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不知道什么是拖油瓶。
但是继兄知道,他当时八岁,后娘让他带我出去玩,可他对我总是爱搭不理的。
我也很生气,追着他说他是拖油瓶,说我们家不欢迎他。
他停住了脚步,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我知道他生气了。
我不是个坏孩子。
可是最近发生的事并不是一个孩子能理解的,我不能理解我娘去的很远的地方是多远。
我不能理解后娘为什么来,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继兄不喜欢我。
是的,不喜欢。
这种不喜欢贯穿了我整个童年。
不过我也不喜欢他。
爹是远近闻名的老实人,在外口碑很好,就是爱喝酒,喝了酒他就喜欢打人。
以前被打的是我娘,我娘死后,后娘来了…还有后娘的拖油瓶,他成了我爹发泄的对象。
棍棒,拳脚,在我混乱又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我的继兄总是鼻青脸肿,摇摇欲坠,像是破碎的风筝,随时都会断掉。
他阴鸷,沉默,瘦弱,单薄,也…更讨厌我。
这好像是个无解的循环。
我爹无缘无故的打他,而他无缘无故的讨厌我,继母继承了我娘的地位,以及家里的家务,农活,伺候着一家老小,却也不敢在我爹这个老好人面前为儿子说一句话。
日子一天天的过,我们一天天长大,而继兄更加沉默了。
我爹…
我爹是个好人吗?
村里人都说是。
他和善,老实,村里人任何人找他帮忙他都会去。
有一年夏天,他甚至救了落水的一个小孩。
小孩家人很感激他,来我家送了他很多东西。
“我家孩子皮,多亏了大哥。”孩子爹感激的说着。
那个男孩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我和继兄。
我爹对继兄说:“你们三个孩子出去玩,别走远。”
他难得和颜悦色,可继兄面无表情的往外走。
爹面容僵了一瞬,又笑着说:“这孩子,不爱说话。”他又看我。
我乖巧的和那个孩子一起出去。
我们想追上继兄,可他似乎不想挨着我们。
小男孩说:“你哥可真凶。”
“他不是我哥,他是拖油瓶。”我随口说。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继兄的身子僵了一下。
小男孩皱眉:“你这么说不对。”
我无辜的看着他:“哪里不对?村里人都这么说。”
小男孩说:“先生说…”他念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话,虽然不知道说的什么,可我感觉他说得对。
“那我以后再也不叫他拖油瓶了,我叫他哥。”
小男孩点点头。
我很高兴。
可继兄不高兴。
他不喜欢我叫他哥哥,他说他有妹妹。
小男孩说:“你的妹妹就是她呀。”
我也笑了起来:“对呀,你的妹妹就是我。”
继兄还是不高兴。
他总是板着脸,我爹说看到他那张脸就晦气。
我爹又说,继兄是个灾星,他亲爹都被他克死了。”
继母抹着眼泪让我爹别说了。
我爹冷笑:“如果不是他,他爹怎会死?他就是个扫把星。”说完他借着酒劲用藤条抽继兄。
一藤条一藤条,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我偷偷的出门,看到我爹脸色狰狞的挥舞着鞭子。
继兄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就像是快被黑暗吞噬了。
我跑过去一把推开我爹。
我爹一个踉跄,恼火的也抽了我几鞭子。
“吃里扒外的赔钱货。”他这么骂。
我恶狠狠的看他:“不许你再打人。”
我爹还想打人,我指着继兄说:“你再打他,等你死了,我们不给你烧纸。”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是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这么笑话我爹。
他们说:“没儿子,以后死了没人给烧纸。”
他们又说:“可怜呦…以后成孤魂野鬼了…”
就因为这些话,一向和娘恩爱的爹爹拿起了鞭子。
他抽我娘的时候说:“不下蛋的母鸡,生不出儿子,老子要你干什么?”
我自作聪明认为对爹来说死了可比活着重要。
活着没钱不可怕,活着没本事不可怕,活着打死老婆孩子也不可怕,死了没人烧纸没人上坟最可怕。
果然,我爹害怕了。
他眼神凶狠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阴影里那小小的一团继兄。
“呸老子倒八辈子霉。”他骂骂咧咧的走了。
我和继兄谁也没吭声。
我以为他性子如此,可他半晌没动,我才发现他是被抽晕过去了。
真是可怜啊…
第784章
继兄徐扬
继兄发了高烧,差一点就死了。
真的,就差一点。
继母哭的差点断气,换来我爹的一顿毒打,之后大夫来了。
我爹并不是关心继母或者继兄的死活,他只是怕继母死了,家里没有人干活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人能卑劣到什么程度,才会是我爹这样?
那一刻,我觉得我是看透了他的本质。
他只爱自己。
或许…我也是,毕竟我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大夫带来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继母怀孕了。
呵…
怀孕了。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她生一个“赔钱货”,那么继母在家里的地位不会比我死去的娘好多少,她会成为下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事实上,我娘是会“下蛋”的,她生了我。
可我是个女孩。
大概在我爹眼里,女孩不算人。
呃…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看向了我那可怜兮兮缩成一团眉头紧皱满脸痛苦的继兄。
如果继母生了儿子…
他在这个家会更加艰难。
真是可怜的男孩子…
因为继母有了身孕,我爹还多给了大夫几文钱,于是我拦住大夫,让他给继兄看看。
大夫不情不愿的走来,检查了继兄的伤势,眉头紧皱的说:“打的太厉害了。”
这是废话…
我当然知道。
我不耐烦:“所以呢?应该怎么办?”
大夫开了药。
我说:“我没钱。”
大夫“…”
他背起药箱:“没钱看什么病?没钱就去死!”
大夫挎着药箱要走,我拦住了他,偷偷从褥子下拿出一根银簪子。
这是我可怜的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大夫接过了,给我们拿了药。
我爹沉浸在喜悦中,继母也是…
我爹觉得他要有儿子了。
继母觉得她不用再挨打了,并且她也要有儿子了。
他们没人理会我们。
我和继兄成了两个隐形人。
我熬了药,拍醒了继兄,他迷迷糊糊的喝药,又昏睡了一天才醒。
我整夜守着他,就是为了让他醒来第一眼看见令他讨厌的我的脸。
他果然看见了。
他很惊讶。
然后我就在晨光下对他说:“徐扬,我救了你一命,你这一辈子都要给我当牛做马报答我,知道了吗?”
徐扬显然不知道。
他苍白虚弱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似乎在回忆昨晚的事…
我盯着他看,晨光下,他的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脸上有短短的绒毛。
我一时呆愣。
哇,他好漂亮。
徐扬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事。
对他来说,被讨厌的人救下,显然不值得高兴。
不过,他眼底的厌恶消散了几分,不情不愿的对我说了谢谢。
我走过来,坐在他床边,他警惕的看我:“你要干什么?”
我有点无语,他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大男人,难道我还能吃了他不成吗?
我适当的露出委屈的表情,然后猝不及防的摸了摸他的额头。
徐扬反应很大。
非常大。
“你干什么?”他紧张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我看看你烧不烧了。”
他呼吸急促,可能是被我爹打出毛病了,十分抗拒别人的接触。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他没说出口,因为我端了热腾腾的大米粥给他。
“吃吧。”
“哪里来的?”他不敢接。
这种细粮可不是他能吃的,他平时在家里只配吃剩饭。
可这家里剩饭剩菜非常少,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的啊,让给你吃。”我笑着说。
其实这粥是爹让我给继母熬的,我偷偷盛了一碗出来。
徐扬半信半疑,接过粥小心的喝着,我看到他白皙的手臂上有一条条红色的伤痕,错乱交织,看起来很惨,也…很…
我看呆了,等我回过神,徐扬已经喝完了粥。
我告诉他:“你娘怀孕了。”
和我想的不一样,徐扬没有太大的反应,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微微皱眉:“你不怕吗?”
“怕什么?”他吃饱了,像只猫,神情有几分放松。
“如果她生了儿子,你就惨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看在我救他命的份上对我说:“她太苦了,我希望她过得好。”
这样啊…
我舒了口气。
出门后,我倒掉了从大夫那买来的堕胎药。
…
苏掌柜很怀疑许宁说的这是一本纯粹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