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人听到了动静,也抬起头看向外面的裴濯,而裴濯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里面的裴濯觉得自己一定是临死前产生了幻觉。
而屋外的裴濯却愣在了原地,
那个阴鸷,肮脏,瘦弱,满脸戾气和怨恨的人是谁?
是他吗?
他居然是这样的?
许宁第一次见到他,他也是这样的吗?
果然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么多年过去了,裴濯早就忘记了曾经的痛苦。
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上的裴濯苦笑一声。
他不甘的说:“我从小就聪明,学堂的先生夸赞我,村里的小孩嫉妒我,进了书院后,无数人与我交好,我以为我的未来一片坦荡,没想到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喃喃道:“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他哭了起来。
眼泪顺着脏污的眼角落下,划进了头发中……
门外的裴濯有太多的话想要和他说,可床上的裴濯却是真的要死了。
裴濯想对他说,不要死,再等一等,或许……或许就有人救他了……
可床上的裴濯还是闭上了眼睛。
而裴濯再次回到了那个圆形的房间中。
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蛇形戒指,再一次坚定的打开了门。
这一次,还是清水村……
依旧是那个阴鸷的绝望的裴濯。
当门开的那一刻,门里的裴濯眼底闪过一抹狐疑。
“你……又是我死前出现幻觉了吗?”
又?
“你记得?”屋外的裴濯问。
屋子里的裴濯点点头,惊讶的看着他。
“我可能是疯了,才会听到另一个自己说话。”
疯了……
对对对。
裴濯有一段时间是觉得自己疯了,明明屋子里没有人,可他却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时候……
那时候……
“我可能要死了。”屋子里的裴濯绝望的说,屋外的裴濯想说不会,你还有大好的人生,可他却看到了屋子里裴濯那双因为延误治疗而腐烂的发臭的腿……
“没用了,我活不了了。”屋子里的裴濯白着脸说:“活着可真痛苦啊,可是又不甘心去死。”
“我没做过坏事,可死的为什么是我?”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好不甘心……”
屋外的裴濯沉默了。
不甘心……
曾经这三个字也伴随了他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能坚持下来,全靠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
为什么他要去死,如果他就这么死了,那他生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有话……”
屋外的裴濯还没说完,屋子里的裴濯就闭上了眼睛。
裴濯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圆形的房间。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门。
他要告诉每一个时空的自己,如果有人要用五亩地让他换一个叫许宁的姑娘,他一定要换。
如果换回来的许宁不好,也不要担心,更不要放弃,因为总有一世,总有一天,他会等来那个许宁。
那个许宁会……
“会怎样?”蓬头垢面的青年眼中闪动着细碎的光。
“会来救你,你会治好伤,还会回书院念书,科考,去京城做官……”
"真的吗?"
"真的。"
“然后呢?”
“然后你会卷入什么是非中,会回到一个圆形的房间,会见到各种各样的自己,那时候你就大胆的告诉他,不要放弃,不要绝望,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床上的人笑了起来,他哽咽道:“我觉得我疯了。”
“或许吧。”
“可我想相信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你们每一个都是我,我也是你们每一个。”
床上青年眼中闪动着泪花。
他说:“我真的疯了吧。”
第907章
原来如此
长生不老真的好吗?
无限次重生真的好吗?
裴濯打开无数次门,无数次告诉“裴濯”要等许宁。
要卖了地等许宁。
可……
他是裴濯……
他了解自己。
知道自己也会有自己的私心,野心,抱负……
于是,当裴濯再一次打开门的时候,他不在清水村了。
他出现在一座府邸中。
他看到了和他现在年纪一样的裴濯。
他坐在秋千上,像张明启那样放空了眼神看的远处。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裴濯。
“我又看到你了。”他说。
裴濯问:“你没有等许宁?”
这一世的裴濯笑了:“我为什么要一直等一个虚无缥缈不存在的人?”
这一世他没有等许宁,他卖了地,治好了腿,他……他参加了科考,也到了京城。
他满腔抱负,他意气风发。
他在京城混的还算是不错。
可惜……
在八公主将银票扔他脸上的时候,他生气了,这个裴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所以……
他太早的出现在皇后和太皇太后面前。
他只是个穷小子,他的势力还没发展起来,他抵挡不了她们的报复……
外面有人进来了。
秋千上的裴濯问:“我这么做错了吗?”
“没有。”裴濯回答。
杀手进入了院子,裴濯又一次悄无声息的死了。
继兄中,徐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提高自己也好,抓住机会也罢,他都躲不开,逃不掉,十八岁的时候,徐扬都会死。
这就是宿命。
徐杨的宿命来自许宁,是许宁写了继兄这本书,摆弄着控制着徐杨的人生。
裴濯似乎也一样。
无数次轮回中,他也摆脱过太后,皇后,德宁的追杀。
可这一次张明启没有对他另眼相看。
没有张明启,他一个穷小子想要熬出头,难于登天。
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党派之争中。
“许宁,许宁,许宁。”中年失败的裴濯怒喊:“我为什么要等她,她是谁?她凭什么左右我的人生。”
如今的裴濯已经有一种近乎麻木后的平静。
他问:“那你甘心吗?”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了。
好像怎么做都不甘心。
好像怎么做都缺点什么。
许宁……
许宁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还不出现?”
中年裴濯一脸不甘心。
老年裴濯痛苦绝望。
青年裴濯满怀希望,最终又满眼失望。
裴濯静静的看着,就像是看到了许宁说的电影。
那么真实,那么感同身受。
他捂着胸口,问自己:“为什么是许宁?为什么没有许宁就不甘心?”
什么都没有的他,和什么都有了的他,为什么都还是不甘心,不满足。
是他太贪心了吗?
裴濯的不觉得,因为人人都贪心,谁都有贪欲。
凭什么就是他要承受这一遍遍的痛苦?
为什么偏偏是他?
所以许宁才是关键吗?
裴濯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圆形房间。
他坐了好久好久。
不再找出路,也不再开门。
许宁!!
裴濯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许宁写过的一本书。
春熙镇。
那个尹家少爷的书屋……
书屋里的书……
春熙镇的纸人。
啪嗒,啪嗒……
水滴声越来越密。
终于,裴濯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身上。
他抬起手……
他的手被水融化了……
他……
原来他也是纸人!!
或许,春熙镇的纸人根本不是外面进来的。
而是……
而是……
而是那个书屋里跑出来的。
那他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濯大声笑了起来。
原来,他只是许宁写的一本书中的人吗?
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被命运摆布,所以一遍遍痛苦的轮回,最终,他觉醒了,然后从“书屋”跑了出来……
所以,他才是那个换皮换骨的“尹在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