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柯让她来公司成立项目小组,就好比喜欢某个画家的作品,然后把画家抓到自己家里,盯着他画出自己想要的作品,他不找建筑设计院,不找建筑设计公司,身为人工智能科技公司老板,他选择把设计师请到自己家来。
是甲方,亦是监工。
好在待遇不错,金菲雪猜到了这层楼都会是自己的办公区,而这里所有的建筑设计员工,也都是他找来做这个项目的人手。
两百亿建一栋楼。
金菲雪靠在老板椅上懒懒地转了个圈,想想程南柯从前眼光挑剔的样子,为往后的设计工作叹了口气。
鬼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
腕表上的指针扫过十点十七分,外面开始传来动静,一行西装革履的领导走过,阵仗不小,先前坐在外面的几位员工也都起身,那些人颇有些巡视的架势,他们流星大步地走进了金菲雪所在的会议室。
金菲雪瞥了眼他们陌生的面孔,没动。
这些人也没有落座。
直到程南柯出现,男人身着正装马甲,里衬白色衬衫泛着高密度纺织的光泽感,深灰色领带系成温莎结,银白色领带夹折射金属光泽,猩红底皮鞋踩在地毯,身披黑色大衣外套衬他修长身型。
神色倦态散漫,随手将外套脱下递给身边的人,走向金菲雪面前,手轻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
金菲雪抬眸看他,半晌,偷偷翻了个白眼起身。
程南柯就坐在她的位置上,轻描淡写说了句:“会议开始。”
其余人都找准自己的位置坐下,金菲雪被迫坐在他的身边。
虽然昨晚匆匆一面,他也穿了大衣,但没有今天这么讲究,金菲雪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把他打量了遍,特别是他袖扣的宝石纹理,暗红色系磨砂质感,并不起眼,却设计得格外精巧,再看过去,就是他修长骨感的手指,指尖干净,骨节分明。
“小金总,目前对你所看到的瑞丰还满意吗?”程南柯意有所指。
金菲雪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略有些鼻音的“嗯”了下,举起杯子缓缓渡了口温水,只是动作间,目光又总想看他,领带夹似乎也有些考究,金菲雪琢磨着它的工艺,类似1905年在法国流行过的款式。
最后目光还是无法挪开。
程南柯也不再揶揄她。
淮秦政府在新湾地划分了新经济开发区,建筑总面积约为五万平方米,四周环境金菲雪已经做过实际调查,从主题开始,就由她自己发挥。
小组成立后,需要命名,金菲雪在白纸黑字上签下了——Lacrima。
眼泪,将会是这栋建筑的主题。
就此,Lacrima小组成立,金菲雪见到了程南柯安排给她的助理,徐婧,大学刚毕业实习即将转正的小姑娘,做事较真负责,人也聪明。
正午时分,冬日暖阳照射在大厦高处,雪化。
总体安排结束后,金菲雪站在吸烟区的阳台接到宋温书的电话。
“诶,昨天不是说祁妄结婚了吗,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八卦,我打听到祁妄好像是入赘到女方家里,形式主义结婚。”
“入赘?”金菲雪摸着外衣口袋的烟盒,亚麻色披肩搭着,她长发随意披散,低眸,熟练地打火。“还是形式主义结婚,怎么可能?”她不信。
像祁妄那种对自己未来规划明确的人,对待婚姻的态度也肯定是认真,金菲雪只能想象他选择了爱情,他一定很爱那个女人,才会携手和她走向余生。
金菲雪眼里的祁妄,生活总会是幸福的。
“真的啊,他后来放弃了飞行员的梦想。”宋温书在电话那头又继续说道。
金菲雪闷闷地抿了口烟,听到放弃飞行员这几个字,她心中莫名绞痛。
祁妄是高一下学期才转到淮秦附中的,除去程南柯和金菲雪两个天才不算,他在平庸的生源里简直天之骄子。
成绩优异,身体早就通过招飞的严格体检,不管是视力还是身材都是出挑,金菲雪至今还能记得他说要去北航的模样。
少年意气风发,比阳光还要耀眼,桃花眸子笑起来温柔透亮。
她偷偷喜欢着祁妄。
和众多女生一样。
虽然她们有的一边喜欢祁妄,一边喜欢程南柯,墙头草两边倒。
但金菲雪当初是明确自己只喜欢一个人的。
她不会喜欢自己的竹马。
而此时,程南柯站在比她高一级的楼层,俯视往下。
隔着透明反光的玻璃,金菲雪脸部轮廓被光线勾勒着,束身大衣衬出她纤细腰线,站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咬着烟,纤细白皙的手指随意抚弄头发,淡淡烟雾缭绕在她鼻尖,眸色也被阳光衬得金灿,慵懒散漫得像只闲猫。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金菲雪往后挪了几步,她不转身,而是扶着窗台的把手,仰着脑袋望向他,耳边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低垂着,倒视的目光里,程南柯整个人也是倒着的。
耳边还是宋书温的声音,“听说还是程大老板牵的红线,祁家还感恩戴德呢。”
“女方家境也厉害,两人婚事后,祁家情况就有所好转了。”
“唉,真没想到啊,几年过去大家变化都这么大......”
缓缓,金菲雪朝程南柯的方向吐了烟,惬意地眯了眯眼睛,算是和他打招呼。
神情凝重。
程南柯敛眸,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思绪回到那个夏天。
2016年,祁妄招飞离校,金菲雪的暗恋也随之画上句号。
少女看上去落寞,整个人蔫蔫的,站在阳台吹风,纯白吊带绑着她单薄白皙的肩背,锁骨明显,黑色垂直长发搭在肩膀,耳尖被太阳晒得发烫红润。
那个时候,是程南柯第一次见到她会抽烟。
不知道谁教她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南柯应该走上前,夺过她手里的烟,踩在地上,指责教育她抽烟是不对的。
他也确实走上去了,却看清了她眼神里的难过。
“喜欢一个人,好寂寞。”金菲雪手扶在阳台的钢架上,仰头倒视着程南柯,刘海随着她的动作掀开,少女神情呆然,目光失神。
一定难过坏了吧。
被喜欢的人不告而别。
程南柯第一反应心疼她。
他想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脑袋,安慰她,让她别难过。
可他无法迈出一步。
看着她这么站在面前,还在为别的男生而难过。
“你谈过恋爱吗?”她问。
“我们试试吧。”她向他走来。
程南柯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嗓子沙哑,声音颤抖得说不出话,琥珀色眸眼只是盯着少女看,身子定格在原地。
金菲雪和他对视,是她提出来的没错,但是少女眼里流露出胆怯和......些许期待?
是他看错了吗。
她怎么会期待。
程南柯鬼迷心窍地“嗯”了。
金菲雪吻上他的时候,柔软嘴唇相互试碰撞,她惊讶程南柯嘴唇的柔软冰凉,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他脖颈靠近脉搏位置发烫,青筋紧绷凸起在冷白皮肤下,喉结滚动。
“我和他,不太像。”抑制不住继续含住她下唇的时候,程南柯闷声说。
“没关系。”金菲雪被他吻得舒服就什么都不顾了,她被他往前压着,被迫靠在阳台的钢架上,腰后是他的手,看似垫在她腰后保护她,实则手心拢着她的腰身不断往怀里推。
明明是第一次接吻。
却是那样汹涌难以停歇,他吻咬着将她唇吮吸得红肿,她手里的烟蒂早就拿不稳了,掉在地上被他毫不留情踩过,隔着单薄棉白的布料,他明白她身体在微微颤栗,伴随着她不敢呼出的急促喘息。
少年吻得青涩但算不上温柔。
冰凉泪水划过他的眼角,在金菲雪注意到之前偷偷擦掉。
他哭了。
不是因为金菲雪把他当做别人的替代品。
而是十八岁的程南柯现在硬得发烫。
他想安慰她,他不想让她伤心。
内心却被卑劣龌蹉的想法吞没,只想把她压在身下。
告诉她,其实他也寂寞。
喜欢一个人,确实好寂寞。
可他不能。
只能像一条贱狗任她欺辱。
第4章
雪
“我俩这交情,结婚得避嫌。”……
金菲雪仰着脑袋和他对视,看那双琥珀色眼眸逐渐失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她也不再看了。
两人视线错开。
耳边还是宋温书和她聊天,她句句回应,但有些心不在焉。
“老相好啊?”身边站着的杨总刚好路过和程南柯打岔,他是瑞丰的副总之一,两人创业初就认识。
程南柯不吭声。
杨总透过玻璃继续看向金菲雪的方向,说她年轻,倒也没有太稚嫩,气质偏温婉,仅是会议室一面之缘,就令他印象深刻,轮到她发言也是谈吐文雅大气。
他眯着眼,看了许久,觉得金菲雪身上确实有魅力,让人离不开目光,偏头又瞅瞅程南柯。
还挺搭。
这几年没见过这铁树开花,原来在这等着。
程南柯正好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四十层吸烟区,下午取消。”他吩咐,抽掉杨树深刚摸出来的烟盒,扬长而去。
每三层一处抽烟区,杨树深办公室正好在四十一层,他正打算下楼梯,连打火机都准备好了。
“不是,凭什么啊?”杨总愣在原地。
回应他的是划过完美抛物线飞过来的烟盒。
烟是中午抽的,40层的吸烟区也是下午就取消的。
金菲雪为此闷闷了小会,她今天先熟悉了小组的成员,分配了些简单的准备工作。
手中的笔转个不停。
傍晚的时候,天阴沉沉地又开始下起了小雪,今天任务比较轻松,没多少人加班,到点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助理徐婧看了看落地窗外的雪景,伸了个懒腰,走到了金菲雪的身边,“咱们公司来年肯定会顺顺利利的。”
金菲雪正在整理资料,顺嘴笑着接道:“为什么啊?”
“因为……瑞雪兆丰年呗,我秋天来到这的时候,就觉得咱们公司名就取自这句诗。”徐婧还处在期待转正的实习生阶段,干劲十足,所以对公司的归属感也在日渐增长。
瑞丰,等一场雪。
等那场雪回来。
金菲雪低眉,她平静地收拾好了资料,并没有多想这句话,而是笑笑回应徐婧,“希望吧。”
两人一同到了电梯口,徐婧往下,金菲雪往上,直接去了总裁办公室。
三百平的房间明亮宽敞,落地窗将高楼大厦下的淮秦繁华夜景一览无余。
休息区沙发围绕茶几,办公桌一尘不染,身后书柜里几本成功启示书摆得别致,金菲雪打赌程南柯肯定从来没看过。
她履行了合同中的一条——每天和他吃一顿晚饭。
这个要求夹在各项条款中难以发现,还是今天助理发电子邮件的时候,金菲雪才注意有这条。
程南柯并不在办公室,甚至整层楼都没有闲杂人。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环境,就等着她慢慢探索观察。
不过金菲雪不感兴趣。
她摸着办公桌拐角镶金的篆刻画,程南柯的品味总是在这种细节上展现得格外具有特色,如果没记错的话,画面内容是她三年前在法国一场展上获奖作品的风格仿作。
摸着摸着就摸到了金属质感的打火机,有些沉,打火声清脆好听。
金菲雪把玩了会,思想斗争不过五秒钟,就原形毕露翘着二郎腿坐在了老板椅上点烟。
撤了她的抽烟区,那她就去他的办公室抽。
金菲雪的心虚止于将办公室的灯都熄灭,她隐藏黑暗里。
其实还有个心思,就是捉弄。
她期待程南柯打开办公室门的一瞬间漆黑,然后猜测她藏在哪里的恶作剧。
捉弄程南柯,向来是她的拿手好戏。
老板椅足够大,她夹着烟,将椅背过去。
然后就是耐心等待。
像是几年前她爱和他玩的游戏。
而总裁办公室四个角的监控早就拍下一切。
门开了,金菲雪听见名贵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微声响。
她好奇探了个脑袋,侧目。
“我赢了。”程南柯一把将椅子转了过去,他面朝着金菲雪,步步逼近,“游戏结束。”
金菲雪放下交叠的双腿,在黑暗里和他对视,腿并起来,却被他踩住了缝隙,黑色西装裤蹭过她小腿肚间。
她无所谓地撇撇嘴,手里夹着的烟下一秒就被男人抽走。
烟蒂被无情地按灭在烟灰缸,他没提不让她在办公室抽烟,也没评价她的所有行为,只是将她脱下放在沙发上的披肩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了句:“走吧。”
好无趣。
金菲雪借着黑暗的灯光注视着他的表情,顺从地起身跟在他的身后。
在外人眼里是看不透金菲雪的。
他们以为她有担当,责任心,话不多举止温柔利落。
但在程南柯眼里,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麻烦鬼,满肚子坏水的小魔头。
哪怕过了这几年不见,再次对视的时候,他还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想和他重归于好当朋友,又不愿意面对发生过的“意外”。
那他就不提。
也有的是办法逼她去面对。
两人站在电梯里,随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化,金菲雪将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捂热。
“祁妄结婚的事,你提前知道吗?”她冷不丁地问道。
程南柯眸色微顿,不打算瞒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