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看出言亭根本不怕得罪任何人,也不知道他这股无畏的底气究竟从哪来。
深秋十月,电影上映,发布会上,言亭西装革履坐在导演以及一众主创之中,神情漠然,不苟言笑。
他不喜欢这种被无数摄像机对着的场合,但作为男主角,不出席实在不合适。
各路媒体记者举着话筒一个劲往前挤,言亭根本听不清他们问了什么,导演又回了什么,只觉得周围一阵聒噪,令人烦闷。
欣赏了几个电影片段后,一个比较有权威的娱乐记者将话筒对准了言亭:“大家都知道侠义道是你的第一部电影,同年又参演了如锦,很少有素人刚出道就成为两部电影的主角,请问言亭,你觉得你成功的最大原因是什么?是你的努力,还是天赋?”
言亭稍加沉思道:“……运气。”
记者指了指大屏幕上定格的片段,笑着继续采访道:“你在如锦中所饰演的男主角是一名花艺师,我听说你并未接受剧组的任何培训,电影里所呈现的所有你处理花材,包扎花束的镜头全部由你独自完成,你好像对此相当熟悉,是为了适应角色提前做了功课吗?”
言亭环视了一圈大厅内所有对准他的镜头和记者,这么多人,这么多媒体,这场发布会一定会传遍网络,无论认识他,或者不认识他的人,都能在屏幕里看见他此刻有多么风光。
他眼神一瞬恍惚,嘴角微微扬起,“我小时候,在花店当过学徒。”
“那一定是段特别的经历!”记者为了引他说更多话,抛砖引玉地问:“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事要跟大家分享吗?”
见言亭沉默不语,记者又道:“比如,教你花艺的那个人,你对他印象如何?”
“我的老师,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花艺师。”言亭浅浅笑道:“她的作品独一无二,我算一件。”
“那你一定是她最骄傲的作品了!”记者感叹道:“她现在一定也在看这场直播,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想对她说的话,没必要让无关紧要的人听见。
言亭将目光投向桌上摆着的混搭花篮,伸手将唯一一朵白骄傲玫瑰折下,仔细端详后,微笑着别进了西装胸前的小口袋。
与程秋来相处的这些年,令他印象深刻的事很多,最让他感到无限接近幸福的,莫过于学校举办成人礼活动那天,她穿着白色衬裙抱着一束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将一枝白骄傲插进他西装口袋,挽着他的胳膊,陪他一同过了成人门。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那天风的方向,云的形状,以及她头发的味道,他依然记得很清楚。
与此同时,远在世界另一端,充斥着民谣欢笑的小酒馆内——
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人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又一年冬。
如锦上映后依旧爆火,数不胜数的优质资源几乎是主动奔着言亭来,但孩子依旧死脑筋,无论对面多大的咖位,连个联系方式都不愿意加,他没有经纪人,社交平台的账号也没人知道,全靠学校联系他,他嫌一天天的电话太多烦得慌,索性连学校也屏蔽了,反正他现在在娱乐圈算小有名气,不怕学校不让他毕业。
多少人挤破头去澜大表演系就为了有朝一日爆红加暴富,他现在已经有了很多很多钱,他只想要一张大学的毕业证书,好对得起某人这些年的栽培。
学校一放寒假,言亭照例回了青石镇,冬天花不好卖,他就只进了些腊梅,朱顶红,郁金香等抗冻待机时间长的花,穿着厚羽绒服,围巾挡住半张脸,拉着露营车往路口一站,一天下来生意还算不错。
大概也因为快过年了的缘故。
言亭不知道自己除了森也还能回哪。
他原本就无家可归,现在更是连个等他回来的人都没有。
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该有的仪式感也是要有的,他可是在花店长大的孩子。
言亭给森也和曼秀分别贴上了好看的春联和福字,花了几天时间给两栋房子来了个大扫除,又开车去市里的大超市采购了不少年货,足够他过个舒服的假期。
小时候总觉得购物车体积很大不好掌控,现在单手握住都能轻松转向,言亭正站在货架前挑拣,一个踩在横杆上把购物车当滑板的熊孩子嚎叫着朝他冲过来,直接把他创了一个趔趄。
小孩母亲连忙冲过来道歉,顺便在小孩屁股上狠狠打了几巴掌,言亭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推着车走了。
填满冰箱后,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言亭又开车去了趟花材市场,买了不少花回来。
他自己做不了森也的生意,这些花是备着用来做雪人的。
大年三十晚上,就着电视上的春晚音独自吃了顿速冻饺子,透过窗户看外边雪攒的差不多了,言亭穿上厚羽绒服,扛着铁锨出了门。
三个小时后,几乎整条奚山街上的雪都被他铲到了森也前边,先做一个雪堆,再滚一个雪球,眼睛鼻子嘴装饰好后,搬出花桶开始造型,白百合挨着香槟玫瑰,红色腊梅跟紫罗兰搭一起比较好看,他不停地把花往雪人身上插,再拔出来调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作品上,丝毫未注意到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转眼桶里只剩最后一枝红色玫瑰,可眼前雪人已经足够完美,无论把它放在哪里都显得突兀不搭调。
言亭拿着红玫瑰半蹲在雪人前,认真寻找着合适的缝隙。
忽然,手里的玫瑰不见了。
下一秒,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将红玫瑰插进了雪人脑袋右侧的一处空缺里。
刹那间,整个雪人都因为那一点艳红而生动鲜活起来。
言亭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许自己哭出声,可站在身侧的人已然发出轻笑。
“今年的鲜花雪人也很漂亮。”
“谢谢你,亭亭。”
第66章
春不言
他只想在她面前多刷一些存在感……
天地之间,
静籁无声。
言亭能听到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他不清楚自己究竟盯着那朵红玫瑰看了多久,
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红玫瑰不是自己飞到雪人头上的,而他方才听到的声音,也并非幻觉。
他缓缓回头,看到程秋来穿着黑色大衣,戴着菱格围巾正蹲在他身边冲他笑,
她的眉眼依旧清致动人,耳朵和鼻尖被冷风吹的泛红,乌黑柔软的发间还夹杂着未融化的雪花,一闪一闪,璀璨的就像钻石。
花桶里已经没有花了。
但纹在程秋来额角的一枝蔷薇藤蔓却在他眼中怒放。
纹身看上去很立体,
因为它本就是纹在凸起的疤痕上,在路灯的照耀下,
蔷薇此刻呈现淡淡的粉紫色,花瓣纠结交错着依附在棕绿的藤蔓上,
一直蔓延入耳鬓。
在言亭印象中,
程秋来不爱化妆,几乎总是素面朝天的模样,
她相貌清冷恬淡,总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如今脸上多了一枝蔷薇藤蔓,反倒徒增几分妖艳神秘。
言亭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吸了吸鼻子,“老大,你吃饭了没?”
程秋来一怔,
缓缓摇了摇头。
言亭:“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
程秋来:“好。”
最后欣赏了一番鲜花雪人,程秋来眉眼弯起,转身踏进森也。
言亭直奔二楼,几乎将冰箱里所有食材都翻了出来,堆满了桌子。
程秋来听着楼上传来的叮叮咣咣,独自在一楼打转。
明明已经过了一年,可森也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除了鱼缸里的鱼换了批新的,基本没有任何变化,小花还认得她,亲昵地跑过来围着她转圈,程秋来把猫抱到怀里,坐到自己的专座上,长舒了一口气。
柜台右边,昔日总是被塞的满满当当的鲜花冷藏柜此刻只泡着几扎腊梅和零碎的冬季花材,操作台附近一片狼藉,程秋来看到露营车里摆着几个花桶,还有一些没卖出去的花,收款二维码随意挂在一旁,稍显破旧。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言亭也没闲着。
一楼待够了,程秋来跟着小花的脚步慢悠悠上到二楼,瞬间被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食物惊呆。
什么熏鸡熏鱼熏肠,预制菜凉拌菜统统被言亭端了上来,厨房里,他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系着围裙不知道在锅里煮着什么。
程秋来深吸一口气道:“亭亭,我只是今晚没吃饭,不是三天没吃饭。”
言亭头也不回道:“饺子马上就煮好了,老大你稍等一下!”
程秋来只好在桌边坐下,拿筷子吃了几口现成的。
不一会儿言亭端来了饺子跟醋,依旧是好大一盘,细看颜色大小竟都不一致。
言亭擦了把额头的汗,解释道:“不知道你想吃什么馅儿的,就都煮了几个……”
“辛苦了。”程秋来笑眯眯地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
不过吃饭的时候一直被人盯着,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于是程秋来放下筷子,反盯着他。
言亭被看的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后道:“……老大你渴吗?我给你泡杯茶吧?”
程秋来道:“有点……给我盛碗饺子汤吧。”
陡然身处熟悉温暖的环境中,等彻底吃饱喝足后,汹涌袭来的疲惫令程秋来瞬间困得睁不开眼。
见言亭依旧丢了魂似地坐在那,程秋来道:“亭亭,我困了。”
言亭回过神来,连忙应道:“那、那你快睡吧老大,这些我来收拾就好。”
程秋来没说什么,笑着起身回了卧室。
虽然已经很久没回来,但她的卧室也是干干净净的,锃亮的地板,整洁的床品,以及一件件被归置好的衣物,无一不在说明这里曾被人十分用心地打扫过。
她的衣柜里早已没了那些东西,她也没发现任何不可描述后留下的痕迹,无暇去幻想言亭又在这张床上干了什么,她只觉得洗干净的被单散发的阵阵香味好闻又催眠,她累极了,在上边趴了一会儿便昏沉睡去。
客厅里,言亭怔怔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的菜肴,有种不真实感。
呆坐良久后,他默默收拾起碗筷,将剩余的食物重新密封放回冰箱。
今晚吃不完没关系,明天可以继续吃,明天吃不完就后天吃,什么时候吃完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吃。
就像以往共度的无数个新年一样,今年他们依旧在一起。
程秋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出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出现了许多熟悉的画面,梦境虚幻缥缈,光怪陆离,她行走在光明和阴暗的交界处,唯一能感到的,是自己的心格外平静。
屋外房檐上的雪砸到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是再熟悉不过的房间,她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意识到这一点,程秋来嘴角扬起满足地笑容。
回家了,真好。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她半撑着坐起来,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顿时一惊。
居然睡到了下午快两点。
紧接着她想到了言亭,昨晚她睡了,他呢?
屏住呼吸细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楼下也没有任何声音,程秋来蹑手蹑脚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一眼看到正趴在餐桌上睡着的言亭。
他连衣服都没换,依旧穿着昨晚那身,甚至连围裙都没摘下来。
昨晚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了,餐桌的另一边摆着为她准备的早餐,她没能醒来吃,于是他又摆上了中午的,现在摸起来尚有余温。
这也说明他才刚睡着不久。
居然就这么守了一整夜吗。
程秋来盯着他疲惫的身影看了良久,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亭亭……”
言亭瞬间被惊醒,触电似地抬头看她,双眼红肿,其中隐约可见血丝。
程秋来心里不是滋味,却依旧笑道:“上楼去睡吧,趴在这睡小心着凉……”
言亭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我不困……”
程秋来叹了口气,低声哄道:“去睡会儿吧,我不走。”
言亭怔怔看着她道:“可我会醒。”
程秋来先是无奈地笑,随后稍微用力,在他脸上留下个指甲印,“疼吧?你这孩子……怎么就觉得现在是在做梦呢?”
因为这样的梦,他早已梦到过无数次。
这一次,言亭感受到脸上的疼痛,终于冲她笑了下:“老大,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程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哄道:“听话,上楼睡觉吧……去你的房间。”
可言亭也仅仅睡了三个小时,便突然醒来,发疯似地跑下楼。
程秋来没有在客厅,没有在厨房,没有在厕所,也没有在卧室。
他又继续往楼下跑,猛地停在楼梯拐角。
程秋来身上搭着条披肩,正坐在沙发上逗猫玩,听见声音抬头看他:“……干嘛跑得这么急,整栋楼都能听到。”
于是言亭又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了。
“老大你吃饭了没?”
程秋来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老惦记着这个,我又不是小孩,还能饿到自己吗?”
言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像个被摆在楼梯拐角的人偶一样,安静站在那。
程秋来觉得大概是自己昨天半夜突然出现吓到言亭了,导致他现在的言行举止都透着那么几分不正常,他以前是很爱笑,并且话唠的。
“亭亭,过来。”
言亭走到她身边坐下,依旧一声不吭。
森也的卷帘门开了一半,是程秋来为了欣赏雪人特意打开的,坐在沙发上这个角度不仅能看到雪人,还能看到原本匆忙走过,却折返回来拍照的路人,以及窸窸窣窣仍在飘个不停地雪花。
临街门市冬天最冷,就算有暖气也无济于事,之前言亭一个人待在这时,就算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依旧能感到凉风嗖嗖往衣服里灌,现在明明只穿着件单薄毛衫,可一转头,看见程秋来裹着羊绒披肩,双手捧着一杯冒气的热茶怡然自得的模样,他也就没那么冷了。
“这么久没回来,我都做好要大扫除的准备了。”程秋来喝了口热水,满足地叹了声,“你把店里打扫的这么干净,倒是让我无事可做了。”
没听到他说话,程秋来又问:“你是不是经常跑回来啊?”
言亭淡淡嗯了声。
程秋来笑道:“我猜也是,阳台那几盆绿植娇气的很,没人勤快着浇水施肥早死了。”
言亭抿了抿嘴唇,将头转向门外的雪人,在经历一天一夜的冰冻后,更加栩栩如生,色彩鲜明。
继而,他听到程秋来轻声一叹:“……你为什么要回来啊?”
言亭身躯一颤,小声道:“这是……我家。”
程秋来闭眼不语。
明明已经完全具备了独立的能力,以及一片光明的未来,却依旧选择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破败多雨的小镇。
“你拍的两部电影我都看了。”程秋来故作轻松道:“你演技真的很好,亭亭。”
言亭:“照着剧本表演而已,没什么难的。”
程秋来:“还有别的新作品吗?应该有很多人找过你才对。”
言亭:“我都推掉了。”
程秋来好奇道:“为什么推掉?这对其他人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言亭:“我不喜欢。”
程秋来:“不喜欢什么?不喜欢为你准备的角色?还是不喜欢那个故事。”
言亭:“不喜欢当演员,也不喜欢当明星,不喜欢被话筒和镜头对着,太假了……”
程秋来似笑非笑道:“那你喜欢做什么?推着露营车,在大街小巷溜达着卖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