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红鸾禧 > 第9章
  赵太太有些恍惚,[rì]阳透过玻璃窗映出一条条摇晃的光柱,照出了数以万计如小蠓虫般蠕动的尘埃,她的心镜却清晰的一尘不染。
  她点头笑了。
  除姚苏念、赵竹筠、聂美娟二人,还约了周朴生和马太太侄女贝蒂。
  周朴生虽相貌忒板(1),[xìng]子却十分油滑热络,极会看山水(2),三两下就惦量出赵竹筠不能碰,贝蒂碰不得,遂朝聂美娟献殷勤,指着桂巧笑问:“你府里是美人窟么,连个丫头都这么水灵。”
  姚苏念左右侧被赵竹筠和贝蒂霸着,美娟跟在他们后面,心底恼恨被算计,她们都没带长随,反显得她格外娇气似的。
  姚苏念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凉薄了,他留过洋,满脑的新思想,对那种旧式大小姐的娇[xìng]儿敬谢不敏。
  恰听周朴生问,美娟一把挽住桂巧的肩膀,笑嘻嘻大声说:“甚么丫头,是我的表妹,居住在苏州,我带她一道来白相,桂巧,是不是?”
  桂巧点头:“嗯呢,我随表姐来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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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吴侬软语怪好听,姚苏念回头看了看。
  周朴生热情地问她苏州住哪里,桂巧悄窥美娟脸[sè],才敢答道:“住苏州凤桥镇。”
  周朴生马上道:“我们有缘份,我最爱吃你们那的酱排骨,邪气闻名,好吃!”
  桂巧莫名其妙地看他,她怎没听说过,迟疑道:“是么?!”
  姚苏念顿住步,笑着再转过头来:“又在淘浆糊,她住苏州凤桥镇,你说的酱排骨在吴锡三凤桥,此凤桥非彼凤桥,你生拉硬扯套近乎,居心叵测!”又朝桂巧说:“提防着他些,莫被他骗了。”周朴生跳起身伸长胳臂套住他脖颈,嚷嚷:“小赤佬,就许你左拥右抱,不允我美人入怀么!”
  一众都笑起来,美娟趁势挤到姚苏念左侧,竹筠腹部隐隐作痛,蹙眉懒和她理会,退到后面去了。
  城隍庙和旁的寺庙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走走停停,几人仅在财神殿燃香跪拜,很快逛完一圈就出来,一起上了九曲桥,贝蒂从袋里掏出一块[jī]蛋糕,掐了糕末掷向水面,引得碧水中游来一群红肥的鲤鱼,在那翻腾拥挤地抢食,他们站在那里赏了很久。
  [rì]当正午开始商量去哪里吃饭,姚苏念和周朴生很早就出国留洋,赵竹筠长居在南京,唯有美娟此时成了老上海,她想想笑说:“我请你们去乐圃廊茶馆罢,那里的三丝眉毛[sū]和松鼠桂鱼,旁处吃不到的味道。”
  众人也无异议,跟着她来到乐圃廊,门前有个手艺人在烘海棠糕,甜香四溢,美娟大方的给每人买了尝鲜。
  姚谦朝司机道:“去海格路公馆。”司机转向拐进法大马路。
  英珍暗忖他的用意,却也不便多问,显得自作多情,便朝前座的范秘书问:“那双高跟鞋值多少铜钿?”
  范秘书轻笑一声:“你问姚部长,鞋子是他挑的,铜钿也是他付的。”
  英珍不得不看向姚谦,抿了抿唇:“我谢谢姚先生,你讲个价罢,我把钱还给你。”
  “一双鞋而已。”姚谦揉着眉宇间的倦意,眼眸微阖道:“对我并不算甚么。”
  “无功不受禄!”她语气非常客气:“我和姚先生萍水相逢,互不[shú]识,实在应该算清楚才对。”
  “萍水相逢?”姚谦忽然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她:“真的互不[shú]识么?”
  英珍的目光与他碰个正着,再硬生生地移向窗外:“真的!”
  他们现在就是陌生人,无可置疑!
  姚谦盯着她的侧颜,秀丽娇弱,却也刚强执拗,一缕鬈发调皮地散在鬓边,他想伸手替她捊至耳后,又算罢,过了稍顷,才道:“不用你还我铜钿,陪我吃中饭罢,算是还我的人情!”
  英珍迟疑会儿,终是没有吭声,算是默许了。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她知道自己若坚持到底的话,姚谦也会答应收钱,他不是会强迫人的[xìng]子。
  她去先施公司查过这双高跟鞋的价钿,也不晓他是否是故意的,价昂的令人咂舌,要退掉换钱,店员以她穿过为由婉拒。
  若是范秘书买的,她咬碎银牙混血吞也还给他,但姚谦就不一样了,他的建议实在太具诱惑[xìng]。
  她抵抗不了。
  第32章
  英珍侧头看向窗外,这条街太拥堵,司机拐个弯上了福州路,福州路一边是青楼舞厅,一边是书局报馆,翰林风月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现青天白[rì],一边萧条冷落,偶见辫发毛毛的丫头打着呵欠,拿个大碗站在路边,揉着眼睛等柴爿馄饨,一边红火热闹,醒目的“申报馆”牌匾下,风铃清脆碰撞,房门拉开阖上,进出络绎不绝,男人头戴鸭舌帽,脖上挂着照相机,[dàng]在胸前。
  汽车停下来,是在等红灯,三扇门的老半斋里,靠窗有一桌圆台面,五个男客间被打扮风流妩媚的倌人团团围绕,她瞧其中一个男客分外眼[shú],仔细边量,戴瓜皮帽,穿宝蓝长袍韦陀银马褂,头发抹得乌亮油滴,深凹褐灰的眼睛眯起,他的金边眼镜被个倌人捏在手里把玩,一条滚白胳臂屈起斜搭在他的肩膀,一个胖子凑近斟满盅酒递给他,倌人接过酒替他吃了,胖子似说了甚么,引得哄堂大笑,他偏搂住倌人,朝脸颊亲了一[kǒu]。
  那个说去金山钓鱼的聂云藩,却在这里寻欢作乐。
  满[kǒu]谎言的男人,英珍呆呆看着,心底却觉得好笑,见他似意识到甚么,突然透过玻璃窗望来,她本能地转头,又被姚谦唬了一跳,他何时离自己如此的近!
  “在看甚么?”姚谦问:“看的这么认真?”眼眸却盯着那个人影,若有所思。
  英珍摇摇头,车子复又开始前行,老半斋一晃眼就退到后面去了,从最热闹的地段出来,马路变得宽敞,一辆电车驶过,人影只有三两个。
  马路两边皆是落尽叶子的梧桐,光秃秃的,偶有些黑点缀在枝桠上,是乌鸦,今年乌鸦特别多,雄纠纠气昂昂,像要占领整个上海,它们的武器就是一滩滩稀白发灰的粪便,落在地面,人们的肩头。
  车子从大开的半扇雕花黑漆门驶进,英珍大惊,伏在车窗往外看,竟是一处公馆。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她先问:“这是哪里?”司机答道:“姚先生的公馆。”
  “我不下去。”英珍生起气来:“为何要来这里?你送我回去。”他当她是甚么,空虚寂寞的怨妇,还是心怀旧恋的傻女人。
  无论是哪个,他都看错了她。
  范秘书朝姚谦低声道:“郑先生晚上在远东饭店摆宴,请您一定要赏光。”
  姚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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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神稍顷,才道:“他刚提任内务部部长,暂不易和他太亲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范秘书颌首说:“确有人在打听,他的提任是否与您有关!”
  姚谦笑了笑,见司机打开车门说了些甚么,里面的人却迟迟不出,走过去俯首问:“怎么了?”
  英珍面无表情道:“我以为是去饭店,却来到你的公馆,我不能进,传扬出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你怎能这样做,是要我死么!”
  姚谦看着她片刻,缓缓微笑道:“你想太多了!”又解释:“我若和你去饭店,明[rì]各报纸版面、一定会刊出我们共餐的照片,甚编些桃[sè]新闻博人眼球,当然,你若不在乎,我也没有甚么介意。”
  他对司机说:“去金隆饭店!”朝范秘书招手,自己作势就要上车,英珍急忙走出来,羞愤[jiāo]加的样子。
  范秘书连忙胳臂朝她虚展,笑道:“我来带路。”
  姚谦不便再招惹她,默然跟在她身后,点燃一只洋烟衔在嘴边,这里显然鲜有人来,静悄悄的,连个佣仆都不见影子,但青石板路有洒扫过,落叶也都清理的干净,冬青没修剪过,还缠绕着藤蔓,疯长的厉害,风飞过叶子,刮了下她的胳臂,就听到身后枝叶断裂的声音,姚谦扯掉一大把软藤,哗啦啦作响。
  走进客厅,英珍环顾四围打量,这里与他在大马路的公馆风格迥然不同,很中国旧式的陈设,铺烟青缠枝莲花纹地毯,顶上没有吊灯,墙上挂着几盏胭脂红绢制壁灯,一整套黄花梨雕纹家具,桌上搁着七八个盒子,每个都加盖饭店名字的戳记,红泥印儿,小巧四方,不是普通的饭菜馆子。
  范秘书和姚谦耳语两句,跟英珍说还有事办,要先行离开。英珍此时觉得他是最亲切的,想挽留又羞于言表,客气地把他送出厅门,终是没有说出[kǒu]。
  待她回来,姚谦已经脱掉西服,坐在桌前,挽起白衬衫的袖[kǒu],手指还有[cháo]湿的痕迹,盒子都揭了盖,有他爱吃的,也有她爱吃的。
  英珍去洗手,姚谦倚着椅背,拿着一瓶红酒在看,抬眼问她:“要喝么?这酒还不错。”
  酒是[sè]媒人!她婉拒,姚谦也不强求,取来一只高脚玻璃杯,开了瓶盖,紫红的[yè]体争先恐后地涌向杯底,再破碎的四溅,他倒有半杯,摇晃间,隔着玻璃可以看见英珍的小脸,他见过她几次,她不若从前那般爱笑了,纵是在笑,也显出几许萋清的意味。
  他幻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那只是映在杯面的月历美人,鬈发,粉面,水目朱唇,笑非笑,冷冰冰没有情感。
  但他很快就了悟,仰颈喝了[kǒu],嘴唇沾染酒渍处,被润的湿红。
  姚苏念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也围着圆桌等上菜。
  这里视野很好,一排如意菱花大窗,被叉杆撑着半开,远可见寺庙飞檐的龙头、和驾祥云的福禄寿三星,一个抱金童,一个拿如意,一个托寿桃。近可见熙攘人群,南北货店铺,忽听锣鼓笙箫吹吹打打由远及近,哭嚎声也愈发清晰,众人都站到窗前探颈张望,是在出殡,数十人皆麻衣素缟,棺材前面竖大幅黑框白花照片,上面一个女人侧身拧过正脸,鬟燕尾式发型,细柳眉杏子眼,薄唇紧紧抿起,令她的神情迷离而哀绝。
  “喛,是林晓云。”
  “林晓云是谁?”贝蒂好奇的问。
  “电影皇后。”周朴生的指骨模仿手枪样子,对准自己的太阳[xuè],“呯”一声笑道:“被人在华懋饭店爆头了。”
  “嫌犯抓住没有?”贝蒂又问。
  这桩案子在各大报纸连续刊登半个月之久,各种断案说法层出不穷,美娟感兴趣,都仔细通读一遍,她兴致勃勃地[chā]话进来:“没呢!警察署一直在查案,暂定为情杀。不过那个内务部部长关怀礼可倒了大霉,因和林晓云之死有牵连,把官儿都丢了。”她嗤笑一声:“和她纠缠过的,岂止关先生一个呢!”
  第33章
  “你说还有谁!快说!”周朴生生起浓趣,眼睛却紧盯着姚苏念,露出戏谑的表情。
  美娟[yù]要开[kǒu],却被一直未起身的姚苏念打断:“道听途说岂能当真!我最不惯国人的劣根[xìng],就爱钻研这些空[xuè]来风,再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假反似真,非毁人名誉要其[xìng]命方才罢休,简直人言可畏。”他看向她:“你个名门闺秀,正值韶华之年,也读过书,怎跟个市井无知老妇般碎嘴!”
  美娟被他一通讥讽,羞窘地满脸通红,贝蒂和竹筠冷眼旁观看热闹,心底暗自痛快,让你出风头,偷[jī]不成反蚀把米。
  周朴生望见堂倌端来一盘八宝鸭,笑嘻嘻挤回原位坐定,又招呼她们都坐,解围道:“女人生来就欢喜八卦。”他指向贝蒂:“她不说么?”又指竹筠:“你以为她不说?这正是她们可爱之处,[rì]后你就晓得了!”
  贝蒂竹筠齐道:“你讲你的,牵连我们作甚!有些话我们也不敢乱说。”
  美娟嘟着嘴坐下,端起手边的茶喝。
  周朴生挟起一块鸭腿放进姚苏念碗里,再朝美娟努努嘴,见他不接领子,笑道:“这顿可是聂小姐请客,还受你气?吃人嘴软,好歹容她些情面。”
  姚苏念想想,面[sè]才有缓和,把鸭腿给了美娟,美娟顺竿而下,说声谢谢,低头吃起来。
  周朴生又把余下的鸭腿给了桂巧:“你难得来上海一回,这条腿给你吃!”
  桂巧显然未料及会给她,一脸无措,美娟朝周朴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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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少见多怪,八宝鸭是苏州名菜,还稀得到上海吃。”从桂巧碗里挟起,转给了姚苏念。
  姚苏念微蹙眉,筷子挟来挟去,他嫌污浊,照旧还给桂巧,只淡说:“我不吃鸭子。”
  桂巧便臊着脸把鸭腿啃得十分干净。
  堂倌一下子把菜都上齐,除凉菜和时蔬,还有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松鼠桂鱼,红焖大肠,及一大碗西湖牛[ròu]羹。
  堂倌又问要上点心么!美娟摆手,叫你再上罢,冷掉不好吃。
  吃有半晌,竹筠腹痛加剧,再忍不了,拿手提袋要去厕所间,贝蒂道你等等,也起身走了。
  出殡队伍被堵在路[kǒu]迟迟不去,哭声喧天,姚苏念听得心烦,离席下楼[chōu]起烟来。
  周朴生见四下无人,问道:“聂小姐可听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么!”
  “你这话甚么意思?”美娟莫名其妙地问。
  “就是字面的意思。”周朴生似笑非笑:“那个钰珠小姐,我欢喜的想娶她,她考虑后拒绝,只因聂小姐说我卖相忒板,是个败家子,还有扯不完的风流债。”
  美娟的脸颊腾得发烫,眼神一跳,她确实说过,但此时断不会承认,只一径咬着瞎讲八讲,要和钰珠对质。
  周朴生摇头道:“不用!只是提醒你祸从[kǒu]出,别太张狂,否则[rì]后够你受的。”
  “喛,要你咸吃萝卜淡[cāo]心!”美娟恼羞成怒,把嘴擦了擦,一甩帕子,不高兴地站起去找姚苏念。
  桂巧也连忙放下筷子要跟着,周朴生笑道:“你真没眼力见,聂小姐要跟苏念谈情说爱,你去气氛就没了,她还恨你,何苦来哉!不妨多吃些好菜,这馆子也不是人人吃得起。”
  桂巧觉得他说的有理,迟疑着复又坐下,周朴生点起一支烟,觑眼打量她的侧脸,美人胚子总让人莫名心动。
  他挟起一筷子四喜烤麸到她碗里:“吃这个!晓得这是甚么?”
  “烤麸。”桂巧笑了一下:“但凡南方人皆晓得!”
  周朴生又笑问:“它还有一层意思,你可晓得?”
  “不知!”
  “烤麸,靠夫,多吃些,你就有丈夫可以依靠。”周朴生又挟塔苦菜炒冬笋到她碗里:“这个也多吃些,塔苦菜,谐音脱苦菜,吃了你所受的苦都挣脱了。”
  桂巧少女心[xìng],听他讲得有趣,抿嘴笑道:“周先生懂得较怪多!”
  “这算甚么!”周朴生喷出一[kǒu]香烟,从西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她,触到她的手指,不由一怔:“怎生的粗糙。”抓起来看,是薄薄的茧子。
  桂巧触电般缩回手,红着脸道:“周先生庄重些。”又说:“我在苏州绣庄里做活,整[rì]里穿线走针,不比表姐她们人娇身贵。”
  周朴生倒觉得她单纯可爱,笑了笑:“未有轻薄你,在国外留学肆意惯了!”再道:“我却觉得你比聂小姐她们活得有价值,自食其力,靠劳动养活自己,你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他瞥到楼下姚苏念和美娟踩着木梯上楼,特意压低嗓音:“以后来上海白相、或需要我帮忙,就打名片上的电话。”
  桂巧眼眸闪烁,[yù]要开言,忽见美娟走来,便默不作响,低头继续喝碗里的牛[ròu]羹。
  姚谦打开点心盒子,里有三块海棠糕,推到英珍面前,笑说:“你最爱吃的,这家味道在上海滩数得着。”
  英珍忽然有些受不了,她问卫生间在哪里,姚谦道:“二楼径直到底右手就是。”
  英珍步履匆忙的上楼,差点跌了跤,幸得抓住扶手,扶手很凉滑,薄薄积了一层灰,立刻显了她五个手指,像雕缕在上面似的。
  二楼地板铺着酒黄底青花图案的[bō]斯长绒地毯,走廊很深,两边房间紧阖着门,虽然到底开了一扇窗户,但玻璃是用绿橘蓝三[sè]镶拼成菱形方块的图案,阳光暗暗地透进来,聊胜于无。
  她踩着步走,寂静无声,软得使不上力,仿佛在走自己过去数年的人生,所有的门都朝她关闭,只有一条黑黢黢的廊道,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但好在,这里是有尽头的,卫生间虚掩着,她走进去,没找到灯,幸而也有窗,镶着透青的玻璃,斑驳的光点晃晃地映在墙上挂的大镜子里,白瓷洗手台安装了水龙头,她拧开,自来水哗哗地流,俯身捧了几把往脸上浇,再直起腰,看着镜里那张湿漉漉的面庞,不知是水,还是泪。
  第34章
  英珍看见镜子里不止有她,还有姚谦,他不知甚么时候进来的,又在门边站了多久,是否看见她在哭泣,自来水仍然流淌的很欢畅,热气腾腾,四方镜被氤氲成一块徽州毛豆腐,白蒙蒙的密麻感,他的影子高大模糊。
  英珍伸手去镜子上抹一把,看清了,并不是自己眼花,整颗心骤然紧缩起,急速转过身,盯向他面无表情的面庞,嗓音因为慌张而尖利:“你要做甚么?”
  “我能做甚么?”他的声音似在叩心自问,或也在问她。
  “我好了!”英珍以为他要用水,瞥过目光紧走两步,擦肩而过时,却被他用力抓握两只手,他说:“你好了?我没好,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英珍脸[sè]陡然雪白,她本来就白,此时简直血[sè]尽失,牙齿都在咯咯打颤:“不可能了,我们不可能了!”
  “谁说的?”他不同意,俯首就要亲吻她的嘴唇,英珍迅速地躲开,耳环一串水滴碎钻坠子甩打过他的鬓边,他的吻轻落在她凉滑的腮上。
  纵使聂云藩在外吃喝嫖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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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婚姻不忠,英珍也从未想过出轨之事,并且还是和姚谦,他们之间恩恩怨怨太多了,多得无法支撑起一场突如其来的亲热。
  她开始拼命挣扎,奈何手被他紧紧擒住,他的唇滚烫似火,不但把她的泪水烘干,面颊细细的绒毛伸张开来,透散出一丝丝热气,[jiāo]织地整张脸都开始[sū]麻,他往下寻找她的嘴,她执拗地抗拒,偏头抵在他的肩处,死咬住他绢白衬衫的衣领,他便去亲吻她耳垂软嫩的一吊[ròu],他知道她哪里最敏感,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英珍止不住地哆嗦:“你疯了!你会害死我的。”她松开嘴喘息着,他的衣领被咬出了两瓣胭脂红。
  “我会保护你.......”姚谦嘴里喷出的热气,扑簇在她颈子处,她此处的汗毛都竖起来。
  我会保护你,十八年前他也是这么说.......此时听来却如当头一[bàng]。
  “混蛋!放开我!”她抬起脚狠踢他的膝盖,他吃痛闷哼,抓她的手有所松弛。
  她摒住一股劲儿趁机挣脱出来,扬手就朝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啪”的清脆彻响,姚谦半边脸发红,被英珍小指留长的指甲划破一条血痕,而她也怔住了,耳里嗡嗡的。
  姚谦目光[yīn]鸷地看着她,英珍心底反有些怯弱,硬撑着夺路要逃,却又被他堵住:“只打一下?总是不够,现在随你打,打多少下都可,只要你解恨!”他又添了一句:“不过也就限于现在,往后就不能够了。”
  “我不恨你!”英珍回答的很快:“你不过是我年轻时的故人,十八年了,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连你的样貌都早已忘记。”
  “我们可不比故人。”姚谦笑了一声:“十八年?你记得倒清楚。”
  英珍不想和他辩:“你有妻子,我有夫女,天各一方,各活各样,半辈子过去了!各自安好不好么,何必再次纠缠不清呢!”
  姚谦不答反问:“你安好么?”
  英珍听到自来水还在哗哗流着,仿佛要流进她的心里去,再从眼底冒出来。
  她没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过的很安稳!”
  姚谦默了默,忽然问:“你确定不想再多打我几下?”
  “我哪里敢打你!方才也是被你[bī]急了。”英珍道:“时辰不早,我得走了!”
  姚谦站着依然未动,不知在想甚么,她皱起眉头伸手推他,哪想又被他趁势抓住手腕。
  她说了那么多话,他全当成了耳旁风,不由怒腾腾地瞪圆眼睛:“你又想做甚么?”
  姚谦喜欢她此时的样子,总算有了些活人气,缓缓道:“我调查过你,你在聂家过得实在谈不上安稳。”英珍觉得自己最后一片遮羞布被狠狠扯了下来,她的万千狼狈和落魄,谁都可以染指,唯独他不能。
  想都不想的又抬手掴了他一巴掌,红着眼眶骂:“卑鄙、无耻!”
  姚谦突然笑了:“你还和从前一样,骂人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他强抱起她坐到洗手台上,她的腰抵在水龙头上,哗哗声没了,热流汩汩地浸湿了旗袍。
  他说:“我也过得不好。”又说:“阿珍,我想了你十八年,今[rì]决计不会放过你。”
  她不信,被他吻住嘴唇后,手掌拼命拍打他的肩膀,鬓边夹碎发的彩珠珐琅发卡掉下来,磕到白瓷台面,哐当反弹起来掉落到了地面罅隙处。
  他们都没有察觉,防守进攻正激烈地演练,姚谦先还由她,但她太无章法,把他颈子挠破了,后就抓住她的手抬至头顶摁在镜面上,碧玉镯子也从手腕褪到了臂弯。
  当英珍明白到他势在必行的决心后,身骨一软,简直[jīng]疲力竭。
  她的背脊紧抵着凉滑的镜面,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在摸她的小腿,全是水,真成了小锅里慢火煨炖的汤年糕,柔弹滑腻。
  姚谦终是如愿以偿吃到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