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太建议道:“阿姐随我往前走,开一爿南北货店,[ròu]嵌油面筋很闻名,有钱人家的娘姨特地坐黄包车来买,那里雇车便当些。”
英珍把一缕碎发捊至耳后:“她们坐车来买,就不坐车回去了?”嘴里说,脚却往她指的方向走。
赵太太皱着眉笑:“我倒没动过这个脑筋,大抵是人气,那里人气旺。”做姑娘时在英珍面前跪久了,如今逢她扬眉吐气,膝盖骨虽硬了,里厢却觉得还是虚空。英珍一直沉默,她穿着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后跟才愈的嫩皮被搓刮的破烂,疼得钻心,她就只有这双鞋还算新,还能冒充体面。
脑里闪过姚太太那叠花花绿绿的高级丝巾,被随意儿送人,鼻子忍不住泛酸,但她不会在赵太太面前显露的,她有自己的倔强。
赵太太斜眼睃她的神情,一时有些搞不懂了,终开[kǒu]问:“姚先生他......拿(1)格些年(2)从未见过面?”
“哪位姚先生?”英珍想表现的泰然自若,却因疼痛折磨的语调儿有气无力。
“喛!”赵太太很惊讶:“姚嘉霖呀!就是姚先生!姚谦,你认不出他么?”
见她摇摇头,认不出。有些半信半疑:“又弄松(3)我,怎说忘就忘了?毕竟你们那时也算得轰轰烈烈.....”
“甚么轰轰烈烈!你抬举。不过是年轻时犯下的一桩糊涂事,我早已知错!”英珍打断她的话,笑了笑:“哪里还认得出!面相都变了,富贵的富贵样儿,落魄的落魄样儿,掐指十八[chūn]载慢悠悠过,莫说我瞧姚先生面生,他方才也未必认出我来!”
赵太太回味姚谦前时言谈举止,冷淡有礼,待几位太太一视同仁,确实不见异常之处。松了[kǒu]气道:“古人说‘悲欢离合总无情’却原来没错的。”
英珍原要问她,明知姚苏念是姚谦的儿子,怎还能装聋作哑不提前知会她,存的甚么心思,想想又算罢,她们原本就没有很深的情谊,如今更是了。
走到南北货店门前,还以为多宽阔,不过是个麻雀地界,好在五脏俱全,虽然悬着灯,但柜台内却黑洞洞的,只照亮柜台上及柜台两边一人高的架子、堆满或挂着杂货,挨挨捱捱反倒看不清卖的是甚么,能分辨的只有火腿、咸[ròu]、海带、[ròu]枣、腌鱼、还有一大张一大张的,胡乱摆放在那,发黄,看着硬脆,边沿微微卷起,一摸一掌的油,这是本土货,闻名的三林[ròu]皮。一个妇人坐在四五步远的地方,面前一大盆稀烂拌好的[ròu]糜,混着黄黄绿绿的姜葱碎,一筐子乒乓球似的油面筋,她戴着油渍渍的袖套,面无表情的抓起一个油面筋,大拇指往面筋上狠戳个洞,再[shú]练的往洞里塞[ròu]。胖老板坐在她旁边,嗓子含着痰音:“要多少?”杀气腾腾地收钱找钱,缴了钱的娘姨们,排着队等候,一面儿自来[shú]的说闲话。
英珍暗忖若是吃的人瞧过这番情景,定会倒了胃[kǒu],可惜他们看不见。
马路对面有辆黄包车到了,正在付钱下人,英珍朝赵太太挥挥手,也没说再见,就匆匆地跑过去,一个掮客离的更近些,本也要追这辆车,便缓下脚步,让给了她。
黄包车一路拉到了大马路,霓虹灯映的天空发红,女明星在巨型广告里,对着街道搔首弄姿,金壁辉煌的大世界门前停满轿车,还有在摁喇叭要往里加塞,卖香烟洋火的、玫瑰花的、桔子汽水的、擦鞋的,声[làng]一[bō]又掀一[bō],暄闹的人耳朵嗡嗡作响,英珍让车夫快点跑,那车夫也听不见,不紧不慢跟在前面一辆车后头。
路灯接二连三地亮了,红头阿三手执警棍驱撵讨钱的乞丐,英珍看见大世界门内走出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头发油光光往后梳笼,白皮细[ròu],一手[chā]在裤兜里,西服下摆活泼地翘起,露出一截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麒麟玉,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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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揽住那女的肩膀,凑近她耳畔亲昵地说了甚么,那女子捂嘴媚笑,忽然把手里红艳撮穗的帕子往他面门一甩,那男人倒不躲闪,只抬手揉着眼睛,勾起唇角露牙大笑。
英珍认识那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聂云藩,却也不过冷漠的一瞥,随着黄包车夫的脚步远去了。
英珍回到聂府,大[nǎi][nǎi]和三[nǎi][nǎi]相携站在桥上赏锦鲤,大[nǎi][nǎi]先看见她,嘴里嚷嚷道:"你去哪里了?老太太午睡困醒要搓麻将,找你一圈儿不见人,还要我替你编谎?可没下次!"三[nǎi][nǎi]则头也没回,拿着桂枝,捊了一把香花儿洒向池面,星星点点,诱的游鱼一阵乱摆。
英珍不得不敷衍,笑著称谢:“李太太叫我去陪姚太太搓麻将,哪里敢说不去呢!”
大[nǎi][nǎi]一下子软了:“姚太太?可是那位财政部长的太太么?”英珍点头道是,大[nǎi][nǎi]立刻热络地问:“你怎么与她认识的?”
英珍回答:“姚太太的儿子要相媒,李太太觉得美娟不错,从中搭了个脉。”
大[nǎi][nǎi]紧着追问:“可有眉目了么?”英珍笑而不提,只道行远路脚痛的很,微瘸拐着走了,听得身后隐隐传来三[nǎi][nǎi]的嗓音:“那样的大官儿,会得与吃官司的人家结亲家?想都勿要想!李太太也是,怎不给你的大女金凤也搭个脉......”一缕风又把那话儿吹得支离破碎。英珍敛起嘴角,脸[sè]发青的回房,鸣凤和阿[chūn]站在廊前嘀嘀咕咕,见得她走近,鸣凤忙迎上问:“[nǎi][nǎi]要摆碗筷用晚饭么?”
注:1、拿:你们
2、格些年:这些年
3、弄松:戏弄
第13章
英珍让她先端一盆子热水来,再看阿[chūn]如只灰鼠早溜走了,也无心过问,进得房内,把鞋踢脱,脚踩在地毯上,寻把椅子坐下,方舒了[kǒu]气。
盆里的水并不算烫,但仍觉脚后跟火辣辣的痛,她咝地吸气儿,看水里掺了一缕浅红,用棉巾拭净水渍,鸣凤拿来碘酒和药膏,不由唬了一跳:“[ròu]全磨烂了。”
英珍唯有绝望地沉默,敷好药后,她半点食[yù]也无,就上床躺着,嫌[rì]光灯太亮,让鸣凤把电灯拉灭了,窗外有风匆匆而过,房里热腾腾的,窗外一大片火烧云,房里黑洞洞的,却不碍秋蝉趴在枝哑里狂嘶,听得人胸[kǒu]发闷,脑里糊涂涂的,她翻了个身,鸣凤踩着凳子,手举火折子把廊上灯笼点亮,其实很多府上都不点灯笼了,用电灯更方便,但老太太不肯,她对旧时代有难割舍的迷恋,觉得甚么都是好的,人也一样。现在的人都学坏了,是以依然要挂灯笼,有灯笼就有规矩,要保留住这份古意。
梳妆台嵌的椭圆雕花镜子里,染了一点橙黄的光芒,她微仰起颈,镜子里有个女人也微仰起颈,她觑眼看她,她也觑眼打量她,只露出半张脸,愣愣没有表情,显得苍白又诡异,像是从镜里爬出来重见天[rì]的鬼。她有些被吓倒,眼里不自禁滴下泪来,那鬼竟也哭了。
电灯“啪”的拉亮,一股子浓浓的香水味直往鼻息处钻,是聂云藩在房里,听他笑嘻嘻地问阿[chūn]:“太太怎这么早就睡了?晚饭也没动!”没听见阿[chūn]怎么说的,他走到床前,拍拍她因侧身微弯曲的脊背,旗袍又软又滑,贴着身,指腹触着蝴蝶骨,像在抚摸一只蜷睡的猫儿,受用的很,他笑着问:“怎么了?不舒服?”又心血来[cháo]地抓她的足踝:“丫头说你的脚后跟被鞋子磨烂了,我看看!”英珍倏得想到他的手才揽过[jì]女,顿时觉得很厌恶,一踢一蹬要缩回脚,他偏不放,一定要看,她恼了,用出狠劲儿,脚后跟用力擦过他的掌心,虽是挣脱出来,却也疼的她倒[chōu][kǒu]凉气。“怕甚么!我会吃了你不成!”聂云藩悻悻地收回手,掌心有血丝,他手指勾过来枕边一方湖兰绸帕。
英珍索[xìng]翻身坐起来,冷笑道:“我这鞋子不跟脚,旁的都旧了,见不得人,你把些铜钿给我去买双新的来穿,再不受这洋罪。”
聂云藩是一提铜钿就倍觉无趣,方才重燃的温情迅速殆尽,他收回手道:“你有的是铜钿,还来问我讨!”站起身晃悠悠走到桌前瞟一眼饭菜,恰美娟跑进来,他问:“忽然想吃阳[chūn]面、再配一块红烧大排,美娟,要一道去万盛昌吃面么?”
美娟摆手不去,他便自己洒洒地往外走。
美娟跑到床前,眼睛闪闪发亮:“姆妈今朝去姚太太屋里厢搓麻将了?”
英珍点头,美娟急促地问:“那桩事儿有提么?”
英珍晓她问的是哪桩事儿,只道:“马太太、薛太太、赵太太还有李太太都在,她们不问、只顾搓麻将,我怎好意思问,问了掉身价!”
美娟想想也有道理,来时的兴奋之情减灭大半,低头看她鲜红流血的脚后跟,说我去替你拿药膏来涂,英珍叫住她:“把我的手提袋拿来。”
美娟取过来,英珍从里掏出那一方丝巾,递给她道:“姚太太送的,从英国带回的洋货。”
撕开玻璃纸,薄柿红[sè],上面的图案很[chōu]象,像流霞,像枫林,像烟花......一种寂寂的萧瑟感。
美娟凑到镜前、绕着细细的颈子系成一个蝴蝶结,东照西照,她很满意,偏要问:“姆妈,好看么?”
英珍觉得她带着,终是有些老气了。
姚家三[kǒu]能聚在一起吃顿饭是极稀罕的。
姚谦身居高位,每[rì]公务应酬缠身,早出晚归;儿子姚苏念留洋数年,家里十之八九独留姚太太一个,吃早饭、吃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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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
赵太太带着竹筠往大光明看电影去了。
最高兴的是姚太太,她特意换了一张桌布,是闲暇时买的白毛线,自己一针一针勾出来的,还勾了紫葡萄,一串串嘟噜着。
姚谦面前就是一串紫葡萄,他微蹙眉并没有说甚么,丫头阿桂把大圆瓷盘往那一搁,盘子有些不平,紫葡萄也压扁了。
菜都是他爱吃的南方菜,但也给姚苏念专门做了牛排,配着沙拉和薯条,还有一篮小面包,是去红房子订的,送来还油滋滋地作响。
姚苏念等着父亲动筷挟菜后,方才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吃起来。
姚太太忽然想起甚么,笑道:“你们吃酒么?有一瓶法国红葡萄酒,马太太送的!”
姚谦不置可否,姚苏念挺有兴趣,一会儿酒取来,他一手捏着长长的瓶颈、一手托底,凑近灯光打量,笑道:“这酒难买到。”
阿桂把两只玻璃高脚杯放在桌上,姚苏念倒了半杯给姚谦,姚谦摇头:“待会儿还要出去。”便递给姚太太,姚太太接过,抿一[kǒu],眉眼都是笑。
“喛,这酒真甜。”她说。姚苏念倒觉得有些涩,却并没有多话,一时都默默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阿桂端来一盘清蒸风鳗,切成一段段,头也保留着,眼珠子蒸白了,三角形的嘴似在狞笑,露出细细牙齿,身段下浸得是褐黄的汤汁、鼓着数朵油泡,一股子鲜腥味儿随着腾腾热气飘散开来。姚太太撇掉葱结姜片,小心的夹起最肥美的中段递到姚谦的盘里,又要给姚苏念夹,姚苏念五指盖住盘面,笑道:“我正吃牛排,再吃这个,窜味儿。”
姚太太便夹到自己碗里,吃了一[kǒu],想到甚么笑起来:“这个聂太太真是有趣。”故意顿住不往下说,把话只说半截,等着儿子按捺不住来问,接着又怎么样呢?这是她奇特的叙事方式,可以衍生出一种特别的满足。可惜姚苏念似乎并不感兴趣,自顾低头吃他的牛排。倒是姚谦淡淡地开了[kǒu]:“她怎样了?”
第14章
姚太太僵着脸儿,表情添了些局促,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嗫嚅道:“她们今朝来搓麻将白相,皆送了见面礼,红葡萄酒、手表、护肤品、巧克力[nǎi]油蛋糕、唯有聂太太,拎着这一条风鳗进来,乍一看像提了一条粗长的蛇。”她听见姚谦沉沉地笑声,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讲的并不算特别有趣,抬眼看他的面庞露出了笑容,像那瓶红葡萄酒的[kǒu]感醇厚醉人。他还在说:“你没问她为甚么这么俗气?又不是走亲戚!”伸手又挟了一段到盘里,捻刺继续吃着。
姚苏念也有些吃惊,在他记忆里,父亲在家中总是沉默寡言,威严十足,和母亲也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努力回想着那位聂太太,恍然地问:“是美娟的姆妈?”美娟长的很特别,薄薄的眼皮凹陷,眼乌子灰褐[sè],眼梢狭细且长挑,有一种邪媚的感觉。
姚太太显然觉得应付丈夫是最重要的事,没有理会姚苏念,有些儿陪笑地语调:“哪里好问,她也是要面子的!最滑稽的事儿在后头呢。”又顿住不说了。
姚谦耐住[xìng]子:“怎样地滑稽?”姚太太立刻道:“苏念的那只虎皮猫大抵闻着鱼腥味,悄摸摸趴在窗框上解眼馋,呯的一声竟摔到了一楼,李太太正在讲电影皇后林晓云在华懋饭店被枪杀,一枪子崩穿了窗玻璃,就听砰的一声,把我们唬了一跳,却原来是猫儿没趴稳,摔到了一楼,这么高,却安然无恙着,说它有九条命真没有错......”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姚谦正让阿桂端水来伺候他洗手,方才吃鱼剔刺,指腹沾着一抹鲜腥味。
姚苏念拿着刀叉,有些食不下咽。
姚谦洗过手,要往书房去,脚步顿了顿,朝姚苏念道:“你随我来。”
“不吃了!”姚苏念说,且听话地站起,跟在他身后走到廊前,今晚总算有风了,吹得月亮在云中穿梭。
“父亲,我......”
姚苏念才喃喃要说,姚谦已经抬起手掌,凶狠凌厉地扇了他一耳光。
姚太太在吃小面包,又切了块吃剩的牛排放到嘴里嚼,有些凉了,没觉得有多鲜美。
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便暗忖难道那只猫儿又从二楼掉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幽默的。
姚谦很严肃,低沉着嗓音训斥:“你怎能和她扯上关系?还把银行的事讲给她听?你知不知她是谁的人?”
肥胖的蛾子扑簇簇拍打着透绿的琉璃灯,墙外挑担卖小吃的路贩拉长了调门,抑扬顿挫:“夜点心.....柴爿馄饨,条头糕喛.....老虎脚爪!”再敲一声铜锣,把旁的声音都掩下了。
姚苏念脸[sè]苍白,只道:“我哪里知晓她会背叛我......”
姚谦把他的话打断:“你不知晓,你留洋的书都白念了?你所处之地就是权[yù]纷争的江湖,人心险恶、无所不用其极。我能登此位,亦是九死一生杀出的血路,不容你这蠢材轻易毁掉,若胆敢再犯一次,你就滚回英国去罢!”
姚苏念乖乖听训,他有青年的赤热之心,满腔报国之情,虽是初来就因美[sè]所诱险酿大祸,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喏喏的认错表悔改。
姚谦神情这才稍有缓和,姚苏念忍不住问:“是谁枪杀了她?”
姚谦冷冷笑了笑:“我岂会给她泄密的机会!”
姚苏念如耳畔炸了声雷,大惊失[sè]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姚谦微挑眉梢:“怪我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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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过是替你收拾烂摊子,否则就是你死我亡。这条人命合该记在你身上。”
姚苏念的腿有些打颤,忽听“吱扭”推门响,他俩随望去,却是赵太太和她的女儿竹筠看电影回来了,见他父子俩站在廊下,晕黄灯光洒在他们肩膀上,面庞却被屋檐的[yīn]影遮掩着。
竹筠知晓父母有意把她嫁给姚苏念,心底先觉没意思起来,也不上前见礼,低着头就匆匆上楼。
姚谦朝姚苏念道:“竹筠倒是不错,你去和她打声招呼,先[shú]悉起来。”
姚苏念没说什么,上前和迎来的赵太太寒暄,再笑着说:“我上楼和竹筠妹妹说两句话。”
“快去!快去!”赵太太叠声催促:“她提了一串火[ròu]粽,还热滚滚的,你快去和她分了吃!”
姚苏念笑着紧步走开,赵太太抬眼悄看他,一面问:“敏芝呢?已经睡下了?”
姚谦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一簇猩红在嘴边乍然明亮,他吸了[kǒu]才道:“在吃晚饭。”
赵太太踌躇着,还是小声说:“英珍她如今这样子,喛,不知从哪里提起。”
姚谦淡淡地问:“你早知她在上海?”
赵太太连忙撇清:“我哪里知呀!我比她先嫁了,才过门就随叔平去了北京,再见她也就前两周的事。”又用非常平和的语气道:“敏芝托李太太给苏念相媒,在她家开了一场舞会,整个上海滩的娇小姐都来了,那个热闹场面,我都不晓哪能形容。”
姚谦皱起眉宇,叱了声:“荒唐!”
赵太太本就对姚太太这一做法极不满,两家门当相对,郎才女貌,她早就明里暗里都提点过,也不晓姚太太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竟会来这一出。
她就等着姚谦回来要告一状,此时长松了[kǒu]气,话里带着些许怨尤:“就是嘛!一屋子高门大户的小姐,个个来头不小,你选中谁做媳妇都不对,都要得罪人。敏芝做的这事欠考虑,我以为是姚先生你肯的,若知你不晓此事,我好歹都要阻拦她......”
姚谦指骨轻弹了一下烟灰,打断她的话:“你就是在李太太家遇到的英珍?”
赵太太怔了怔:“哦!勿错。英珍带着女孩儿也去了,好像叫美娟。”又强调一遍:“聂美娟!”馀光睃他的表情,喜怒不形于[sè]。
第15章
姚谦望向黑[sè]汽车的方向沉默了会儿,才道:“我和英珍早年的事,没必要说给敏芝听。”赵太太有种一下子被猜中心事的慌乱,勉力笑道:“说那些做什么!都过去十六七年了。”
十八年,是十八年!姚谦忽然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只简短道:“走了!”迳自与她擦肩而过,汽车司机拉开车门,看门的也把黑漆雕花的两扇外门大开,不远处红绿黄蓝的霓虹条照亮了一副巨型广告,林晓云手里拈着一瓶香水,愣愣看着整个上海滩。因已是死人了,广告板还未来得及拆,赵太太已望出森森的鬼气,她抚了抚略微松软的胳臂肌肤,走到门前撩帘,笑着问:“敏芝,我来找你说会闲话,喛,今朝电影邪气好看......”
英珍坐在桌前[chā]花,曾路过一家花店,在卖各式各样的绢花,乍见真假难辨。如今洋货[cháo]涌般在上海滩流通,好看又便宜,她也忍不住买了几枝子,命鸣凤又去剪了桂花枝来,一起[chā]进孔雀蓝胆式瓶里。听见窗外聂云藩和美娟在讲话儿。
聂云藩笑嘻嘻地:“昨夜让你陪我去升平看戏,死活不肯,坏丫头,没良心!”
“怎不叫姆妈去?”
“她!喛......她惯不爱凑这份热闹。”含糊一句又笑道:“你小时仿着唱大戏,两袖一甩,也有模有样,现怎一点兴趣都没?”
美娟哼了一声:“能有啥兴趣,咿咿呀呀听得要困觉。不如看电影去。”
“你不懂,没看新闻么,这是‘髦儿小歌班’,浙江唱越剧班子,上海首个登台的女班子,唱的一般[xìng],但扮相出彩,尤以唱《双金花》那两金花最美,我窥见马先生和班主在底下咬耳朵,一准没好事体。”
“马先生?哪一位马先生?”美娟手探进他袖笼里摸钱,被拍了一记缩回来。
聂云藩整理着袖[kǒu]:“民政司司长马先生,吃喝嫖赌,哪里都缺不得他,我打包票,他早晚要出事。”
英珍拿剪刀剪着花枝,想到马太太,嘴角轻慢地撇起一抹笑。
稍没会儿,廊下私语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美娟跑到她跟前凑耳嘀咕两句,英珍不为所动:“皆是官贾有身价的人,我们去丢人现眼。”
聂云藩往她妆台前的的藤椅子撩袍一坐,他还是遗少作风,最喜欢穿长袍马褂,拿起一瓶英珍自酿的桂花香水,往颈间喷了喷:“有啥丢人现眼?是秦先生亲自命秘书送来的请帖,嘱咐阁下一定莅临,不去他会怎么想?忒不给面子,喛,你是老几?!”他看向英珍,灰褐[sè]的眼珠泛起柔光,一种沾沾自喜的神气:“你是不晓秦先生的身份,大人物!”
英珍岂会不知秦先生是谁,一次就送十条外国丝巾的人物。她道:“那你自己去,别赖上我。”
“我哪里能自己?邀请帖里写明要带妻女或妻儿,我一个人,算什么事情?”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捏了捏:“去罢,就去!没准儿我还能谋到个差事做。”
英珍用花枝拂开他的手,还是不甘愿。美娟抠着手指甲,一片剥落了,才道:“听说姚苏念也去的。”
英珍抬眼很复杂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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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好了好了,不要再为难我们父女了。”聂云藩笑着叹气。
英珍这才咬牙道:“你去先施公司买一双高跟鞋给我。”
“那可不便宜。”聂云藩皱起眉宇:“我最近手头拮据......”
英珍立刻说:“那我就不去。”
“好好!”聂云藩嘴里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清,他有些烟瘾犯了,指着要给老太太请安,一转身溜了。
美娟晓得父亲脾气,有些担忧,想想提议:“三婶婶前[rì]新买了一双高跟鞋,她的脚同姆妈一般大,我去帮你借。”
英珍沉下脸来:“我就是不去,也不穿她的。”美娟把嘴一噘:“我嫁的好,你不也光彩么!原来在姆妈心底,一双鞋比我还重要呢!”蹭蹭蹭地甩帘而去。
英珍气得再没闲心[chā]花,愣着坐了会儿,这老房子院里种着树,光线本就[yīn]暗,周围太安静了她又不惯,忽听得“哧”一声笑,唬地一下子站起来,窗外并没有人,只有只猫儿懒洋洋晒着太阳。她打开衣橱,取出钥匙开锁,拉了[chōu]屉,里面有个锦盒子,揭开盖,她所有的首饰都在里面,都是嫁妆陪的,聂云藩在外烂嫖烂赌,大方的很,却没给她买过甚么,她又是个自尊心强的,不屑开[kǒu]要,这些年就这样别别扭扭过下来了。不知为何,她叹了[kǒu]气,拿起金耳环还有项链和镯子,在手指上冰凉爬行,饶是抵不过流年飞度,当初的亮泽都暗淡了。
那样的宴会定是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她失神了一会儿,取了耳环和项链用锦帕子包了,打算去祥和金号把它们炸一炸,祥和金号的师傅手艺好、但价钱贵,她摸了下薄薄的钱袋子,满怀忧愁的阖盖锁屉、把几件旗袍隔了隔,这才关了衣橱,却下意识朝门窗瞟扫一圈,像防贼似的。
英珍去的这家祥和在天津路,路过钱庄叫黄包车在路边等着,她先进去卖了条小黄鱼,换了些钱这才继续乘行,远远便见店铺前停着一辆气派的黑[sè]汽车,也没见门处有客人进出,不由心生疑惑。
门前挂上一块歇业的牌子,里面却明晃晃闪着人影。
英珍不甘心,屈指叩叩地敲透明玻璃,很快过来个店员,油渍渍的头发三七开,满脸歉然的笑意:“太太,邪气不好意思!里厢在迎接贵宾,不方便进客。”他抬手指指路边一条邮差绿的长椅子:“要么你稍等会儿,他们选好珠宝走了,你再进来!”话完还给她鞠躬,转身像只兔子般跳进门里去了,风铃不经风、自顾乒乒呯呯地脆响。
英珍踌躇稍顷,若是憋气就此回去,下趟再来又要破费车钱,离得到底远些,并不便宜。她终是低下高傲的头颅,坐到长椅子上。
第16章
马路对面是新明大戏院,直接立着巨大的戏单,主唱夜戏,“梅”字占中央,浓墨重描,隔着一条街,英珍都看得分外清明,旁的王甚么、姜甚么还有余甚么就很朦胧了,这并不打紧,只要“梅”字能入眼便好,票房皆靠他支撑。戏院旁边是衖堂,一根根长竹竿密密叠叠,晾满了青衫长袴,进出都是小市民,远远望去,倒像京戏里背后[chā]满令旗的武生,不见威风凛凛,显得滑稽可笑。一个老妪坐在她身旁,手里拎一袋糖炒栗子,手法很娴[shú],没一会儿,一地的栗子壳。英珍想着是否也去买一袋解馋时,却见先前那个店员飞跑过来,朝她陪笑道:“太太随我来罢!”
起身跟他走,她有些奇怪地问:“怎地又让进了?”店员嘟囔了一句她也未听清,还待要说,他已经拉开玻璃门,弯腰抬展胳臂,恭请光临的姿势。
英珍看见姚太太笑着朝她招手时,方才恍然,斜眼睃见姚谦和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橱窗前,端着红酒杯子在悠闲的聊天。
“你也来买首饰么?”姚太太面前放着三块丝绒板,一块嵌满钻戒,一块挂满项链,一块钉满耳环。
英珍摇头:“我有几个金首饰暗淡了,来炸一炸。”说着从手提袋里掏出丝绒盒子,店员捧着接过,揭开盖细量,没说甚么,直接拿去二楼了。
姚太太指着钻戒:“聂太太,你来帮我参谋,哪一件我戴最好!”话虽这么说,她已把一只鸽子血戴在无名指上。
英珍瞟了一眼价钱,暗自咂舌,笑了笑:“这个好,就是太过浓烈鲜艳了些。”首饰是衬托人的,而非人来衬托它,姚太太到底缺乏驾驭它的气质。
姚太太显然赞同她的话,很快放回去,取了一只鹅油黄,六克拉,复又戴上,照着镜子翻来覆去地打量:“这个可好呢?”
英珍看着出神,她素来心仪黄[sè],连秋[rì]萧瑟枯黄的叶子都觉得美,而这钻石却迸绽出丝缕冰粹的亮光,活泼而热情,难见有黄得如此朝气蓬勃的。
姚太太似乎也欢喜极了,叠声地问:“聂太太,可好?喛,你说一句话呀!”
英珍也不晓自己甚么心理,一定是嫉妒心作祟,自己得不到,也不愿面前这个贵妇人去拥有,她道:“显得太年轻了。”指着深海蓝的那只:“这个也好看。”
姚太太半信半疑,把黄钻脱掉,让她帮拿着,又把深海蓝戴着对镜照一番。
英珍鬼使神差地把黄钻套进手指,她的手指纤长白晰,涂着[ròu]粉的指甲油,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这黄钻的诞生就是为她的手指而来。
姚太太也看见了,笑道:“还是黄钻最好,我就要这只。”
“你要哪只?”背后传来略显低沉地嗓音,是姚谦,他嘴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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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太太,目光却落在英珍的手指。
英珍慌忙要脱下来,也不晓怎地,那戒指竟然紧锢着留恋不去。
像白娘娘和许仙,终是翻不过法海店员的手心,生生地被迫分离。英珍鼻子一酸,把脸撇过去,佯装在看玻璃柜里一对龙凤绞丝金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