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红鸾禧 > 第2章
  小姑娘躲在她椅子后面,手指抠着旧藤条突起的斑结,扭捏着不肯。
  鸣凤哄道:“我带你去吃糖罢,有牛[nǎi]味、桔子味、薄荷味,还有巧克力。”馋嘴战胜了恐惧,她乖乖随着去。
  虽黄昏已近,但还天未黑,为省电没有开灯,房里灰蒙蒙的,只有窗牖的雕花格隙透进光线来,英珍离得近,一条条在她脸上摇晃着,映亮了唇边浅淡的微笑。
  她哥嫂一直偷窥她的脸[sè],这才暗松一[kǒu]气,如释重负地哼哼笑起来,她嫂子奉承道:“姑[nǎi][nǎi]还这样年轻着。”
  英珍却觉得讽刺,嫂子说话的[kǒu]吻没有数年后初相见的疏离,像极昨[rì]才见今又恰巧遇见了,说着类似你吃了么这样的敷衍话,故意把中间大段的空白给遗忘了,或许是想一笔勾销。
  那哪里会是空白呢,那般的浓墨重彩,几乎含进了她全部的人生。
  她朝小姑娘的背影呶呶嘴:“这是桂珠么?”
  她嫂子摇头:“姑[nǎi][nǎi]认错了,桂珠前年已过门,这是最小的一个妹妹,名儿叫桂珊。”
  “桂珠都嫁了。”英珍自言自语。“可不,桂珠留到二十五岁才嫁出去。”她哥哥一直闭着嘴,这时开了尊[kǒu]:“再留着就得给别人当填房。”
  英珍笑了笑:“能嫁给称心意的人,晚些有甚关系,可别像我这样。”
  她哥哥一拧脖子还待要说,被她嫂子拼命使眼[sè]拦住,抢着话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我们也没太拘束她,就怕[rì]后做仇人,她嫁的也是自个点头的。”
  英珍说声真好:“倒底是自己的亲闺女,不比外人能糊弄。”
  她哥哥坐在房间最靠里的墙角,旁边供着神案,脸上罩着一团黑气,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一定是不高兴的,把青花瓷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他最爱拿腔作势摆脸子,做给谁看呢。如今可不比往昔,每个人都落魄又落魄的。
  三人不由沉默下来,她嫂子急于打圆场却困顿不知该说甚么,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想着,不自觉露出一脸烦恼气,还是英珍开[kǒu]问:“父母亲的墓埋在哪里?”
  她哥哥嗓音嗡嗡地:“离老屋一里地外的小华山脚下,那里有个观音庙,风水不错,也非我选,是他们在世时老早定下的。”
  英珍挺认真的回忆,倒底过去十数年,很多旧景似有若无的,她平素又爱做梦,后来都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半晌才不确定道:“那里是有一排枣子树么?”
  她嫂子笑说:“可不是,姑[nǎi][nǎi]竟然还记得。”
  她哥哥接着道:“后来全部砍掉了。”
  “这是为何?”
  “看风水的说墓址建在这里,好是好,就是这枣子树乃大凶,因其喻意为‘早’,难道二老想早[rì]入土为安么,想来确实不吉利,索[xìng]砍个[jīng]光不剩。”她哥哥讲得神乎其神,表情很泰然。
  英珍半信半疑,枣树素有旺财旺运旺子、安家平乱之称,哪里来的不吉,但往事不可追,她也不过觉得可惜:“那排枣子树有年头了,我记得总六月盛花,七八月结果,红彤彤结满枝桠,又脆又甜。管事拿着长竹竿打落一地的枣,我们捡着往篮里放。”
  她们这些小姐少年不用自己动手,图得就是一种野趣。
  再后来她在树下透过落满阳光的叶子,看着那人清隽的脸庞,莫名眼前一亮,原来是佣仆在廊上点红灯笼。
  三人一下子又没话说了,她嫂子有些发急,小声嗫嚅:“其实那会儿不砍也得砍,家里已经没钱生活......如今愈发的不好过.....”
  英珍吃[kǒu]茶润嗓子:“现在的世道,又有几家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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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府里也是一[rì]不如一[rì],我们也要过不下去。”
  “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她嫂子笑道:“姑[nǎi][nǎi]和我们哭穷就见外了!”
  第5章
  英珍笑着喛一声,算做总结:“我说甚么你总归都不信的。”她吃[kǒu]茶道:“可是碰巧,今儿我才见过王玉琴。”
  她哥哥正吃椒盐花生米,一颗顺着洗毛的蓝马褂往下滚,落在并拢的腿缝间,他毫不在意的用姆指和拾指拈起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一面儿感慨:“她以在[rì]子好过了。”英珍因他这个动作,鼻子莫名的一酸,繁华终被风吹雨打去,往昔尊贵的公子哥儿也学会从腿缝里捡吃的,那个家终是没落了的认知,此刻在她脑里一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她嫂子问:“王玉琴是哪个?”没人理睬,偏要追跟底的问:“王玉琴听着[shú]悉呢?”
  她哥哥蹙眉,语气不耐烦:“赵太太,清明在墓园里遇见的那个,还送了你一大张织花围巾。”
  “哦,是她呀!长得好,出手真是阔绰!”她嫂子拖长了音,眉梢飞起,话里艳羡藏不住:“大官太太的排场,回去祭祖,二话不说先把自家坟地重新修葺一遍,墓碑用的是整块汉白玉石,王双双姑[nǎi][nǎi]认得哇,在苏州是家喻户晓的开价最昂的工匠,专门请他在石上雕刻的字,还绕墓园子栽了一圈枣树,不是小树秧子,都是已长成我胳膊这般粗的大树,光这花费就了不得。我常同你哥哥说,我们家姑[nǎi][nǎi]也是官太太,哪天衣锦返乡,也把爹娘的坟好生翻整一番,他们活着大富大贵,这入了土也不能太寒碜,丢祖上的脸面。”
  她哥哥瞪她:“说甚么呢!”又嗫嚅一句:“阿妹自会体量。”
  英珍听她一劲儿盛赞王玉琴,想起今见王玉琴时、那明里谦虚暗要压过她一头的较劲样儿,默了稍顷,微笑道:“不瞒哥哥嫂嫂,云藩从前扯入那桩大案,你们应晓得罢?哦,不晓得?大抵你们没有读报的习惯,或听人说也无法把他联系到一块儿,那案子连见报两个星期,连中央政府都惊动了。云藩是法院里的书记官儿,摘抄人家贪污受贿的账册时,不慎翻倒了油灯,把一切给烧毁了,都说他是收钱销灭罪证,我最了解,他可没这熊心豹子胆,但我了解不算,人家说的有鼻有眼的,糊里糊涂就定了罪。“
  她微顿,接着道:“被政府记过除名,还差点蹲大狱,花了不少银子才保出来。也没人敢给他差使做,这几年一直四处鬼混,吃喝嫖赌往堂子撒钱倒没闲着,皆靠老太太施舍和变卖我那点嫁妆撑着度[rì],你们说有官太太当成我这样的么!”她扯扯身上淡绿[sè]洒花旗袍:“自出事后,我连一件新衣裳都没裁过,穿得还是过时的式样儿。”
  窗外愈发黑了,她背坐在红笼映亮的半窗前,面庞模糊着,穿的旗袍在这样黯淡的光线里确实显得很陈旧,像腌渍雪里蕻失去水份后的菜[sè]。
  她耳朵、脖颈、衣襟、手腕及手指都光秃秃的,没有佩戴一样首饰,这相当的触目惊心了,起码她嫂嫂耳朵上还坠着亮晃晃的大金环子。
  她哥哥还算镇定,嫂嫂变了脸[sè]。
  英珍不再作声,吃她碗里的茶,有些淡了,廊上窸窣作响,桂珊掀起帘子跑进来,比先时的拘谨好些,叫道:“姆妈,那包年糕我没寻见,你摆哪里去了?”她母亲没好气说:“在那个磕掉一角的箱子里。”
  “没有,没有。”桂珊拉她的衣袖:“没寻见,姆妈随我一道去。”嘴里有股桔子糖的甜味儿。
  她母亲心底很失落,也需往外面去透[kǒu]气儿,嘴里鼓囔着,站起牵住她的手往外走,英珍听着像似在骂她。
  房里仅剩下兄妹俩和落魄。
  英珍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椅上垂颈细看,足后跟的皮磨掉一块,显出里[ròu]的粉嫩,她也就这双鞋还算新,因为不合脚。
  她把碗里的茶水滴湿手帕,再覆在伤处,一股子沁凉将痛意减轻了些许,她问:“你们来上海做啥?就为见我一面?”
  她哥哥不好说确实是这样,若妹妹荣华富贵他可以卑躬屈膝,但两个困窘的人相对时,他又开始要起脸来。
  她哥哥道:“桂珠男人作事的纺织厂、在金山又开了分厂,把他调得来修理机器,以在天气转凉,伊写信催促送厚衣裳和棉被来,说在上海买价钿巨还不暖热。桂珠挺大肚皮,我与你嫂子反正闲着,顺便来探望你.......”顿了顿,原想说倒底十多年没见了,又觉“十多年”这两字很震撼人心,终是改了[kǒu]:“到底好长时间没见了。”
  英珍似乎没听见他后一句,只说:“女婿会过[rì]子,是桂珠的福气。就怕在上海这个花花世界呆久了,染上吃喝嫖赌的坏毛病,有多少钱都不够糟践的。”
  她哥哥道:“女婿出身不高,是个本份的老实人。”
  英珍抿起嘴角,语调有一种上翘的神气:“老实人?老实人最容易学坏了,还犟,十头驴都拉不回。”
  她轻轻的笑声,像刮胡子用的刀片,薄薄的,看着就锋利,从喉头一划而过,不觉痛,瞬间见血。
  她哥哥皱起眉宇,大烟瘾有些犯了,抬手捏着喉咙:“你恨我们算罢,关女婿甚么事儿,要这样咒他,桂珠可没对你不起。”
  英珍道:“哦!哥哥原来晓得我恨你们啊,晓得对我不起,我还以为你们都忘了,就我一人记着呢。”
  她哥哥哼哧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当年若不是你不检点,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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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那些事么!没谁对不起你,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
  英珍气得浑身打颤,她是没想到时至今[rì],那个推她入火坑的亲哥哥,竟还能如此厚颜无耻的狡辩,毫无理亏的样子。
  忽听廊上窸窣的脚步声,帘子一掀,她嫂子牵着桂珊,后跟着鸣凤一道走进来,她嫂子笑道:“瞧我这记[xìng],年糕包好还用系带捆牢,却忘记摆进箱子里,等勿趟再来带给姑[nǎi][nǎi]。”英珍咬着字道:“不用了,年糕我不欢喜吃。”
  她嫂子依旧说:“姑[nǎi][nǎi]从前在家时,最欢喜喝年糕片汤,是上海的年糕软塌塌没嚼劲,所以不好吃。”
  英珍没理她,朝鸣凤道:“你问过厨子没有,带来这些个合计多少钱?拿钱给他们。”
  鸣凤还未答话,她哥哥一拍桌起了身:“我们走,真当我们叫花子讨饭来的。”
  她嫂子连忙拉拢:“走甚么走,姑爷前头才寒暄了两句话,老太太还没请安,美娟也没见着,难得来一趟,岂能没个礼数就走呢,我们倒无谓,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可这府里上下会怎么看姑[nǎi][nǎi],到底是高门大户的人家,好容易姑[nǎi][nǎi]有个娘家的阿哥阿嫂来走动,还这么没规矩。”
  英珍深厌恶她,冷笑道:“你也别快刀切豆腐两面光,这府里上下早当我娘家人死绝了,你们来才叫奇怪,富贵风光时也没见来,如今寒微贫贱倒找上了门。”
  她嫂子被噎的没话说,她哥哥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说句话妹妹你别不爱听,要不是爹娘临终[jiāo]待,看你这些年在上海孤零零可怜的很,我才懒得来哩。”说完一甩袖子,牵起桂珊头也不回往外走,她嫂子支支吾吾:“姑[nǎi][nǎi]消消气....喛,桂珊.....”
紧几步跟在后面,鸣凤连忙追出房送客。
  房里恢复了静谧,却不晓哪里来的蚊子,嗡嗡围着英珍打转,她垂着手枯坐,两片嘴皮子发干,黏搭在一起像胶住般分不开,眼前噼啪直冒火星子,不知过去多久才黯淡下来。
  手背[yǎng]的很,她用指甲挠了挠,被叮了个大包,秋后的蚊子,果然毒辣的很。
  第6章
  鸣凤送他们出了院子,顿住步,手指着路一直走就能到前门。
  她嫂子让丈夫牵着桂珊先走,陪笑着道:“麻烦姑娘稍后同姑[nǎi][nǎi]道个歉儿,并带个话,他哥哥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一直放心不下她,原来忙的脱不开身,如今寒碜了,又抹不开面来探望,好容易被我拖着来,其实心底欢喜的很,毕竟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她也只有这一个亲哥哥,父母不在了,兄妹俩能团聚说上几句,[rì]后也是份念想。让姑[nǎi][nǎi]消消气,过些[rì]子我再来赔罪。”鸣凤应承下来,她嫂子又道:“你再替老太太、姑爷和美娟道个歉儿,匆匆就这么走了,连个面都没见,非是姑[nǎi][nǎi]不周到,是我们的错,勿趟一道来赔罪。”
  鸣凤听了笑道:“你莫担心,这府里属大老爷最出息,大太太娘家人来,老太太也是不见的。姑爷在外面玩的凶,你想见他都寻不着人,小姐[xìng]子古怪,不爱搭理人儿,不相[shú]的一概不见。”
  她嫂子哦哦两声:“美娟也不小了罢,还没嫁人呢?”
  鸣凤道:“今年二十了,太太这些[rì]正替她相媒呢,前时还相了位政府里财政部长的儿子,若能成啊,我们五房就有出头之[rì]了。”
  她嫂子记在心底,告辞后,追上他们。
  待迈出槛儿,就听得身后大红门哐当阖上了,古青绿蝴蝶兽面门钹被震的豁啷直打颤儿。
  “喛,我的袍子!”她哥哥一截袍摆夹在门缝里,扯了几扯无用,大力拍门也无人理,倒是路对面家具店里一个伙计朝他们望过来,又在那里招朋引伴,指指戳戳。
  俩人只得憋着气蹲下身子,头凑头的,她哥哥拽平袍摆,她嫂子用指甲尖一点点往外面抠,弄了好些会儿才终于[chōu]出来,她哥哥猛得站起,血[yè]直往头顶冲,忙一把抓住她嫂子的胳臂,脑里嗡嗡作响,夕阳的光芒[shè]进他的眼睛里,闭了闭再睁开,面前清明了,一把甩开女人大步往前走,绕过路[kǒu]才立住,有个老嬷嬷守着箩篼,在卖自己熬的梨膏糖,回头看女人和桂珊还离老远儿,从袖里掏出钱买了三四块梨膏糖,站在路边吃着,放得都是绵白糖,把嗓子都甜齁了。
  待娘俩个满头大汗地走近,他把剩下的梨膏糖给桂珊,看到女人心底火起,低声骂道:“
擦哪个屁啊,就是你要来寻她,寻得好,比打发条狗还不如。”
  她嫂子反埋怨他:“你同她计较!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见不行么!十年了,该散的都散了,不过是余在瓶[kǒu]的一点气,你由着她发,发完不就好了?做啥非要跟她争,可好,把那[kǒu]气又憋回去。”她哥哥啐一[kǒu]痰吐在[yīn]井盖上,喉咙腻腻地:“我还要捧她不成?她那落魄样儿,可值得我捧着!”
  她嫂子道:“姑爷好歹从前在政府做过事,同姑[nǎi][nǎi][jiāo]往的,也都是官太太富太太,听丫头说,前一阵才给美娟相了财政部长的少爷,要是能成,立马麻雀变凤凰。现今儿我也不图她给两个,能帮衬着替桂巧在上海也寻一门婚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桂巧是她的三女儿,桂姗的姐姐,十九岁,颇有些姿[sè],心也高。
  她哥哥不以为然:“你管的太宽。”
  房间里没有点灯,又面朝北,夕阳旁落,光[yīn]黯淡成矮榻前一团烟[sè],丫头阿[chūn]坐在榻沿边儿,拈着烟签子轻捅孔洞里的烟膏,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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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了,稀软的直冒泡儿,聂云藩侧躺着,头倚墨绿绣蟹爪[jú]的软枕,吸了一[kǒu]又一[kǒu],浑身五体通泰,阿[chūn]认真的烧烟,粗黑的辫子梢偶尔扫过他的脸颊,不由吭哧一笑:“去去,拿茶来。”
  阿[chūn]放下烟签子,执壶斟茶,端着递到他嘴前,他仰颈慢慢喝着,眼睛却黑洞洞地盯着她,脸上有一抹慵懒的神气,随手拈起烟签子在烟灯上烧,再凑近她的辫梢儿,澌一声响。阿[chūn]喂他吃茶不敢动,只噘起嘴儿,抹了胭脂,红红的。
  茶才吃毕,聂云藩便捏住她的腰肢往怀里带,把枪杆顺势凑到她嘴边:“吃一[kǒu],你也吃一[kǒu]。”
  阿[chūn]笑嘻嘻地,钻来扭去像只滑溜的活鱼,聂云藩使出七分劲儿要降住她,枪杆摇晃,烟泡儿滴到灯里,噗呲噗哧像在炸花子,却没人理。
  帘外佣仆禀道:“太太回来了。”
  英珍进到房里,啪得把灯捻亮了,斜眼便见聂云藩正在[chōu]大烟,阿[chūn]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福了福,叫了声“太太”,辫子毛毛的,月白的衣衫紧裹住腰肢,掐进去的地方有个油黄的五指印,她当没看见,点点头将手提包往梳妆台面一搁。阿[chūn]悄悄地退下了。
  聂云藩躺在那里看着她,她从橱里取出件五[sè]格子旗袍,半新不旧却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连衣架搭在旧藤椅子靠背上。抬手解松盘扣,一颗一颗从颈子处一直延到腋处,细长胳臂弯成优美弧度,再从肩处慢慢地褪下,绸缎旗袍娇弱的很,稍用劲儿边边角角的缝线就会扯断,她弯下脊背,柳条儿的腰,[shú]桃子的臀,两条纤长的腿,其实内里还有件白[sè]蕾丝衬裙,薄似蝉翼,穿与不穿无甚区别,她本来就跟个雪人儿似的。
  聂云藩暗忖他这个太太实在驻颜有术,容貌清丽妩媚,身材秾纤合度,十数年光[yīn]似箭,莫说兄嫂弟妹生育后早早的衰老了,连跟着他的那三房姬妾,如今肥壮的不能认。神思间,她已经穿好格子旗袍,坐到镜子前,小心取着头上的赛璐珞彩[sè]发夹。
  聂云藩把枪杆放下,吃[kǒu]茶,再趿鞋走到英珍面前,倚着梳妆台抱臂看她,开[kǒu]道:“在老太太房时,遇见三嫂,向我打听你总不显老的秘方,你说下回我遇见她,该怎么说?”英珍继续梳发:“不要争强好胜总想压人一头,是最好的良方子。”
  聂云藩忍不住笑起来,又问:“见过你哥嫂了?还在客间么?晚些我请他们去华懋饭店吃虾子大乌参。”
  英珍冷淡道:“他们走了。”
  聂云藩啧啧了两声,挺惋惜的语气:“十数年未见,理应有许多话说,怎匆匆忙忙就走了?”
  “怕赶不上去金山最后一班车。”
  聂云藩不以为然:“我开车送他们去金山一趟,有甚大不了。”
  英珍在镜子里瞟过他,穿着雪青锦绸长衫,银白云纹马褂,头发皆向后拢去,乌油油的,他长得不难看,有和老太太一样深凹褐灰的眼睛,岁月足了,添了许多人情世故进去,倒显得十分深沉,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这是他一贯欺骗女人和男人的伎俩。
  她心如明镜。第7章
  英珍微笑地问:“母亲给你零花钱了?”
  聂云藩本能想说没有,但晓得说了她也不信,十几年的夫妻可不是白做的。遂哼哧了一声:“那哪叫零花钱!打发叫花子的。”
  英珍用指尖划着一溜梳齿,澌澌作响:“烧饭娘姨的工钱拖个把月了,再不给她定要走了。”
  聂云藩道:“我还不待见她,买的[jī]跟鸽子般削削瘦,更要加满一锅水,油花都不见几朵。”讲着脾气上来了:“立刻让她走,如今这世道,三条腿四条腿不好找,两条腿满大街都是。”
  他说话的[kǒu]气,好像人走茶凉,前情后帐也一并勾销似的。最擅人情世故的男人此时倒成了纯真懵懂的少年,她气得想笑:“赶她走也得把工钱结清罢。外面的报社记者正愁没新闻哩,又可以热闹一阵了。”
  “跟我搭啥嘎!我以在又不当官儿。”聂云藩嘀咕,英珍没听清,蹙眉问:“你说甚么!”
  聂云藩摸摸鼻梁,才发现忘记带眼镜,岔开话问:“那个陈太太怎么样,她先生怎么讲,我晓得你跟老太太没说实话。”
  这时候他又[jīng]明起来了,英珍也不瞒他:“陈太太拒绝,没留余地,只说你名号太响,不敢亲近。”
  “你们不是自小穿一条裤子的好姐妹么?”聂云藩嘴角依然勾着笑容,眼底却渐渐一片生冷。
  英珍恍然那晚在李太太家中,和陈太太聊的话被美娟听去了,又一字不落的告诉了他。
  她简单道:“不过是客套敷衍之辞,我都不当真,你还当真?”
  聂云藩面无表情地盯了她稍顷,忽然笑起来,摇着头:“你们女人....喛....女人。”转身去榻前拿眼镜,又复返过来,在英珍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瓶桂花油,拧开挣几滴在掌心,揉搓着往头顶上抹,一面自言自语:“我夜里厢有个邪气重要的应酬,张先生介绍个大人物帮我认得。”抬眼看向珐琅自鸣钟:“要晚了。”
  先还说要开车送哥嫂去金山,现又有重要的应酬,他的话从没真过,要能瞒天过海倒也罢,却又极容易就露了陷,英珍心底很鄙薄,却也不打算揭穿他。
  聂云藩兴致勃勃问她:“那大人物籍贯苏州,你们苏州人最爱唱甚么曲?”他又添一句:“你以前唱过的,邪气好听,叫甚么名儿?”
  英珍搁下梳子,被他趁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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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凑到镜前梳油滴滴的发,英珍道:“名叫大九连环。”说着起身要走,却被他展臂拦下:“你唱两句,就唱两句。”应酬间的亲疏或许就在这两三句。
  英珍仰颈瞧他,他也低着头看她,眼睛里含一抹殷勤且温和的笑意,白炽灯把他的面庞映得白里透出青[sè],愈发衬出头发的乌黑发亮。
  那股子甜浓的桂花油味儿,英珍懒得敷衍他,只追问:“娘姨的工钱侬讲哪能办?”
  “你唱呀,唱!”聂云藩笑着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似没听见她的话,是不是这样唱:“上有呀天堂,下呀有苏杭。
杭州西湖,苏州末有山塘,哎呀,两处好地方,哎呀哎哎呀,哎呀两处好风光。”
  他是三天两头泡在堂子里吃喝嫖赌的,也学会许多本事,犹其会唱曲吟调,若不是大烟[chōu]得凶,唱得还要好听。
  英珍想起了一些旧事,眼神便有些迷离,忽听有人掀帘走了进来。
  她惊醒过来,才察觉和聂云藩很亲密的站着,他鼻息间的热气皆喷在了她的耳根处,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不露声[sè]地抚摸着。
  其实她(他)们很久没有同床了,此时他倒显出对她很有想法的样子,她抑住心底浮游而升的厌恶,一侧身见进来的是美娟,倒莫名的松了[kǒu]气。
  聂云藩整整衣襟,他是个高大且油头粉面的男人,总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看钟表,若无其事的往门外走,英珍在他背后抬高嗓音道:“烧饭娘姨的工钿哪能讲?”
  聂云藩也不回头,只扬起手挥了挥,这表明了他也不管,迎面来的美娟一把挽住他的胳臂,噘起嘴唇问:“你要去哪里?多久没陪我吃晚饭了?”
  聂云藩说来这辈子唯一为之栽倒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女儿美娟,这个从生出来胖乎乎的一团[ròu]长成和他颇相像的年轻女孩儿,他们很谈的来,思想是共通的。
  “你先说我唱的大九连环可有韵味儿?”他笑着问美娟,俩人手挽手出了房,英珍自去桌前倒了盏茶吃,瞟眼榻上搁的烟具就恨,她从小被双亲诫训此物碰不得,也亲眼见过那些吸食成瘾虚弱的男人和女人,谁能想呢,她的哥嫂,她的丈夫竟然都吃大烟......心底愈发烦闷,索[xìng]往门边走,[yù]叫女佣来收拾干净。
  却见美娟满脸高兴地迈进槛来,鸣凤和拎着食盒的烧饭娘姨随在后,英珍问:“你父亲走了?”她鼻腔里重重嗯了一声,径自走到桌前坐下,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踢瞌睡的[bō]斯猫儿。
  英珍把手洗了一遍,才返回来,吃饭桌子是黄花梨制圆形的,美娟与她面对面坐着,鸣凤替她们摆好碗箸,就要去揭盒盖子,烧饭娘姨却按住道:“不忙,不忙,太太甚么时候把工钿给我,一月拖一月的,我也要吃饭的。”
  英珍又惊又怒,[yīn]沉着脸[sè]冷笑说:“我今不给你工钿,你就不让我们吃饭了?”她又叫鸣凤:“你去大元华饭馆买些饭菜来,就平常点的那几样。我就不信不吃你做的,就没饭吃了么?”
  那娘姨露了怯,她还没到破釜成舟的时候,缩回手搓了搓,不停求饶:“太太可怜,我那男人不争气,就指望着这工钿抵房租,再不抵一家门要困马路了,我也是没法子.......可怜!”抬起袖管擦眼睛。
  英珍神情缓和些,不耐烦道:“一顿饭辰光总有罢,吃完给你。”那娘姨千恩万谢,退出房却在廊下站着不肯走,还是怕太太变卦。
  英珍蹙眉端碗吃饭,心底越发生气,倒不是气娘姨讨钱,是气聂云藩今儿明明有钱也不肯给,非[bī]她走投无路卖嫁妆贴补家用,这样的[rì]子也不晓何时是个头......
想着只觉吃进嘴里的满是凄凉。
  美娟把一卷钱递给她。
  “这是做甚么?”英珍愣了愣,不解其意。
  美娟道:“方才问父亲讨的零用钿,先把娘姨的工钱付了。”
  英珍没多话,放下碗箸,接过钱数了数,把多余的几张还给她,再让鸣凤叫娘姨进来,把钱给她,又指着桌上的冬瓜盅数落道:“你也忒敷衍些,就摆了冬菇、毛豆和木耳,清汤寡淡一点点鲜味都没,倒把这冬瓜[làng]费了,好歹再有些扁尖,金针、豆腐皮,嫩笋,另加几片火腿、[ròu]皮,或蛋饺添些油水。先生总不在家里吃饭,就是嫌鄙你做的菜难吃,我也给你提个醒儿,再不上心尽力些,不用你说,也要换个厨子了。”
  那娘姨虽得了工钱,却直烫手心,羞惭地陪笑道:“我在去炖一碗[jī]蛋羹来罢。”说着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第8章
  英珍挟了一筷子百叶炒青菜到美娟碗里:“她蔬菜炒的好,不黄。”
  美娟最烦吃青菜,此时倒出乎意料的顺从,困难地咀嚼咽下,主动说道:“你认得钰珠罢?”
  “哪个钰珠?”英珍想不起来,美娟也没指望她记得,她耸耸肩膀、用非常随意的语气提醒:“就是那个,上周、上周在李太太家里聚会,和你打招呼的那个,就是钰珠。”
  “哦!”英珍想起来了,是个容貌秀丽的小姐:“她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