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当他千里迢迢赶去京都质问她时,她说,爱情和学业,她已经做出选择,永不后悔!
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苏晋兴的胸口依然堵得慌。
“我早就说过,从今往后,你去追你的爱情,我和你妈过我们的日子,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爸……”苏雨眠两行泪水滑落。
“别叫我。”苏晋兴背过身去,不看她,“我不是你爸,也没有那个能耐当你爸。”
可能是情绪波动太大,血压不受控制地往上飙,宜敏见状,赶紧拍了拍他后背,“行了,明明知道自已血压高,说话还这么大声!”
宜敏吼完他,又转头看向苏雨眠。
这个女儿……是真倔啊!
当年他们劝也劝过,骂也骂了,可她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
自已写过那么多小说,笔下的女主角都是刚正直爽、倔强顽强的性格,却没想到,女儿在谈恋爱这件事上,比小说里的角色还轴!
甚至宜敏一度觉得她恋爱脑上头!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她硬了硬心肠,冷声开口:“你也看见了,你爸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你要是还把我们当亲人,就不要再刺激你爸了,现在就走吧。”
苏雨眠的喉咙像是被哽住一样,鼻子骤酸,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爸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爸,我知道您一直以来对我的期望,希望我能往前走,去更高更远的地方,是我让您失望了。”
她深吸口气,转头看向宜敏:“还有妈妈,您一直教育我,女孩子要自立自强,不做任何人的附庸,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这次回来,一是太想你们,二是希望爸爸妈妈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弥补曾经犯下的错。”
这些年,她一直不敢回来,就是因为害怕看见父母失望的眼神。
也是心头憋着一口气,想向他们证明自已当初的选择没错。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个耳光。
她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大错特错。
苏晋兴瞳孔微颤,他听到了什么?
她终于认错了?
宜敏却是心中一酸,如果不是受了委屈,吃了亏,她那么倔强的女儿怎么可能把“我错了”三个字说出口?
“你、你真的想清楚了?”苏晋兴的语气肉眼可见地软下来。
苏雨眠抿唇:“我早就想清楚了,只是怕你们生气,所以一直不敢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想起回家前的踟蹰和害怕,她小心翼翼抬头,“爸妈,我能留下来吗?我想陪你们一起过年。”
苏晋兴转过脸,不让妻子和女儿看到眼中的泪意,硬着嗓子道:“既然回来了,就暂时住下吧。”
宜敏松了口气,“准备就这么站着啊?还不快把行李箱放回房间?菜都凉了……”
苏雨眠强忍的泪水因为这句话再也绷不住,她又哭又笑:“爸爸妈妈,我真的好想好想你们,这次,我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宜敏湿了眼眶,伸手将失而复得的女儿重新抱在怀里。
六年,这个家终于团圆了。
……
一家人错过了六年时间,好不容易团聚,抱在一起哭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苏晋兴不承认自已哭了,“我结膜炎一到冬天就复发,你不知道?”
宜敏翻了个白眼,装!继续装!
她心疼地抚过女儿苦肿的双眼,又气又好笑:“你看看你,一回来,就哭成这样,一个人哭不够,还要一家人陪你一起哭。”
苏雨眠搂着她的胳膊,放肆地靠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撒娇:“我都好久没见你们了,哭一哭怎么了?倒是你和爸,这几年我不在,你们身体还好吗?”
苏晋兴:“我和你妈妈好得很,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用担心。”
苏雨眠点点头,父亲除了看上去老了些,脸色确实不错,身体也还算健壮。
母亲更是保养得宜,说三十出头都有人信。
刚哭过,眼睛不太舒服,她下意识伸手去揉。
宜敏直接拍开:“说了多少次,不要总是用手揉眼睛。”
“老苏,去给眠眠煮个鸡蛋敷一敷,不然,明早起来眼睛指不定肿成什么样。”
苏晋兴点头。
女儿回来了,他嘴上不说,脸上笑容却没断过:“好,我现在就去煮。”
快走到厨房时,他才想起来:“菜还没做完呢,不行,煮了鸡蛋我得赶紧把菜做了——”
宜敏听了,忍不住起身念叨:“你是不是又把鱼做了?都说了让我来,你每次都不会做还偏要做,我看看,做的怎么呀……”
“这不是看你在浇水嘛,家里只有三个菜,女儿回来了不够吃啊,我再去菜市场买点——”
宜敏叮嘱了一句:“记得买五花肉。”
“知道,眠眠喜欢吃嘛。”
听着父母的声音,苏雨眠心里暖暖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雨过天晴了,真好。
第68章
不是一路人,分了也好
傍晚。
厨房飘出一阵香气,苏晋兴端着汤出来:“三鲜汤,新学的,来尝尝怎么样?”
苏雨眠看着满满一桌子菜,五花肉烧土豆,清炒时蔬,清蒸鲈鱼,再加一个三鲜汤,和红烧狮子头,全都是她爱吃的。
宜敏挑出鱼腹边最嫩的那块肉放进她碗里:“你爸做鱼不行,不过这条鱼我刚试过了,是你喜欢的口味,来,多吃点。”
苏晋兴不乐意了:“什么叫我做鱼不行?我做人,不做鱼!”
“噗——”
“是是是,”宜敏没好气地点头,“你厨艺超凡,不管做菜还是做鱼,或者做人,都有一套,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前两天碰见隔壁的老张,人家还跟我取经呢!有我天天给你做饭,你就偷着乐吧。”
“好好好,我偷着乐。你赶紧吃吧,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敷衍?不信你问女儿,我厨艺是不是超棒?”
说着,苏晋兴又轻轻给她揪下来一块鱼肉,放进她碗中:“来,眠眠,尝尝爸爸做的味道怎么样?”
苏雨眠听着父母拌嘴,勾了勾嘴角。
低头咬了口鱼肉,新鲜的鱼肉吃起来带着一股鱼肉本身的鲜甜。
苏晋兴知道她不喜欢太多调料,就只简单放了一些生姜小葱去腥,出锅时,又淋了一点蒸鱼豉油,既不会没味道,又能保留鱼肉本身的鲜。
印象中,母亲几乎没怎么进过厨房,苏晋兴就是家里的大厨。
苏雨眠每天上完课,就在办公室等他下班,到点了,他就骑着自行车带她回家。
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菜市场,那一片卖菜的叔叔阿姨都是苏晋兴的老熟人。
倒是宜敏,从不买菜,因为不会选,也觉得菜市场太吵。
拿手菜除了清蒸鲈鱼,就是西红柿炒鸡蛋。
还是因为苏雨眠小时候喜欢,她才学的。
但自已不会,并不影响他挑剔苏晋兴的厨艺,以致于男人在这方面越琢磨越有劲,最后还真成了大厨。
离开家之后,苏雨眠的身边就只剩下江易淮。
她给他做饭,准备好一切,每天等他下班回来吃上一口,明明曾经都是爸爸做好,把碗筷放到她手边,而她只管吃和挑剔。
现在,这样的待遇又回来了,原来,她也是被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小孩儿。
“好久没吃了,我还是觉得爸爸做的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就算是外面的五星级大厨也比不上。”
苏晋兴听了,既得意又感慨:“以后你想吃,爸随时给你做。”
苏雨眠忍住泪意,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饭后,宜敏把下午买回来的水果洗干净,切成盘。
客厅里没看见人,她往外面走,果然看见父女俩坐在院子里。
天黑的早,院子里的灯就显得更暗一些,围炉里的碳火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温馨又暖和。
苏雨眠坐在一旁,身体被烘烤的暖烘烘的。
脸上,身上,偶尔会有火光跳跃,宜敏在她旁边下,把果盘送过去。
“家里的草莓已经熟透了,又香又甜,你小时候最喜欢了,尝尝吧。”
洗过的草莓上还留着小水珠,光是闻着,就有一股香甜。
她咬了一口,眼角弯弯:“好吃。”
宜敏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又想起她今天回来时候的样子,心里一动,抓过她的手放在燥热的掌心里,替她顺着脸上的头发,仔细的看了她两眼:“你瘦了。”
苏雨眠嘴里还塞着草莓,脸颊鼓鼓囊囊的,瞪着眼睛摇了摇头:“哪有,我刚称过,比我上周还胖了两斤。”
“我就是看着瘦而已,你捏捏我手上的肉,可多了。”
她故作苦恼地说:“我还在想要不要减减肥……”
话没说完,苏晋兴就皱起眉头:“女孩子家家的,减什么肥,你都这么瘦了,再减那不是瘦成一把骨头了?”
现在的小孩老是上网,见了什么减肥博主就跟风减肥,故意饿着就算了,还要吃什么减肥药,他看着就头疼。
苏雨眠眼睛亮晶晶,揽着宜敏的手就没骨头一样靠在了妈妈身上:“我就是说说嘛。”
宜敏敲了敲她的头:“说说也不行,下次回来,让我知道你瘦了,你小心一点!”
苏雨眠眼里含着笑:“知道啦。”
宜敏感受着女儿靠在身上的重量,用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终于问出最想问的话:“这几年,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苏雨眠眸光一滞,轻描淡写的把那些过往一笔带过:“挺好的。”
“那个谁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苏雨眠垂着眼,淡淡开口:“我们已经分手了。”
当初,父亲出院之后,曾经和母亲来过京城,却因为她的固执已见,被气走了。
自那天起,父亲气得跟她断绝了关系,六年时间,更是彻底没了往来。
再次提起当初的事,苏雨眠以为父亲会责怪她,然而,火光中,苏晋兴苍老的眉眼平静又包容。
他只轻轻叹了口气,说:“本就不是一路人,分了也好。”
苏雨眠再次哽咽。
……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除夕。
一大早,宜敏就把还在被窝里的人叫醒,苏雨眠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眯,头发还翘起一个小卷毛,一看就没睡醒。
“昨天是谁说今天要陪我去买年货?都几点了?快去洗个脸换身衣服,下来吃早饭。”
宜敏有些嫌弃的推着人往回走。
“现在不是才七点半吗……”她声音瓮声瓮气,总觉得外面天都没亮。
宜敏气笑了:“七点半我还嫌晚呢,赶紧的,待会豆浆都要冷了。”
经过这么一遭,苏雨眠的睡意散了个干净,动作麻利的洗脸刷牙,换了身出门的衣服,下楼吃早餐。
早饭是苏晋兴在附近早餐店买的豆浆油条,加上他自已炖的排骨粥,闻起来就香喷喷的。
苏雨眠坐下来咬了一块油条,院子里和厨房都没看见苏晋兴,她问了一句:“爸爸呢?”
“校长一大早就把他叫过去了,说是有一些学校的事情要交代,晚点回来。”
宜敏说着,电话响了。
她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然而沟通并不愉快,因为苏雨眠从来没听过母亲那么急躁又委屈的声音……
第69章
母亲之困
“凭什么说我写的狗屁不通?你知道这个词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是多大的侮辱吗?!”
“……是,你是编辑,我应该相信你的专业眼光和对市场的判断,可那种风格就不是我擅长的路子,就算要转型,这一步跨得也太大了!”
“……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好了,我还有事。”
宜敏挂断,转身对上女儿疑惑的目光,她扬起一抹笑:“没事,出版社的编辑找。”
“真的没事吗?”
“还能是假的呀?”宜敏好笑地揽住她,“这几年传统出版行业不景气,很多畅销书作家陆续转型去创作网络小说,赚得盆满钵满,当然也有不适应市场被淘汰掉的。编辑也希望我能转型,去创作网络小说,可我还没想好,所以比较犹豫。”
“网络小说?”苏雨眠有些惊讶,“什么类型的网络小说?”
宜敏笑容有些不自然:“都市言情。”
苏雨眠:“……”
宜敏是个悬疑小说家,早些年悬疑市场火爆的时候,她凭一本《杀器》横空出世,年销50万册,下半年又紧接着出版了惊悚小说《荒村学校》,再度刷新销售记录。
那年被称为“宜敏之年”,她两本书,总共五册,直接占了年度图书销售榜前五。
现在这个编辑就是那时找上门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宜敏觉得她很有想法,也很有远见,加上被对方三顾茅庐的精神打动,所以一口气签了十年的约。
那之后,宜敏的作品都交给这位编辑修改、出版、发售。
然而想象中更进一步的愿望却并没有实现,相反,那之后,宜敏就好像进入了创作瓶颈期。
构思一直被否,说不贴合市场,没有卖点;好不容易构思ok了,大纲也弄出来了,她跃跃欲试准备动笔,编辑一个电话过来,说她大纲不行,要改。
等按照编辑的建议改完大纲,宜敏却再也没有动笔的冲动了。
对此,她自已也很苦恼。
是灵感枯竭了吗?
明明她脑子里有很多故事、很多构思、很多想法。
是心有余,力不足,动笔艰难吗?
但她每天都保持着写作的习惯,十年间,累积下来的文字也有近百万了,但都是被编辑否定的构思,她当练笔写出来玩的。
没有对外发行,除了苏晋兴,甚至没给其他人看过。
要说这十年,一点产出没有,那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