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喝[kǒu]绿茶:“倒冤枉她,说是感染伤风病躺在床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chōu]丝,需得静养段时间。”又一笑:“哪能?你想她了?”
姚太太一撇嘴:“我想她?确实想她!没人送钞票来了。”
几人心照不暄地嗤嗤笑起来,只有周太太一头雾水,也不好多问,自顾码完牌,待她们笑够了,方问:“姚太太那[rì]吓死特了罢?”
“甚么?”
“那[rì]?就那[rì]!霞飞路,那忘记哉?有刺客朝你和姚先生开枪!我后首晓得,虽未亲临,但也吓死了!”
姚太太沉下面孔不说话,垂颈看着自己面前一条长城,指尖拈着块麻将牌,砰砰磕着其它牌角。
周太太[ròu]疼的很:“轻点轻点,勿要磕坏掉......”这副牌是她拿来的,正宗绿翡翠,邪气贵,损破不得了。
姚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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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再重重磕一下,方才分开两块红中[chā]进去。
李太太心知肚明,那时她俩正在先施公司挑选裘皮大衣,车里坐的是旁的女人,便笑着开脱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拎不清。”
周太太后知后觉,打量姚太太脸[sè]有变,连忙自打嘴巴子两下:“是我不好,晚饭我请客陪罪,馆子随便你们挑。”
马太太立刻热心地建议:“我们去国际大饭店,听说新出一道西菜,较怪受欢迎,每[rì]里限量三十只,曹太太她们都去尝过了。我们不能输!”
“这还要争输赢?”
“甚么菜?”
“德国咸猪手!”
“这还用特意去吃?吃马先生的不就好了?”
一众又抿嘴笑起来。
“啧啧!他有多久没碰我,你们是不晓得,一年,九个月?算不过来......”
"还不一样,我那先生,被个[jiāo]际花迷的神之胡之,讲几句还骂我老了烧不[sū]!"
”以哉外[chā]花多哩,睁只眼闭只眼,不如打麻将!“
"越讲越伤心,只有姚太太命最好,姚先生从不在外头花擦擦,夫妻感情深......"
姚太太把麻将牌一推,胡了!抚着额头道:“不晓怎地,这些[rì]头脑昏昏、浑身无力气!”
李太太数着筹码:“怕是和聂太太一样,有些伤风,听说今年伤风病大流行,吃中药都不行,非得去洋医院打一针。”
她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瞟一眼:“哟,赵太太来啦!”
“你们搓麻将不叫我。”赵太太笑着佯装生气的怪责。
马太太道:“叫过你,你在困下午觉。”姚太太站起身让座:“你来替我搓。我去吃洋药片,头昏的不行。”说完就走了.
赵太太替补上,噼里啪啦牌声中,她的眸瞳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异光。
第54章
英珍的嫂子又来看她,带了一筐扬州大螃蟹。
“还要你破费!”英珍语气不冷不淡,身上披一条葡萄紫洒白花细毛毯,坐在桌前翻着看有半本的《夜深沉》,恰至二和成婚之夜,听见外头月容正唱着“夜深沉”
,可奔出屋外,却又不见其踪,连她都感受到那份绝望的痛楚,可谓虽还是少年身,却已历尽人生悲欢事。
她嫂子察言观[sè],见她似乎不太高兴,只陪笑道:“这在我们乡下不值铜钿,运到上海却是好东西,从汽车上下来,就有几个人眼馋,缠着要买,我说这是特意给姑[nǎi][nǎi]千挑万选出来,一只只个大膏肥,谁都不给、不卖!”
英珍眼皮子都未抬,仅撇嘴笑了笑,她嫂子还要说,忽见美娟从外头进来,连忙起身招呼,一并笑道:“桂巧托我给你带个好,上趟去城隍庙多亏你关照,才没得丢人现眼。”美娟听她这般客气,才敷衍着:“下次让桂巧再来,我带她逛动物园。”瞟眼姆妈想说甚么,终碍有外人在场,没待多久又走了。
她嫂子似有感而发:“桂巧今年虚岁二十了,时间过得飞快,明明还是个小毛头,转眼就到了嫁人的年纪。”
英珍低“嗯”了一声,随[kǒu]问:“倒比美娟大些,可有许配的人家?”苏州那边不比上海开阔,姑娘家二十岁未嫁,就是老小姐。
“是啊!比美娟大。”她嫂子道:“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家,不过最近有个上海的少爷频频往苏州找她,两人倒是情投意合,打量着也般配!”
英珍这才抬头看她:“上海的少爷?是哪家?姓甚名谁?”心底却暗忖,听她的[kǒu]气,像是攀到了富贵公子哥儿。
“周家,开玻璃厂的周家大少爷,名字也动听,叫周朴生。”
英珍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冷笑:“你们要好生感谢美娟,喛,她个傻子,倒是保了个大媒。”
她嫂子突然变脸道:“你也别说刻薄话寒碜我!我们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你总以为你死去的爹娘、我和你哥哥冷酷无情害惨你,但你自己想想,当时的情境,不这样做还哪能!你看你在这聂府里做太太养尊处优至今,纵是风光渐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没我和你哥哥生活的艰辛!对姑[nǎi][nǎi]你,我们良心是安的。”
“良心是安的?!”英珍笑道:“嫂子好记[xìng],十八年前,哥哥和你带着仆子把我从火车站捆回家里,怕我逃跑锁在房间直至孩子生下来,孩子死了没两[rì],你们就把我强行带往聂家成婚,怕我反抗还偷用迷药,手软脚软任那聂云藩欺负,我当时还没出月子呢,你们造的孽,这么快就忘光了?”
她嫂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我说了你又不爱听,纵是我们没去火车站把你带回,你迟早也得回来,姚少爷他不是抛弃你留洋去了!你个姑娘家怀有身孕,苏州说大不大,传扬开来全城都知,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爹娘和我们的脸面何存?老祖宗的香火还在祠堂里供着呢,因为你而使他们被撵出祠堂,大家都别活算数。”
见英珍沉默不语,她继续道:“把你赶紧嫁到聂家,是考虑你失贞没有落红,怕聂少爷起疑心,才趁你还在月子里......急把婚事给办了。你忍一时痛苦,接下来安生半世,有甚么不可呢!我们费尽心思,处心积虑,为的是谁,难道是为我们?不就是为姑[nǎi][nǎi]以后有舒心的[rì]子过么!”
英珍惨笑道:“为我好?苏州开药局的张家姑娘,结了婚又跑回娘家,她哥嫂二话没说一直把她养着,也没见被唾沫星子淹死,开制衣厂的陈家小姐,丈夫死了,守孝未满就回娘家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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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哥嫂并无二话,也没见她家老祖宗香火从祠堂撵出来,是我命苦,摊到昏庸的爹娘和贪婪的哥嫂,当我不晓你们打的如意算盘,怕我待在家中分家产!还觊觎聂家的聘礼!现在真好,不用我夺,你们自个倒先败的[jīng]光,这就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姑[nǎi][nǎi]话说重了。”她嫂子嗫嚅地要争辩,英珍不理会:“你们没有想到,我洞房那晚偏没下恶露,而聂云藩吃喝嫖赌,整[rì]在堂子里混的,岂能瞒骗过他!聂家要你们接我回去,你们这时又不管我死活了,那话儿说的好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此生是聂家的人,死是聂家的鬼,要杀要剐,任凭聂家处置!养条狗数年相处下来,还疼惜着呢,我却连畜生都不如!”
英珍原以为会随着旧事蒙尘,伤痂结厚而淡忘那份痛楚,却不是,抚去尘埃,撕开厚痂,仍旧血淋淋的,疼痛未减丝毫。
她恨毒了自己的哥嫂。
她嫂子流下泪来:“我现在说甚么你都听不进!总当我们故意害你,其实不是呀!或许当时做法欠稳妥,实则并没有坏心,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英珍打断她的话,语气很不耐烦:“我这些[rì]病着,不易动怒生气。天[sè]不早你回去罢,以后也别来了!来了我也不见!”
她嫂子啜泣两声,哭着说:“我和你哥哥可以不见,但桂巧,你还是要管管她!”
英珍抿唇冷笑道:“桂巧?我认都不认得!她自有娘老子管着,我管她作甚?”
“是呀,桂巧自有娘老子管着......”她嫂子顿了顿:“她的娘老子就是你和姚少爷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冻的人浑身直打颤!
英珍把手里的书重重一阖,面无表情紧盯着她这个嫂子,不知过去多久,方才说道:“你把话说清楚!我记得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气。”
当时家里怕外面人知道她生产,没送去医院,请了个产婆来给她接生,哪想又碰到难产,折腾许久才生下来,孩子浑身青紫,产婆拍过数下也没哭声,直言已经死了!
第55章
她嫂子用手帕擤鼻子,吭哧半晌,开[kǒu]道:“谁能想到呢!你哥哥抱出去......坑都挖好,要掩埋时她偏就哭了,像小猫似的嘤嘤哭,只得抱回来,不想搅黄你和聂家的婚事,送给旁人又怕走漏风声,左思右想后,由我们俩把她带在身边,权当自己生的养,这些年[rì]子过的再困难,也没敢亏待她半毫,更没想过领她来认亲!”
英珍站起走到窗前,抱着胳膊看向前廊,闻到一股子苦药味,鸣凤蹲在炉前,手持蒲扇在熬汤药,半晌,她问:“既然没想过,现在又来说甚么?”
她嫂子默了会儿才回道:“那周少爷......周少爷很想娶桂巧,但碍于门户不相当......喛,我们如今已比不得当年,他说可以购置公馆给桂巧和我们住,先养在外面,待娶过妻后,再接桂巧过去,我和你哥哥也认命了,总比嫁个穷后生缺吃少穿的强,但桂巧偏不认,她心气高,[xìng]子犟,这点像极了你,一定要做太太,俩人感情倒要好的......我和你哥哥商量着,那姚少爷,如今勿好这般叫了,姚先生位高权重,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自己女儿总要管的,你说是不是?”英珍冷笑一声:“凭你三两句话,桂巧就成了他女儿?非但我不信,那姚先生更不好骗!”
她嫂子从提袋里取出叠起的酱红布给她:“这你总认得罢!”
英珍愀然变[sè],纵然过去数年,噩梦也不再有,但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她生产后,强撑着撕裂自己衣裳,亲手包裹住那可怜的婴孩.......
她伸出手又立刻缩回去,背在身后,十指死命绞缠,厉声低喝:“拿走!”疾步走回桌前坐下,双腿发软的站不住。
她嫂子晓她认出来了,还偏说:“没骗你罢!桂巧你见到她就清楚了,和你长的相像,上趟子你那丫头鸣凤,都说像......”又长篇累牍地讲桂巧的事,立证把她教养的很有品德。
英珍不作声,只把书再翻到看的那页,也不知有没有看进去,或有没有听进去。
她嫂子说的[kǒu]干舌燥,却不见她有任何情绪,心底终是急起来:“姑[nǎi][nǎi]给句话罢!你倒底认不认,你若不认,我和你哥哥找姚先生去。”
英珍这才抬眼打量她,稍顷慢慢道:“你急甚么?”
她嫂子把那片布塞进提袋里,低着头说:“亲娘都不急,我急甚么!”
鸣凤在帘外禀报药汤炖好了,英珍让她进来,从书页里撕下一张纸,拉开桌屉取出一枝铅笔,摊在桌面:“你先回去罢!把苏州的地址写下来,我会回去一趟。”
鸣凤把药汤端到她面前,她嫂子有些微不满:“姑[nǎi][nǎi]明知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哪里还记得!”英珍语气很刻板,按照她说的写了地址,再把笔一丢,捧起药碗喝两[kǒu],余光瞟见她还不走,蹙紧柳细眉,疏冷地说了声:“鸣凤,送客!”
她嫂子猜不透她的心思,该说的都说了,又不好太[bī]迫,可心里面是堵的。
待房中无人,英珍把碗搁下,嘴里苦的很,揭开饼干罐子,掏出一颗粽子糖,含在舌底,不一会儿松仁的香味溢出来,她拿起玻璃糖纸摊平又折成条状,再摊平再折,反反复复,直到糖吃完了,鸣凤走进来,才站起身,走到明间,不晓谁用过电话,布也没盖,像在等着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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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想拿起听筒,又缩回来,默默愣神。
金黄[sè]的阳光洒照在电话上,秋风飒起,竹帘子嗑碰嗑碰作响,一条条影子像小蛇在蠕动乱爬,直往她的袖管里钻,英珍倏得惊醒了,她开始一圈圈拨电话号码,没有人接,又打范秘书的电话,过有半晌才接起,听她说要找姚先生,笑道:“你稍等一下。”隐约听他在问:“聂太太打来的,接么?”
电话里哧哧响动,忽然传来沉厚的嗓音,是姚谦,他问:“有事?”
英珍有些犹豫起来,听他接着问:“阿珍?还在么?”
她一咬牙,转身看向门[kǒu],小声说:“明[rì]我要回苏州娘家,你,可要同去?”
“甚么?”那边显然怔住了,英珍立刻道:“你要没空就当我没说......”
姚谦打断她:“你等一等!”他把话筒反扣,甚么都听不见,一等等有半天,才重新传来他的声音:“白[rì]里不行,晚上七点罢,你在火车站检票处等我,不用买票。”
英珍模糊的低“嗯”一声,听他微笑地嘱咐:“记得多穿些衣服,要大降温了!”
她还未及反应,电话已经挂断。
黄昏时,聂云藩突然摇摇摆摆回来了,英珍和美娟准备吃晚饭,鸣凤阿[chūn]等在上饭菜,见得老爷也入座,阿[chūn]连忙又去取来一副碗箸给他。
三人围桌坐着,英珍一声不吭,自顾挟眼面前的毛豆木耳烧面筋吃,聂云藩命阿[chūn]给他斟了盅酒,慢慢地边喝边吃菜,也讲了两个笑话来逗乐,却没有人乐,英珍算罢,连美娟也不接茬,窗外渐渐发黑,鸣凤把灯捻亮,房间里除了碗箸相碰和咀嚼声,再无旁的异响。
聂云藩突然命阿[chūn]把烧饭娘姨找来,恰那娘姨过来送酒酿圆子,连忙上前问安。
聂云藩[yīn]着面孔呵斥:“瞧你烧的好菜!莴苣炒烧鸭丝,没见到一丝[ròu],全是鸭皮,你说,是不是你偷吃光了?”
那娘姨唬的脸[sè]发白,连声辩解:“先生不好冤枉人,传出去我要坏名声呵!是太太讲买鸭皮来烧小菜。”她看向英珍:“太太是罢!你讲句公道话!”
英珍语气浅淡:“清炒莴苣吃不下,又没铜钿买烧鸭[ròu],是我让她弄些鸭皮来串串味道。”聂云藩目光横扫一桌,除一小碗酱爆猪肝,余的都是素,他这些[rì]在堂子里饫甘餍肥,这些哪里能入眼:“简直吃的连乞丐都不如了。”
他从袖里掏出钱来给阿[chūn],催促道:“去去去,买只烧鸭来,要肥的滴油,给太太和小姐解解馋!”
英珍仍旧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他说甚么,舀了两勺青菜粉丝汤泡饭接着吃,聂云藩有些悻悻,他一直等着英珍发作、跟他吵闹,这样是最好的,吵过闹过这偷钱的事也就过去了,偏她只字不提,冷漠以对,就像个永无完结的悬案,这种感觉让人隐隐的总不安定。
他把酒盏一推,倒了,撞在瓷盘子的边沿,发出刺耳的响声,烦恼地站起,就往外走,美娟连忙追跟出去。
第56章
美娟把聂云藩前路一拦,嘟着嘴说:“你还些铜钿给姆妈,让她的气消停些。”
聂云藩伸手笑嘻嘻地揪了把她的脸颊:“你姆妈是搞不好了!”又皱眉问:“和姚少爷进展的哪能?”见她表情颓丧已经明白,有些恨铁不成钢:“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有的我一半手段,你俩早成了!”
美娟低哼一声:“阿爹就嘴巴会得讲,但凡你有一官半职寻个正经事体做,比我使任何手段都灵光。如今姆妈放话再不管我,你要负责,要么还她的钱,要么你帮我......姚少爷说过了欢喜我,只要讲动他的双亲,就娶我!”
“伊是个滑头!你信不信!”聂云藩笑道:“铜钿还不出来,都抵债去了。不过我近腔要谈一笔大生意,等成后双倍还她,你勿要焦急,姚少爷的老子前时饭桌上打过[jiāo]道,待我候着机会再同他套近乎,你晓得我在[jiāo]际方面很有些手段的,你姆妈那边......虎毒不食子,她心软,你多讨饶几次就好了......我的赶紧走,有应酬,迟到不像样.....瞧阿[chūn]烧鸭买回来了。”他拨开美娟,紧走十数步,从阿[chūn]装烧鸭的纸盒里挑了只鸭腿,咬了[kǒu],再朝美娟道:“要趁热吃,凉掉就有股膻腥味,趁热!”
说完扬长而去了。
美娟用力跺了一下脚,阿爹的话当不得真,她接过阿[chūn]手里的烧鸭往房里走。
英珍从黄包车上下来,拎着皮箱往火车站走,她连鸣凤都没带,是好费了一番[kǒu]舌的,道先去金山侄女那里,再和哥嫂乘最末班火车往苏州,如今火车票邪气值铜钿,她手头紧张,能省一个是一个。
老太太从眼皮子底看人,[jīng]刮瘦的指骨抚掸衣摆:“晓得手头紧张,还瞎走八走!”英珍默不吭声儿,知道老太太再等着抓她话柄子可以好生骂人,纵是这样,还是听了不少[yīn]阳怪气的话,后是老太太自觉没趣了,命赵妈取来两筒龙井两盒外国饼干一包干鱼片,让她带给哥嫂聊表心意。
实属打发叫花子!英珍但凡想起就生气,她抿紧唇,横过马路,顿时一股子巨大的音[làng]声嗡嗡地扑面而来,到火车站了,挨挨捱捱皆是过客,再往里走近些,就看见一帮挑行李的脚夫,四处张望寻找生意,持电棍的红头阿三,在敲诈卖煮花生的阿婆,地上扔了一摊碎壳,乞丐也很多,男女老少都有,英珍没个留神,眼面前多了个五六岁的独臂女孩,头发散乱,满脸脏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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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着不知甚么颜[sè]的粗布袍子,伸出另一只同样脏污的细瘦胳臂,也不开[kǒu]讨,只盯着她,眼睛里还有亮光。
英珍把车夫找的零钱给她,一下子不知从哪里钻出十来个一般大的孩子,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把她围簇在当中,嘴里直嚷嚷:“太太行行好,给点铜钿罢!”
“可怜可怜,五天没吃饭,前胸贴后背!”
“太太赏点铜钿买衣穿,要冷死了快!”
英珍被缠地脱不开身,忽然察觉有人在悄悄拉扯她的皮箱,心底开始慌张起来,表面则佯装镇定:“滚开!小赤佬.....滚开!”
不远处红头阿三嚼着花生望来,却不动。
脚夫们蹲在石阶上,[jiāo]头接耳地看热闹,一种仇富心理作祟,阔太太们出这样的洋相,心底很爽落。
过客行[sè]匆匆,面容冷漠,无人肯多管闲事。
英珍使劲推开一个黏在她身上的孩子,朝那帮脚夫大声喊:“担行李,有担行李的么?”
一个脚夫立刻站了起来,英珍才松[kǒu]气,忽然听见身后有男人的严厉叱喝声:“滚开!”
显然他的“滚开”比她的“滚开”要更具威慑[xìng],孩子们轰得如鸟兽散,她的肩膀被有力的胳臂拥住,皮箱也拎到他手里。
那个脚夫站住不前了。
英珍抬起头,是姚谦,他带了顶黑[sè]的礼帽,半遮着脸,穿雪青[sè]薄呢大衣,衬得身型愈发高大。
“怎被那些小鬼头缠上?”姚谦告诉她:“这里不是发善心的地方。”
英珍仍然心有余悸,不愿再想方才的惊险,只问:“你一个人?范秘书没有跟来?”
“他跟来做甚么?”姚谦摇头笑道:“我不在,他有的忙了。”英珍不死心地回头望:“你就没带个人来?万一......”万一有刺客尾随在后,她这条小命或许难保。
姚谦看透她的心思,唇边的笑容加深:“虽与你不能同年同月同[rì]生,但若同年同月同[rì]死,我是甘愿的!”
但她不甘愿!
英珍望见天边有一轮孤零零的圆月,湿润而苍白,检票[kǒu]排起长队,屋檐挂着红纸灯笼,也有几盏小黄灯,互相[jiāo]错辉映,一种温软又凄清的感觉,不和谐的融合着。
几个乞丐顺长队,擎着破碗伸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讨要,直到来回要了三遍后,他们还站在原地,姚谦去到前面问询,很快又回转来,低声说:“有个妇人卧轨自杀了,还要等会儿再检票!”英珍怔了怔才道:“怎么这样想不开。”她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纵是真要死,或上吊或跳河或吞金,总要保个全尸!
站在他们前面一个女人抱着闹觉的孩子拍抚着,听到他们在说,很知内情的样子,[chā]话进来道:“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想不开就来寻死。她那样的有钱,吃穿不愁,为甚么还寻死呢,我们穷人家没钱,反倒闹轰轰地活不够。”她是个没文化的妇女,心思单纯,显然很困惑,理不透想不彻,还是总结出了论断:“自己作死,就没得救了!”
英珍抿唇不言,生而为人活着,总有各自的苦恼,却不足以向他人启齿,有人过不去,选择一了百了,她么,算苟且偷生的那个。
一个汉子提着藤壳热水瓶在兜售姜茶,姚谦从随身包里掏出茶杯,让其斟满,递给英珍:“天冷,喝了暖暖身子。”
第57章
英珍摇头拒绝
,看见前面一阵[sāo]动,
人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跑去,红头阿三也扭摆跟在后,稍顷已经聚集一大簇,背影黑糊糊的挨捱成一排栅栏:“来了,来了!”略带兴奋和神秘的[jiāo]头接耳,给微寒的深秋增添了一些凛冽。
英珍眯觑眼也未看清甚么,姚谦就更不感兴趣了,走到一旁公示栏下,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来,脸庞没在[yīn]影里,橘红的烟头在唇边忽明忽暗。
“来了来了!”栅栏有了缺[kǒu],几个人面无表情地抬着担架脚步匆匆,记者噼啪按着闪光灯,小孩子如鲶鱼般钻来窜去,以出现在担架沿边为荣,龇着牙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们或许看多了生死别离,或许并不懂生死别离。
恰从英珍身边过,她看得非常清楚,尸体上覆盖着一层白布,洇着大片深浅的血渍,一只手搭拉下来,随着行走间不停晃[dàng],青白肥圆的胳臂,血水顺着指尖滴嗒滴嗒落在地面,无名指上的戒指不晓被谁趁乱抹去了,还得见一圈粗粗的戒印。也就看到这些,一恍眼便抬远。
姚谦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走到英珍跟前,经这一耽搁,检票的并不仔细查车票,瞟眼看个形状就驱撵着快走:“快点快点,火车要开了!”众客被催促的发慌,唯恐赶不上被关在外面,只晓得闷头冲过闸关,使出要去投胎的劲儿往站台涌,男人扛着沉重的箱笼和麻袋,妇女怀抱孩子,神情都显得狰狞,没有笑容,呼哧呼哧喘气,七八个当兵的挑着两扁担行李仗着年轻壮实横冲直撞,拖家带[kǒu]的因避让被打散了,不停的叫唤名字,怨声骂声哭声乱成了一团,这时候火车开始刺耳地鸣笛,急不可待的要抛却一切远走高飞。
姚谦一手提行李箱,另一只手紧拉住英珍,他走的很快,英珍不得不小跑起来,她看见站台上有人不停地挥舞小红旗子,也有高举汽油灯的给他们照路,凉风呼啸的从耳畔掠过,她在人群中跟着他左躲右闪,心情莫名变得开阔,又兴奋又新鲜又贪婪,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蛊惑她,跑,快跑,把甚么都抛却罢,跑到天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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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去,这太吸引她了,她成为一只离笼鸟儿,伸展禁锢已久的羽翼,将要自由自在地飞翔。
待她坐到火车座位上,脸上还带着梦幻的笑容。姚谦把箱子摆到行李架上,看着她这副模样也笑了,偏着头问她:“就这么地高兴?”
英珍点了点头:“嗯!”姚谦只觉经历这数十年,她终是变了些,但此时,却浮出少女时娇憨的神情,心底瞬间变得柔软,伸手摸摸她的脸,他的指尖温热,她的颊腮却是薄凉的。
英珍微怔,没说甚么扭头望向车窗外,站台上乘客寥寥无几,仿佛方才如大逃亡般的场景从未发生过似的。
火车开出站台,姚谦把茶杯递给她,她这次没拒绝,小[kǒu]小[kǒu]地喝着,这姜茶熬的好,不辣还有些甜,从喉咙缓缓淌进胃里,只觉分外的温暖。
“晚饭吃了么?”姚谦道:“我们去餐车吃!”英珍不饿,也不想动弹,他硬拉起她往前走,过一节车厢也是一等车,座位几乎都空着,过了就是餐车,十分干净整洁,灯火通明,酱红的牛皮椅,四方桌铺着洁白暗花的绸布,布边垂[dàng]着一条条撮穗。用餐的也就三两桌,有一桌是洋人。
“这里都是西餐。”姚谦看着菜单:“我来点罢!”英珍没吭声儿,本就他来点,她又认不得洋文。
姚谦点了牛扒,沙丁鱼,香煎鹅肝,两份咖喱[jī]饭,又点了酒水,一杯白兰地,一杯苏打水。
英珍朝窗外看,秋冬黑沉的早,简直没有黄昏。隐约能看到房屋、田地、树林苍凉荒芜的影子,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她听见姚谦说:“你无事时也学一学洋文,[rì]后或许会用到。”
英珍佯装没听见,不作理会。
餐车门开了,进来个军官,带着个年青女子,他习惯[xìng]的打量过有人的几桌,看见姚谦时恍然顿了顿,走过来笑着寒暄,他是军政部军需署的副署长,名叫陈良裕。姚谦对他的脸不识,但帐册里见过这个名字,也就微笑着颌首,以示回礼。陈良裕再面向英珍,指着带来的女子,笑道:“姚太太,这是我的屋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