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人看得起他,只当他是女人的玩物,靠出卖身体不劳而获的走狗,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都难掩灵魂散发出的腐烂臭味。
程秋来不一样,她带着他靠自己的双手工作,去伺候那些最娇嫩的花儿,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打刺处理花材,让他真正成为她的助手,同她一起完成一件作品,获得他人由衷地赞扬,她愿意与他分享荣誉,因为她将他看作伙伴。
他的手被花材废料弄的很脏,却也是此生最干净的时候。
他十分感激江驿能够留在叶心怡身边,最好能永远保持下去,这样叶心怡就能忘了他,他也就能一直陪在程秋来身边。
她工作时永远认真专注,丝毫未注意到身边人正贪婪地盯着她修长灵动的手指咽口水。
他希望能得到她更多的青睐。
因为亮眼独特的鲜花布景和江驿的加入,公司新款的宣发大获成功,各大平台流量如浪潮般汹涌而至,出片的模特图甚至吸引到海外商家的关注,叶心怡赚了个盆满钵满,爱情事业双丰收,正是春风得意时。
叶心怡也没忘了头等功的程秋来,不止给她打了钱,还让陈平送来一只价值不菲的满钻手镯,程秋来转手送给了尤川,当成这几天给她打下手的辛苦费。
尤川当即戴上,爱不释手,一口一声老公叫的更是亲昵。
公司的庆功宴就定在叶心怡入股的那家夜店,程秋来也受到了邀请。
她之所以肯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见江驿,现在目的达成,她彻底死心,加上大病初愈,全然一副生无可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佛系模样,这次聚会她一点都不想去,但能摆脱监视麻痹自我的机会不多,就算在她眼皮子底下,也比跟个心怀不轨的男人一起被困在别墅里好。
庆幸的是,江驿没去。
不远处至尊卡座里人声鼎沸,叶心怡狂撒钞票叫嚣着让大家干杯共同庆祝胜利,程秋来则是寻了个不起眼的卡座坐下,问调酒师要了杯冰啤酒。
头顶镁光灯随着动感音乐闪烁,红白纸自空中飘荡落下,干冰融化成白烟漫过脚面,这里的一切喧嚣又吵闹,令人无暇思考多余的事,只沉浸在当前的狂欢之中。
尤川自始至终陪着她从未离开一步,直到看到昔日好友在不远处招手,或许是虚荣心作祟想炫耀一下手腕上的钻石手镯或是别的什么,在程秋来点头后便兀自走开。
啤酒度数虽低,几杯下肚也足以迷惑神智,她能察觉到有个年轻人正在靠近她,直到在她旁边坐下,看样子是想搭讪。
这种事在夜店简直太常见,可惜她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无论对方长得多帅都没用。
对方迟疑许久,在一片喧嚣中轻声开口:“老大。”
程秋来原本迷蒙的眼睛瞬间瞪大,转头看到来人更是一脸不可置信,“亭亭?!你怎么跑到这来?”
仅是短短一个月没见,言亭变化大的已经快要让她认不出了,从发型到穿衣打扮完全焕然一新,他的容貌依旧清致,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谙经人事的成熟,一束射灯打在他侧脸上,眼下朱砂似墨迹,一枚银色耳骨钉熠熠生辉。
想说的话太多,言亭一时踟蹰不知从何说起,敛眸道:“我……”
趁目前还没人发现,程秋来当机立断一把捉住他的手带他起身:“换个地方说,别在这!”
言亭任她牵着,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直到在一个昏暗幽静的楼梯口停下,程秋来才将他放开,而她,也因为他的到来酒醒了大半。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程秋来问他:“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呢?”
言亭先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上次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我爸妈他们,我猜你是在暗示我你被人监视了,不方便再联系。”
“前不久我在网上看到了叶心怡公司的新品宣传图,那么漂亮的鲜花瀑布一看就是你的风格,老大。”言亭眼神明亮,轻声细语道:“我在公司附近等了几天,听到他们说今晚有庆功宴之类的,本想来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到你,没想到直接见到你了。”
程秋来鼻子一酸,多聪明的一个孩子啊。
“行吧,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你。”言亭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程秋来呼吸一滞。
言亭顿了顿,又道:“老大,你见到你的家人了吗?他们对你好吗?”
程秋来强颜欢笑着安慰他:“好,都很好。”
言亭:“刚刚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是你的新男朋友吗?”
程秋来:“不是。”
话音刚落,她能明显感受到言亭松了口气。
稍作迟疑后,言亭抬头告诉她:“老大,我被澜城大学最好的专业破格录取了,是表演系,他们甚至还给我免了学费。”
一想到这是由叶心怡暗中操作完成的,程秋来便感到一阵恶寒,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亭亭,你听我说。”程秋来深呼吸一番认真告诉他:“你们家那栋房子是我买了,买来给你住的,过一阵我会把它卖掉,把钱给你,你带着钱去别的地方生活,继续读书也好,找工作开店也好,总之不要去澜城大学读什么表演系,也不要再回青石镇了。”
“我早猜到是你买的,怎么可能有那么笨的人,忙到忘了自己买过一栋房子呢。”言亭抿了抿嘴,笑的苦涩,“你不想我跟你住一起,完全可以直说。”
程秋来又同他解释:“你也不要多想,你长大了,我们总要避……避……避一下。”
“你都对我这么好了,我有什么可多想的。”言亭抬眼冲她一笑:“那你呢,老大,你还回去吗?”
程秋来:“我不知道,也许不回去了。”
言亭:“那森也怎么办?”
程秋来:“森也可以在任何地方。”
“可以留下森也吗?”言亭声音带着几分祈求,“我不去读大学了,我会留下来好好经营森也,等你回来。”
“不行。”程秋来心一横当即拒绝了他:“亭亭,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对你的抚养只截止到十八岁,现在你已经成年了,我们两个都是自由,互不相欠的,你不必再守着我了。”
言亭眼里的光瞬间黯淡,无措地仿佛一个犯错的孩子,“可是,可是,不守着你,我还能守着谁呢……”
“老大,你可以不要推开我吗?”言亭鼓足勇气,直视她的双眼,道:“我一直,最喜欢你了。”
第44章
出逃
“早点休息,明天见。”……
程秋来固执地认为,
言亭口中的喜欢另有深意。
或许是感恩,或许是对长辈的尊敬,
或是对朋友的信任,总之绝不会是字面意义上的喜欢。
“亭亭。”程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你必须开始尝试自己生活。”
“我可以自己生活的,我会做饭,也能干活。”言亭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跟你断了联系,哪怕只能远远的看着你,
等你有空了跟你说几句话就可以,你知道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亲近了,老大。”
言亭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再说一句就要哭出来,他殷勤地等着程秋来的答复,
哪怕她只是轻轻点一下头,也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
程秋来心里如针扎似地痛,
她拼命暗示自己,不能回应他的情感,
好不容易等到他长大,
好不容易才完成因为一瞬冲动而牵绊了十年的使命,好不容易才结束了这一切,
要断,干脆就断的干干净净。
“我不需要你。”程秋来轻声一叹。
话音一落,她明显感到言亭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限于身躯,他的眼瞳和神情都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凝滞,整个人宛如一尊石雕,无肉无血,也没有灵魂。
言亭已经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程秋来的身份不光彩,
但她的条件优越的实在没话说,无论物质需求,还是精神需求,只要她想,分分钟就能得到。
而他,只是一个孤儿。
听到程秋来那句话时,言亭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她穿着优雅长裙站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背影。
在某个静谧夜晚噙着笑递给他一枝白色骄傲。
夜雾弥漫的车站,她半蹲在他面前牵起他的手,问他:“亭亭,愿意跟着我吗?”
还有踩在超市购物车上猛地回头看见近在咫尺的侧脸。
在废墟上称霸后吓到腿软,哭着跑向她,她倚着车门边笑他胆小,边冲他张开双臂。
冒着大雪带他去公园偷松柏,被保安发现后疯狂逃窜,他因为掉了一只鞋跑的很慢,程秋来还焦急地回头看他。
成人礼上一回头,看到她捧着花站在他身后,对他说:“亭亭,恭喜你成年。”
程秋来随意施舍的十年,对他来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他从来没有被她真正需要过,他们之间只有恩,没有情。
“这样啊。”言亭动了动嘴唇,声音轻不可闻,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事实上,那句话刚说出口程秋来就后悔了,明明也有其他办法可以劝他离开,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这么难过。
“亭亭……”程秋来还想再说点什么补救,言亭却没再给她机会,“这些年,谢谢你。”
“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老大……我会好好生活的。”说完,言亭怔怔看了她几秒,仿佛要把她的模样镌刻在心里。
一步,两步,三步,这次的方向不再是前进,而是后退。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主动远离她的决定,今后,也只会越来越远。
周围安静,又吵闹。
等程秋来回过神,言亭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只剩她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他是怀着怎样期待的心情来到这里,不惜一切也要见到她。
又是怀着怎样失落的心情离开,从此,一别两宽。
这样也好,她本来就该一个人。
尤川已经找了她很久,要是她失踪了,叶心怡恐怕会打死他。
好在很快,他就看见程秋来从走廊冒了出来,就算高瓦射灯打在她身上,依旧黯淡无光,整个人无精打采。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程秋来坐回吧台,一声不吭默默喝酒。
借着幽暗的灯光,尤川仿佛看到她眼角有泪迹。
“呵呵……你的秘密,还真多啊。”低声吐槽完,尤川暗中叮嘱调酒师只给她倒半杯就行。
卡座众人玩的尽兴,叶心怡喝的大醉,环视一圈后捕捉到她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勾住程秋来的脖子谄媚道:“姐!姐!我那些,朋友,都想认识你!夸你,心灵手巧!你跟我过去,大家一起喝酒……谁敢笑话你是私生女,我就……我就抽他!”
程秋来端着酒杯,淡淡道:“滚。”
叶心怡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即愣住,尤川额头也冒出冷汗。
“你他妈的……说什么?”
程秋来一口一口喝着酒,不屑于再重复一遍。
叶心怡忽然捧腹大笑了十几秒,“哈哈哈……你让我滚!还挺有脾气的,我喜欢!我这就滚,姐,我这就滚,你看好了——”说着,叶心怡直接在她脚边躺下结结实实打了几个滚。
目睹这一幕的人很多,自从上个曝光她在夜店扇人耳光的博主被莫名其妙搞的家破人亡后,就没人敢录像了,这也是她作为知名网红黑料却很少的原因,也因如此,程秋来才误以为她早已恢复正常。
“我滚完啦!你满意了吗?”叶心怡再次凑到她跟前,一脸殷勤:“对,对,就是这个表情,咱们叶家的女人,就该这样,够劲!真好哇……我的爱人,家人,都在我身边,都陪着我!哈哈哈——姐我爱你!”
很快,发疯过度的叶心怡被陈平跟几个保镖架走了,不知道等她明天酒醒后回忆起今晚的荒诞场面会不会后悔。
尤川看出,她初来乍到时分明对叶心怡是有几分忌惮的,现在忽然态度大变,完全不拿她当回事了,那一杯杯的酒硬是饮出了生无可恋,视死如归的境界。
说来也怪,之前给叶心怡好脸色时,遭到她冷嘲热讽,骂了她一句滚,倒是让她殷勤献的更加频繁。
她特意回家找她,献宝似地将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姐你看,这是公司楼下闲置的门面,我买下来了,给你开个花店,给你开全市最大的花店!人手不够的话就雇人,让你当甩手掌柜!以后白天我们各忙各的,晚上就一起去喝酒,玩最帅最骚的男人!你说好不好?”
程秋来接过合同翻了翻,破天荒地接受了她的心意,“好啊。”
开心的不止叶心怡,还有尤川。
程秋来接受了这份馈赠,大概率说明她会留下来,这样的话,他也就能如愿陪在她身边了。
门面是叶心怡买下的,虽然答应了会开花店,却毫无进度,程秋来每天仍待在家里修花逗猫,倒是尤川积极地包揽了一切琐事,比她还像老板。
“咱们的店叫什么名字呢?对了,你之前的店叫什么?我搜了好多个好听的花店名字,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我联系了几个装修公司,你看看这几个方案怎么样?田园系的蛮小清新的很适合你,但欧式宫廷风也很大气,跟公司的风格倒是挺搭的。”
“这是需要采购的资材清单,你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我下午跑了趟花卉市场,要到了所有咱们上次合作过的商家的联系方式,以后供货的话,直接找他们应该就行吧。”
程秋来对此毫不在意:“你决定就好。”
尤川不怪她冷淡,仍对未来生活充满期望,“等店开起来,你就是老板兼首席花艺师,我呢,就是花艺师助理……诶对了,你之前有过助理没?”
程秋来想了想道:“有个学徒。”
尤川:“噢,他学的如何?”
程秋来:“很聪明,一教就会。”
尤川:“那一定是你教的好。”
有那样一位聪明的学徒,是个师父都会感到骄傲的。
在尤川锲而不舍地忙碌下,仅过了不到一个月,新花店便准备营业了。
程秋来站在大门前,欣赏着招牌上颇具特色的花屿二字,眸中泛起微澜。
尤川站在玻璃门里抱着一只小猫冲她笑:“我把它也接过来了,这样店里一定会很有趣。”
程秋来走进店里,摸了摸小猫头,抬眼对他道:“去找叶心怡把我证件拿回来,花屿马上开业了,既然我是店长,之后的手续合同什么的由我来出面比较合适。”
尤川也没多想,点头便去了。
叶心怡的办公室里,江驿也在。
听闻来意,叶心怡拍桌大笑。
先是接纳了尤川,又是主动帮忙布置摄影棚,还参与了庆功宴,程秋来这阵子的表现属实令人安心。
在看到戴在尤川手腕上的钻石手镯的那一刻,叶心怡神情意味深长,“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呀,小川儿。”
尤川内心雀跃,仍强作镇定,“是的,她很信任我。”
“哈哈哈……我就知道她顶不住,小地方有什么好?但凡见识过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再想回归朴实可就难了。”叶心怡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丢到桌上,眼神轻蔑,“这里才是属于我们的天堂,我们,是这里的女王。”
说着,转身将手搭上江驿肩头,“你说是不是,阿驿?”
江驿盯着信封看了许久,眼眸不经意颤动,语气平静,“是啊,谁能顶住呢。”
说罢,拾起信封,递给了尤川。
尤川在接过信封的同时,也接收到了来自江驿异样的信号,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看似完全合理的要求。
程秋来在店里等了一天都没等到尤川回来,她没有催促人做事的习惯,便自己先回了别墅。
作为叶心怡派来的全能助手,尤川在这栋房子里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十二点多他轻手轻脚地进门,一眼看到程秋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他也知道她等的并不是他,不过这个场景还是令他瞬间心动。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为难你了吗?”
程秋来问道。
“没有。”尤川摇摇头,走到她身边坐下冲其妩媚一笑:“但是,她似乎有点怀疑你,怀疑我们之间,是否真如她看见的那样亲密无间。”
程秋来笑着问他:“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非常喜欢我,你已经答应留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尤川疲惫地靠在她肩头,目光闪烁:“你应该不会利用我吧?”
程秋来:“不会。”
尤川:“那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