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囡囡回来了!”许叶君走上前,温柔笑着抱上了金菲雪,“穿得冷不冷呀,淮秦这些天气不太好呢,今年终于回来过了!”她很热情拉着金菲雪,用她温暖的手心捂着金菲雪有些冰凉的手。
金菲雪心底一热,鼻腔也酸楚起来,几乎是立马要扑进女人的怀里,将这些年的委屈叙述完。
但她不行,她点点头,扶着许叶君进了房子。
程家的人总是热情,但是从前父亲教过,和他们打招呼要讲究些,长辈们最看不惯什么什么样的孩子,但是这些话,金菲雪压根没听进去。
许阿姨和程叔叔再怎么看不惯小孩子,也都喜欢她的,她可是程南柯顶顶好的朋友。
可是这些年在外漂泊拷打,金菲雪不能再像曾经一样没心没肺了,不知道从何时学会的察言观色。
好在,程家是温暖的。
临近夜晚的年夜饭,一切都很平静。
金菲雪最感兴趣的还是程南柯的房间,此时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
她好奇地环顾四周,“感觉没什么变化嘛。”
“你对我房间很熟?”程南柯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着。
“从前,喏,你躺在这,而我可是躺在这的。”金菲雪先用鞋子点了点地板,又拍了拍床。
以前许知君宠她,知道两个孩子能玩在一起,干脆就一个打地铺,一个睡床上,她不舍得让金贵的小囡囡睡地板,地板基本都是程南柯在睡。
“你现在还敢躺?”程南柯随口逗她。
金菲雪瞬间不说话了。
果然,这种人嘴里说什么都会不太正经。
不过总觉得程南柯今天情绪不太对劲,工作邮箱一整天都是开着的,下午的时候还临时接了个会议,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金菲雪偶尔几次和他说话,也是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将近傍晚的时候,程南柯才对她说:“瑞丰内部出了些事情。”
金菲雪愣了下,知道他这话说出来就是要暂时离开的意思,她暂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嗯,对不起。”他匆匆起身,“等我回来。”
金菲雪有些不太希望程南柯离开,但是事出紧急,她只好点点头。
送他出了家门前,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漆黑冰冷的夜晚,冷风如利刃吹在她的脸上,她透过明亮暖橘色的灯光看向男人的侧脸,“会早点回来吗?”她问。
程南柯离开的背影微微一怔,他快步走到金菲雪的身边,轻轻揉了她的脑袋,“乖。”
金菲雪发顶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
程南柯离开后,金菲雪有些局促地在程家,她几次想帮许知君摆盘子,都被拒绝,让她歇息就好,试图和许知君找些话题聊,可是聊了几句,她总是会提及她的父母。
金菲雪早就和家里失去了联系,早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回去看过爸妈了吗?”许知君问她。
金菲雪心虚地点点头。
“唉,你们都长大了,也不像以前粘家了,程南柯也是隔一年才回来。”女人声音惋惜,她恍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金菲雪:“囡囡呀,你耍朋友了没有?”
意思就是问她有没有对象了。
金菲雪如实地摇摇头:“还没有呢阿姨。”
“现在和你们聊这些也合适,二十六七岁的年龄,也是该考虑这些了。”许知君像是想起什么,笑笑,“别嫌弃阿姨啰嗦呢,就是程南柯,这两年我也会催他。”
金菲雪安静地听着。
“这些年事业他也算稳定,也该找姑娘了。”许知君继续说,“你俩一起长大,对他肯定比阿姨了解,等下顺便帮我掌掌眼,看看程南柯会喜欢什么样的。”她不动神色地抬眸瞥了眼金菲雪。
金菲雪顿了下,一时间笑得不太自然。
心里莫名好堵。
也对,程南柯也是要组织新家的。
到时候,程南柯会有两个家,和她一起长大的家也就不再是他们的了。
许知君已经往这方面考虑了,看似是托她掌眼,不过左右是提醒她两家近年没怎么走动过的联系,话里话外听着没问题,但和以前相比,总是失了味道。
女人的眼眸还是那么温柔热情地看向金菲雪,好像还是从前看孩子一样看她。
但总是哪里不一样了。
“阿姨。”金菲雪走近她,没有像她那样说些意味深长的话,她好累,她这次回来真的只是想看看许知君,这些年,她也很想程家。
但是许知君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金菲雪倦怠地笑了笑,她确实有些疲惫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到了从前。
许知君也知道自己说多了话,但她依旧保持着淡定望着金菲雪。
金菲雪靠近她,俯身抱了抱她,“阿姨,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和叔叔。”她声音带了些哭腔,拥抱的时候,她看见了许知君发鬓上的好几根白发。
从前她只有一两根白发的时候,还让金菲雪帮她拔呢。
她总夸,小姑娘呀,眼就是尖,心细。
金菲雪就笑嘻嘻地扬起脑袋看她,“那等以后,阿雪天天给姨姨拔白发!”
“哈哈哈那姨姨呀,就秃咯!”
一大一小笑着抱在一起。
许知君心里不知道哪一处被戳软了下,碎成一地。
是曾经的感情太好了,好到金菲雪忘记了,她除了是自己的许阿姨,最上面那一层,是程南柯的妈妈。
程南柯和自己玩的时候肯定很委屈。
没少哭吧。
作为母亲的她,喜欢着金菲雪,又不喜欢着金菲雪。
她知道程南柯一旦接触这个女人,就会变得判若两人,拉扯十年就不能忘怀,少年少女的故事,当局者迷,可是她这个长辈是看得清楚。
金菲雪感受到许知君也在紧紧搂着自己,这样就够了。
足够了,该消失的金菲雪就应该彻底消失。
像块不合时宜的砖,塞哪都不合适。
“阿姨,今天不早了,我还是回家吃年夜饭吧,妈妈包了饺子,一直在催,再不敢回去她该生气了。”金菲雪扯出个笑容。
“现在就要走啊?你妈妈什么时候包了饺子,唉,等下,把你家里人喊过来也行呀。”许知君着急了起来。“我现在就去给你家里打电话。”她转身,习惯用家里的固定电话。
金菲雪笑而不语,轻轻叹口气,将预先准备好的红包放在程家的桌子上。
一共五万二。
她给自己的妈妈也塞了五万二。
一个没给出去。
一个也没当面给出去。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情绪要失控了。
金菲雪披着外套,就着夜晚的冷风,看着灯火明亮温暖的家,隔着门缝偷偷再望上一眼,便关门离去了。
程南柯。
抱歉,还是没有等到你回来。
晚上九点。
漆黑的夜空准时燃起了烟花,满天星绚烂地绽放在空中,顿时,各式各样的烟花也绽放,犹如流星雨璀璨。她从前总是苦恼烟花美丽而短暂。
但是程南柯为她准备的烟花,从不短暂。
每一年冬天都会为她燃烟花的程南柯。
金菲雪在今年的冬天后知后觉。
她随便在街头找了个冷板凳,靠着,然后单手开了个易拉罐装的啤酒,冰凉下肚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金菲雪就想这么呆着。
从前在伦敦街头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做的,反正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会找她麻烦。
她习惯坐在角落,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或者是看到些华人的脸,她喜欢去猜测这个人的家庭,看他的同伴是不是家里人,看他是不是也一个人像她这样孤独。
程南柯回到家之后,发现客厅清冷得可怕。
“她呢?”他刚从停车库一路跑来,看着漫天绽放的烟花,却没有看到跑出来看烟花的金菲雪。
“她说家里包饺子先走了......”许知君的话还没有说完。
撒谎。
都是谎言。
也是这个时候,程南柯真正意识到,金菲雪无家可归了,那晚她小心翼翼地问,今年可不可以一起回他家里过年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
因为曾经的金菲雪只会想方设法把他拐回家里。
其实那晚,金菲雪,你也从程南柯的怀里感受到了一丝丝温暖。
虽然明白是不对的,虽然明白是酒后情绪上头的意外。
你下意识地以为可以像以前一样和他回家。
程南柯心像是被人掐住一样绞痛。
金菲雪脑袋也有些迷糊,可能并不是酒精上头,也可能是她发烧感冒了。
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这么觉得。
真说哭的话,眼泪好像也掉不出来。
眼前闪过一丝身影,高高瘦瘦的,还单肩背个书包。
她抬眸的时候,正好对上那双狭长清冷的眸子,眯了眯眼睛,那双眸子好像他。
好像程南柯。
金菲雪觉得自己真的是晕了,哪里都能遇见程南柯,定神一看,原来不是。
只是一个很像他的人罢了。
少年大约二十冒头的年纪,很年轻,在金菲雪的眼里也属于那种嫩得掐出水的年轻,眉眼很像程南柯,她这么看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十七岁时候的程南柯。
也是臭着个脸,抿着唇不知道下一秒要说些多么刻薄的话,
戴着黑色半框眼镜,脸上就差刻着“聪明天才”的字样。
“程南柯。”她轻声呢喃着,将手臂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不加微信。”后者冷静地说,但是没有推开她,而是想要拿过她的手机。
“小偷!”金菲雪还算有些警觉。
“......”少年有些沉默了。
也是沉默了会,他缓缓蹲下身看金菲雪,“你想买我一晚吗?”
金菲雪觉得头疼剧烈,哪里遇到的失足少年,可是她却问道:“你多少钱?”
“五千。”少年给了个天价。
金菲雪都笑了,“抢钱直说。”
少年不逗她了,“有联系人电话吗?”他是真的想帮忙。
金菲雪摇摇头,打算不理他,然后自己离开。
而少年已经蹲下身,在金菲雪手里拿着的手机上滑动着,“支付密码多少?”
“走开啊小屁孩。”金菲雪本想着看他能联系到谁,结果这小子纯心朝钱看。
少年不恼,找到了她的电子邮箱,将定位发了置顶的联系人——柯。
“不能陪你等了,我还有课,你小心点。”他说完起身。
有课?
“你是老师吗?”金菲雪感谢地看了他一眼。
“学生。”说完他就走了。
什么世道,学生出来当男模。
长得像程南柯也算他容貌优势。
金菲雪呆呆地坐在长椅上,感慨着程南柯今天除夕也过不好了,又给他添麻烦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刚才那小子会发消息给程南柯。
不过,这样......也挺好。
她过年总归不是一个人了。
浓烈夹杂寒气的古龙香水萦绕在鼻腔,她嗅了嗅,抬眸看见了程南柯站在黑夜里。
对嘛,这才是程南柯。
刚才那个是冒牌货。
“不是说好等我的吗?”程南柯缓缓俯身,将她从长椅上捞了起来。
金菲雪发着烧,头疼欲裂,手腕也阵阵发疼,她嘟囔着什么话,程南柯没有听清。手像是自己会找到目标一样,扒在程南柯的外套上。
“好冷啊,程南柯。”她又小声嘀咕着,往他怀里蹭。
程南柯心疼得要死。
无人的街上,万家灯火欢庆新年。
程南柯将她公主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带她回家。
金菲雪好不安分,被他这么抱着总是乱动。
程南柯变着姿势,直接将她像抱小孩一样,面对面抱着,将她的两条腿挂在他的腰上。
再乱动他就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腰。
立马就老实了。
稀里糊涂的,谁知道是不是装意识不清。
不过回到车上,金菲雪头一歪,是真的靠在车椅背上睡着了。
程南柯没有打扰她,将外套盖在她的身上,座椅调整好角度,就让她这么在车里睡去了。
停车库的灯光被程南柯让人调暗了些,车子稳稳停在位置上,程南柯并没有喊她醒。
他侧过脸,盯着她的睡颜看。
熟睡的模样倒是乖巧,程南柯忍了许久,还是伸出手指戳了戳她柔软的脸颊。
金菲雪没什么反应,根本感觉不到,睡得很死。
程南柯勾唇失笑,手又渐渐往上,摸了摸她小巧的鼻尖,指腹温柔地揉着她的眼角,为她捋过耳边凌乱的碎发,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那是他的可望不可及。
看她披着的大衣马上就要落地,程南柯耐心地将它们重新披好,只是碰到大衣外套口袋的时候,一张硬硬的卡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拿出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