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认栽阖眸,
说道:“抱歉,我是禽·兽。”
  但宣从南稍作思忖道:“都怪画笔。”
  债还完了,两不相欠,他心下轻松,没想到顾拾不想让他还债,又拉着他沉沦再欠一次。
  无理取闹。
  调色板啪嗒掉在桌沿,宣从南来不及接,只能任由它整个倒扣下去,把地板染得重墨浓彩。
  白色地板变成一片蓝色的汪洋,幸好是易清理的彩绘颜料。
  “......你打扫画室。”宣从南郁闷地说道,手指蜷缩捏成拳。
  顾拾头也不抬:“嗯。”
  宣从南攥紧画笔,接受没灵感的事实说:“画不出来了......不画了。”
  顾拾抬眸,自下而上地看宣从南微微懊恼又无措惊慌的丰富表情:“嗯。”
  二人对视瞬间,宣从南只感到呼吸猛窒。
  不愧是演员,这样一种死亡角度都能让他俊美无铸。
  坦坦荡荡的绅士君子风范。
  还没完工的颜料不易干,宣从南浅色的上衣裤子蹭得到处都是,一块深蓝一块浅蓝,已经没法要了。
  只有牛仔的帆布鞋好些,就算蹭上颜料也看不太出,不过白色袜子上横着几道像指印般平行的蓝色,照样能令人心知肚明他刚刚在作画。
  大尺寸的油画难免这样,顾不好身上。
  “诶你别......!”宣从南声音突然慌道,一手拿画笔戳顾拾肩膀,一手抓他头发。
  顾拾眼眸微弯,眼睛深处笑意盈盈,就像宣从南的油画在这瞬间有了人类的呼吸,海面被刚升起的初阳照得波光粼粼。
  “你真厉害。”顾拾说道。
  “......”
  宣从南单手掩面,实在不想再听顾拾的夸赞:“嗯。”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楼下的迈巴赫被骂完漏水再没鸣过笛,宣从南从画室的落地窗看到一道远光灯的光柱逐渐远去。
  顾拾低声喊道:“囝囝。“
  宣从南:“嗯?”
  “能亲你吗?”顾拾问道。
  宣从南奇怪地看他说:“你想亲就亲啊。”
  平常不都是直接亲?忽然这么相敬如宾他反倒不太习惯。
  等顾拾真亲上来,掐着他下巴不让躲的时候,宣从南才知道他会这么问的深意所在。好奇怪的味道......难吃。
  和沈迁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带自己吃高档餐厅,里面的食物摆盘精美,味道实属一般。是让宣从南花20块钱都觉得不值的地方,更别提一顿饭几千块。
  这些年为挣钱攒钱,宣从南对自己有些苛刻,吃得最多的是挂面,没吃过太美味的东西。
  学校餐厅对他来说便是胃部的天堂。
  但自从顾拾不讲道理地闯入他的生活,宣从南就再没吃过清水寡淡的饭菜了。他手艺好,顿顿能让营养搭配均衡,宣从南之前卡了半年无法增长的体重,在顾拾的精心照顾下,一点一点地长起来。
  他对食物格外珍惜,从不浪费一米一粟,对他来说能填饱肚子的就没有特别难吃的。
  可宣从南的嘴巴在几个月的养尊处优中被养叼了,以前味道一般能填饱肚子的食物现在宣从南会觉得难吃。
  更别提眼下这种,这种......无法言明的味道。
  有点腥。
  “唔......”宣从南皱眉抗议。
  顾拾放开他,眼底有恶作剧一般的得逞:“怎么样?”
  宣从南抿唇,闷声道:“不怎么样。”
  “抱歉,先不亲你了。”嘴上说着歉意的话,行动上一点儿自觉没有,顾拾捧住宣从南的脸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道,“去洗漱吧。”
  宣从南:“嗯。”
  因为亲了几十秒,两人的嘴巴都有些泛红。
  向浴室走去时,宣从南偷瞟顾拾一眼,突然想到前不久他在自己耳边低语:“我用嘴巴。”
  ......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宣从南摆正眼神,表情恢复面对外人的清冷,仿佛不可亵渎的雪莲。
  翌日宣从南吃完早饭,带着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顾拾出门去警局。胡阅是司机。
  “电影剧本你看了吗?”刚上车胡阅便问道。
  顾拾说:“没有。”
  胡阅道:“为什么不看?”
  顾拾:“没时间。”
  胡阅无语地说:“你的时间都去哪儿啦?你又没工作怎么没时间?!”
  明明跟宣从南没关系,但他在一旁听得心虚,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顾拾:“今天看。”
  “你最好说到做到!”胡阅呵呵呵地说。
  在警方说明宣从南没有纵火时间后,卓娅君改了口。她说她也不知道事情真相,只是因为她和宣业抚养宣从南十一年,他们待侄如己出,侄子却始终不冷不热甚至对他们心生恨意,由此猜测是宣从南纵火。
  这孩子刚来到宣家就往菜里下毒,有前科,怀疑他多正常。
  听完卓娅君的笔录,两名警察沉默不语,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
  最后年长些的警察说:“你和你家属先养伤吧,后续有什么事会通知你。”
  被指定为罪人的宣从南中午来到警察局,向警察提供了许多条保存完整的录音证据。那是宣从南在宣家生活的几年里遭受过的所有辱骂、欺凌,以及惩罚。
  其中好几条的刚开始,宣从南都会提前说:“我已经开录音了,不是背着你非法取得的,你继续骂吧。”
  一年三百多天,宣业就有三百多天是醉醺醺的回家的。
  他喝多了,知道自己能发疯了,才不管什么录不录音,自己先爽再说。
  宣从南的生命是顽强的,性格同样是强势的。
  面对所有艰难不公,他不会退缩,迎面直上。
  他听了爸爸的话,宣业想打他的时候,他就到厨房掂菜刀对峙,虽然更多时候是跑,但他绝不束手就擒。
  那些录音里,掺杂着太多太多成年人都没办法听下去的污言秽语。
  甚至有一条宣业说:“你怎么越大越像孟绯蓝,真漂亮,我还挺喜欢的。”
  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宣业和卓娅君如何教自己的儿子骂堂哥,高高在上,毫无尊重可言。
  他们如何商量把宣从南卖给张仕德,如何挥霍宣运霆给宣从南留下的巨额遗产,如何故意用孟绯蓝生前的最后一副油画将宣从南骗回家,然后反锁房门,供张仕德肆意打量讲价。
  仿佛世间所有的恶都堆叠到了一起。
  宣从南是个烈性子,不会听话的任人宰割。
  他在世上已经无牵无挂,急了拿刀砍人,宣业不敢真的招惹他,但生气的时候也会暴起而上抓住宣从南把他扔进杂物间,断电断食断水,关他禁闭。
  在不见天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宣从南倔强地轻哄自己说:“我才不害怕呢。”
  怨怼虽深,但因为卓娅君说她手上有孟绯蓝的油画,宣从南没真的做过什么。
  不然这把火不必等十年后再放,早就烧起来了。
  卓娅君扬言宣从南往他们全家饭里下毒,差点毒死他们,也是因为她逼迫不满12岁的宣从南踩着凳子做饭,他不会做,这才让他们食物中毒而已。
  在此之前,宣从南十指不沾阳春水,生活在天堂一般的温暖中,宣家对他来说犹如地狱。
  年轻警察低头做笔录时,咬牙在心里嘀咕:我要是宣从南我得在晚上掐死这家人。
  而后意识到自己是警察,他又赶紧背党的宣言。
  不过牙齿还是咬得嘎嘣嘎嘣响。
  “是你来了啊小南。”杨局长进来看到宣从南,像看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神情和蔼。
  宣从南礼貌道:“叔叔。”
  十年前杨局还不是局长,第一次见宣从南,他还有两个月才十二岁。
  失去父母后,宣从南在法律上的合法监护人是宣业。
  办完相关的事本以为之后不会再见,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杨局长就又见到了宣从南。
  他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气喘吁吁地跑到警察局,杨局长差点儿不认识他。
  “我叔叔要打我,我现在太小了,打不过他。我爸爸说,如果我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让我过来找警察叔叔,这个不管就找下一个。”这是让杨局长印象深刻铭记至今的话。
  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它的分量重得令人心惊。
  本城的警察只要年长一些差不多都已经认识宣从南了,他来得勤,跟赶集似的。
  正因如此,这些年他才没有太难过。
  宣运霆说得对,总有警察叔叔会管。
  怕宣从南被逼急做错事,杨局不止一次叮嘱:“有事儿就过来,我让人过去找宣业,你千万别做过激的事儿啊,跟这样的蠹虫拼命不值当。”
  宣从南只说:“不会。他们拿着画呢。”
  现在知道宣业卓娅君手里没画,宣从南不想让他们好过。
  从头到尾,顾拾半步不离地陪伴在宣从南身边,一语不发。
  从后门离开警察局走到背阴的地方,顾拾还是沉默。他牢牢地牵着宣从南的手,初秋的艳阳高照,体温却在一点一点下降。
  “顾拾?”察觉到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都有点儿疼了,宣从南疑惑。
  顾拾呼出一口气:“嗯。”
  胡阅去开车了,他们在人少的地方等。
  “你身体不舒服吗?”宣从南问道,语气担忧。
  他凑近顾拾的脸仔细地看。
  顾拾摇头:“没有。”
  他身体很好,没有生病,但他心里在那些录音里变得千疮百孔,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多年流浪的生活里。
  顾拾只是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为什么要那么自以为是,为什么要觉得那些人可能会对宣从南好。
  被沈迁捷足先登已经足够令他心痛且难以忍受了,他还要在好多个夜晚里说服自己那个人会对囝囝好。事实证明,他的自我开解是个笑话,他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每一个鲜血淋漓的现实瞬间都变成一把长刀子,狠狠地捅向几年前的自己,让他十倍百倍地疼起来。顾拾极力抑制怎么都没办法平稳的呼吸。
  好像犯病的前兆。
  “顾拾?”宣从南微急道。
  “嗯,没事。”顾拾口罩后的眼睛突兀地弯起一个弧度,很假。
  他抱住宣从南:“没事。”
  “......能把这么多证据保留这么长时间,我厉害吧。”宣从南语气自豪地说道。
  虽然没有实质性伤害不能把宣业他们关进监狱,但卓娅君在外面维持那么多年对侄子很好的形象会全盘崩塌。
  宣从南不入娱乐圈,但录完综艺有流量,这事儿平息不了。
  无数人的关注下,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宣业他们淹死。宣业脸皮厚,可能不在乎,但讨债的人会一直追他;卓娅君要脸,后半生肯定会过被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生活,梦里都不得安生。
  而且诬陷别人纵火本身就是犯法,他们的结局警察会管,法律自有定夺。
  “你怎么不夸我?”宣从南略微不满地说,“不让你来你非要跟来,来了你又不夸我。”
  别说了囝囝,饶了我......顾拾闭眼,拥抱越来越紧。
  “特别厉害。”他哑声说。
  “囝囝,你真的好厉害。”
  宣从南道:“你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顾拾轻轻地笑了一下,但好像有些勉强,”以后我还想给你做人体模特让你画画,我可以穿一些衣服给你看——比如制服。”
  【📢作者有话说】
  也不知道在奖励谁,你说是吧顾拾?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啦~
第60章
  胡阅把车开过来时,
觉得宣从南与顾拾之间的氛围很奇怪。
  他一个单身三十年的直男看不出其中莫名暧昧的名堂,但他能看出顾拾有问题。
  后座空间足够宽敞,两人却全挤在角落——确切地说是顾拾紧紧挨着宣从南。
  胡阅从后视镜里看他牵着小宣的手,
连他半个侧脸都瞧不齐全。他像个盯妻狂魔,
恨不得把眼睛抠下来糊在宣从南脸上。
  这个念头血腥又诡异,胡阅龇牙咧嘴,
收回目光。
  “......你真的没事吗?”宣从南侧眸,轻声问道。
  没让前座的胡阅听见。
  两个人全坐在靠右位置,宣从南右肩紧挨车门,
可这样还嫌不够,
顾拾仍然在无知无觉地向热源靠近。
  “没有。”顾拾敛眸,
克制道,“我想离你近一点。”
  宣从南道:“嗯。”
  车窗外的街道风景在匀速中倒退,几家服装店标志在众多商店中脱颖而出,往宣从南的脑袋里钻。
  制服......他不受控制地想。
  顾拾要穿制服给他看......
  除了在学校里应老师要求画人物素描,
宣从南的油画里没出现过任何人物。
  他从小深受妈妈影响,喜欢画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