仍如小鹿般无辜清澈,程秋来与他对视,他便安静地站在原地任她审视。
言亭知道,他不在的日子,这里一定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
他不信江驿没跟她闹,也大致能猜到他都说了什么,所以这次回来,他已经做好了坦然面对一切的准备。
包括被她赶出家门,重新做回那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孩。
程秋来却只是淡淡道:“嗯,上楼吧。”
言亭站着没动,过了很久忽然道:“哥哥去找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我承认某些东西。”言亭看着她,笑道:“我承认了,他又非常生气,还打了我。”
“他真是个很古怪的人,对吧,老大。”
程秋来道:“所以,你承认了什么?”
言亭眼瞳一颤,肉眼可见地慌张。
他敢跟江驿直白地叫嚣,却不敢在程秋来面前逾越分毫。
程秋来没有逼问他,叹息道:“亭亭,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言亭眼眸一敛:“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程秋来:“你觉得我对你好是为了什么?”
言亭嘴唇微微颤抖:“因为我……可怜。”
程秋来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道:“你觉得你现在还可怜吗?”
言亭突然目光错愕。
“你小时候真的很可怜,但为什么别人不觉得你可怜,只有我把你救下来了。”程秋来欣赏着柜台花瓶里的白骄傲,深思道:“因为,我其实也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
“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很好,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更不要想着以后报答我,你只要坦然接受我对你的善意,好好长大就行了。”说着,程秋来又不自觉拢了把头发,神情忽然严肃:“你还有三年成年,这三年我不再给你零花钱,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花艺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你,周末你回来可以接单,除去成本,剩余盈利都归你……当然,这些钱随便你怎么支配,挥霍也好攒起来也好,总之三年后,我会断绝对你的一切帮助。”
第30章
心间雪
这是他的第一份作品,献给他最……
言亭忽然松了口气。
断绝一切帮助,
不是断绝一切联系。
“知道了,老大。”
程秋来冲他笑了笑:“以后就别睡懒觉了,
明天早点下来。”
其实言亭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寻常的花艺知识光看也能学个差不离,但真正操作还是差点意思,言亭在店里干的最多的活是打扫卫生清理地上的枯枝残叶,或者按照程秋来的指令帮她打下手。
例如每年的情人节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有人找她定520,
1314朵玫瑰的单子,俩人就要忙个通宵,光去花材市场进货都要跑好几趟,言亭打刺打到手抽筋,程秋来则在巨大的插花桶前把玫瑰一支一支插上去,
一站就是一整天。
不过收益也相当可观,之后连续好几天,
程秋来都会慷慨地带他下馆子,或给他买好多新衣服新鞋子。
后来他读了初中,
回来的不频繁了,
好几次店里最忙的那几天他都要在学校上课,课堂上他总是看着窗外走神,
心焦地想着如果再接到大束花单,程秋来自己能不能忙得过来。
他早就忘了那段时间有多累,只记得搞定一切后,程秋来边擦汗边冲他笑:“辛苦了,亭亭。”
他能明显感到程秋来这阵子情绪的低落,大概是因为江驿已经太久没出现的原因。
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用手机联系,只知道闲暇时程秋来总爱盯着桌子底下发呆。
他们分手了吗,
江驿离开了吗,他去了哪里。
言亭好奇,却从没问过她。
程秋来说到做到,言亭升入高中的第一年,除了学费,她没再给他提供过一分钱。
言亭前几年攒下的零花钱即使买了部手机仍剩余不少,足够他继续跟朋友们潇洒玩乐,但他觉得还有有必要为两年后的未来打算一下,故而对程秋来的安排言听计从。
第一个周末,程秋来带他去了市里的植物园,带他认识各种植物花卉,又在网上买了很多关于花卉的图鉴画册和养护指南,言亭把它们轮流带到学校,晚上睡前就看一会儿。
第二个周末,程秋来开始带着他用一些废弃花材练手,告诉他不同大小不同颜色的花材要如何搭配,在这方面言亭表现出极高的天赋,轻轻松松就能搭出很好看的视觉效果。
第三个周末,言亭开始上手包花,被一层一层的包装纸弄的手忙脚乱,蝴蝶结也系的乱七八糟,因为螺旋打的太松,腾出手拿胶带的间隙花束忽然散架,花泥掉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程秋来坐在沙发上看的直皱眉,叹了口气上前又给他做了遍示范。
第四个周末,言亭接到了第一个单子,是男大学生要送女朋友的生日花束,在程秋来展示的效果图中选中33朵的弗洛伊德,言亭制作的格外用心,包装纸叠得整齐有序,螺旋也打的很紧,最后的呈现效果令对方非常满意,说下次还来这定。
成功挣到第一桶金,之后就容易多了,每周回来接个几单,日积月累也令他的小金库愈发充盈。
言亭第一次接到大单是在高一那年的寒假。
距新年还有半个月不到,青石镇下了一场大雪,染白了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
像往常再平凡不过的日子一样,程秋来坐在柜台后边算账,喝茶,言亭戴着蓝牙耳机听着歌打扫卫生。
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眼神哀恸,神情憔悴,
她是奚山街第一户,墨文书屋的柳老师唯一的女儿,自从在外地定居,每年都很少回来了,她曾提议要把父亲接走,可柳老师拒绝了,青石镇很小,但他作为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包括跟亡妻从相识到天人永隔的点点滴滴。
墨文书屋从一个月前关门,到现在还未正常营业,大家都以为柳老师是去找女儿过年了,可他却是因为突发的急性心肌梗住进了医院,就在不久前街邻收到噩耗,柳老师已经去世了。
葬礼就在老人待了一辈子的镇上举办,柳老师的女儿来到森也,想给父亲布置一个鲜花灵堂。
无论是婚礼还是葬礼,布置会场这种事程秋来都经验丰富,以往有活也会带着言亭去,忙起来好给她打下手。
而这次,变成她给言亭打下手。
“可以先在网上搜搜别人是怎么弄的,先确定下来整体效果图,然后提前准备要用到的花材和工具。”程秋来说完,把电脑给他让了出来。
言亭没想到自己接的第一个大单是布置柳老师的灵堂,为此他格外上心。
柳老师是奚山街上的老居民,几乎是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自从老伴去世后他终身未娶,退休后开了家书店聊以度日,女儿在大城市定居后,他虽孤身一人,精神生活却格外充实,每天早上去广场打太极拳,或者在店里看书,练字,作画。
程秋来没搬来之前,也就是言亭童年最难过的那段时光,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就是跟小瓜小果作伴跑到墨文书屋找漫画看。
他没上过幼儿园,也不识字,故而漫画对他来说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不像小瓜小果看到的喜欢的能喊爹妈来结账,彼时言亭怯懦又胆小,被老爷子一瞪都能吓得立马跑出去。
久而久之,柳老师似是发现了他与其他小孩之间的不同,其他孩子来白看漫画都会被他吼走,唯独言亭,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店里没生意,他还会给他搬个小凳子坐。
时至今日,言亭依稀还记得他穿着白色太极服站在桌案前练字的专注模样。
这也是上次墨文书屋着火,他毫不犹豫地拎着灭火器冲过去的原因。
柳老师是他锈迹斑斑的童年中,为数不多的光。
得知他去世,言亭沉默许久,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而是按照程秋来的指点,一步一步确认布置灵堂的流程。
效果图改了一版又一版,直到晚上才确定下来最终效果,需要用到的花材有百合,白菊,康乃馨外加一些配草,当天程秋来就带着他去进货了,回来马不停蹄地打刺醒花,刚好能赶上明天的布置,而葬礼就在后天举行。
言亭把效果图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改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视觉上差强人意。
程秋来看他过度紧张,安慰道:“你第一次能设计成这样,已经很好看了,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
言亭盯着那些花材,总觉得一片白色过于单调了,柳老师生前为人爽朗,即使经历过特殊时期的动荡也依旧铁骨铮铮,无论教书还是做人都称得上光明磊落,故而桃李满门,备受尊敬。
凌晨一点,程秋来的房门被敲响。
言亭站在门外神情格外认真:“松柏。”
“柳老师喜欢松柏,书店墙上还挂着他之前描摹松柏的画。”
他也一定会喜欢用松柏装饰的,他的灵堂。
程秋来看着他沉默良久,道:“明天早上就要去布置,来不及了,而且松柏这种花材拿的人很少,市场上也不见得会有。”
言亭的神情瞬间悲伤又绝望。
这是他的第一份作品,献给他最敬重的长辈,他只想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终于,程秋来皱着眉咬咬牙道:“……现在去换衣服,戴上塑料袋和剪刀,楼下等我。”
言亭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不一会儿程秋来穿着羽绒服带着围巾手套帽子全副武装地下楼,问他:“东西准备好了吗?”
言亭拎着袋子茫然地问她:“老大,我们去哪?”
“松柏这种东西花店基本都不用,不过市场里没有,不代表外边没有。”程秋来吸了吸鼻子,拿起车钥匙转身叮嘱他:“要是有保安拿手电照咱们,就跑快点,被抓住要罚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