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红鸾禧 > 第1章
  大马路有家马尔斯咖啡馆,苏籍犹太人开的,雇的店员是位年轻姑娘,圆圆脸蛋儿,总在笑,也不晓高兴甚么,讲一[kǒu]苏州话,像嗓子里灌满了甜[nǎi]油。
  每至下午两三点时,没生意,往常她会关掉几排灯,今有两位客人,她把灯全开着,还是显得些许冷清。
  英珍在面朝窗的桌前刚坐下时,觉得外面阳光有种焦黄的明亮,待真的往外看,才发现是个[yīn]天气,她所觉得明亮,来源于马路两边的英国梧桐,刚过了中秋,巴掌大的叶子一大片一大片落下来,落得满地金灿,再层层叠叠的覆盖,篷篷的,很有一种厚重感,像要拔地而起的叶子楼,却被行人匆匆一脚踩成了虚空。
  英珍眼前忽的一暗,美娟坐了下来,她方才在玻璃柜台那里选西点,各式各样,看着都很[jīng]致细巧,想选吃过的,又想尝鲜,就踌躇了些时候。
  店员过来问要点甚么,英珍道:“两杯咖啡,两份栗子[nǎi]油蛋糕。”她平素不会这么大方,稍会儿赵太太到,面子还是要的。
  美娟得寸进尺:“我想吃巧克力西番尼。”英珍佯装没听见,依旧道:“就两份栗子[nǎi]油蛋糕!”
  美娟噘起小嘴,店员笑嘻嘻地:“巧克力西番尼也邪气(1)好吃!”
  英珍有几分不耐烦:“勿好吃可以退么?”那店员摇头,笑着走了。
  美娟开始生闷气,不想说话,面无表情地抠起指甲来。
  哪个教养良好的小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抠指甲!英珍想训斥她,又隐忍回去,此时不比在家里,赵太太马上到了,她还是希望自己和美娟,能表现出一副母女和睦的样子。
  她看了会儿窗外,直到有个乞丐隔着玻璃窗也看着她,方收回视线,落在美娟的身上,尽量语气温和地说:“在赵太太面前,就不要抠指甲了。”
  美娟眉眼不抬,含糊的“嗯”一声,把指尖凑到嘴边,启开唇瓣用牙磨了两下,一种桀骜不驯的神气。
  英珍只觉颊腮血往上涌,明知她是故意在气她,她还上当!幸好店员端来了热腾腾的咖啡,还有蛋糕。
  她喝了两[kǒu]咖啡方平静下来,觑眼从睫毛缝里打量美娟,她打出生起,越长越像她的父亲,没有遗传到她半点好容貌。甚至[xìng]格,都有趋于一致的倾向。
  这让她失望透了,连带也影响到她对美娟的感情,不冷淡也不亲热。
  咖啡馆门前的风铃清脆地响个不停,有人进来了。
  “阿姐!”
  “哟!赵太太!”英珍放下手中的咖啡,站起了身,亲热地侧脸招呼,另半张脸则凶神恶煞的对着美娟,美娟放下手里的小银匙,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叫了声:“阿姨”。
  赵太太忙笑着答应:“这就是美娟罢!”又朝英珍道:“你还是照从前那样唤我阿妹,赵太太听着生疏的很。”
  英珍听到“照从前那样”,心底像被蜂子蛰了一针,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她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虚伸一下胳臂,翠玉镯子晃了晃:“阿妹请坐罢!”
  赵太太坐在英珍的侧旁,店员过来问要点甚么,英珍有些习惯地建议:“这里的栗子[nǎi]油蛋糕不错,淡淡的甜。”
  她和赵太太没嫁人前常腻在一起,是要好的朋友,且她的家世更为显赫,赵太太凡事都听她的,说其俯首帖耳并不为过。
  赵太太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抬起头朝店员道:“一杯咖啡,一份巧克力西番尼。”英珍曾笑话她是个短脖子,而此时却发现她的脖子像是二次发育过。从前不敢穿的立领圆襟旗袍也着上了身,看着立领起码有一寸高,镶着绀碧滚边,还能露出半截玉[sè]的脖子。她俩都是苏州人,皮肤像水磨年糕般白里透着青。
  赵太太待店员走开,才朝英珍笑着说:“你该试试她们家的巧克力西番尼,我原先也只吃栗子蛋糕,还是马太太提点的我,说吃栗子蛋糕落伍了已经。”
  马太太的丈夫是民政司的司长,英珍的丈夫前两年还在做官时,曾在太太聚会上见过她几面,时髦又高傲,轻易不搭理人的。
  “你知道我属于长情的[xìng]子,最恋旧,这栗子蛋糕吃惯了,就不爱换别的。”英珍是为解释她并非落伍而归咎于[xìng]格使然。
  赵太太不确定的哼了声,突然迸出的眼神意味深长。
  英珍很快道:“你别多想!”说完却很后悔,显得[yù]盖弥彰。
  此时她倒宁愿赵太太觉得是她落伍了。
  银制小匙和瓷碗清脆的响碰,愈发触痛了她的神经,蹙眉看向美娟,气鼓鼓的表情,为了一块巧克力西番尼,委屈的似要哭出来了。
  就这点出息!说来也十八岁了,在学校胡混这几年,就没见有甚么长进,眼皮子浅,和她父亲一个德[xìng]。
  赵太太也偏过头打量美娟,再看向她,下颌微微晃动,笑着说:“美娟和你倒不大像。”
  英珍喛的也笑了:“岂止不大像,简直完全不像。你看我未嫁那会儿,一根大辫子又粗又黑,必须搓点桂花油擦在头上,不然蓬松的跟堆云似的,你瞧她,两根辫子还没有我一根粗,贴着头皮薄塌塌,黄毛丫头没叫错。”
  美娟从嗓子眼里嘀咕一句:“头发多有甚么好,总堵住下水[kǒ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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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揪就一大把,看着腻心!”
  英珍接着抱怨:“阿妹你再看伊的眼睛,单眼皮,眼乌子灰褐[sè],眼梢要挑进鬓里去,生的怪里怪气。”
  赵太太笑说:“虽不及你的丹凤眼流光溢彩,但伊的眼睛倒有几分像洋人。”
  美娟道:“听父亲讲太婆婆是苏联人,前几辈都无事,就倒我这里返祖了,这能怪得我么。”
  英珍语带嘲讽:“洋人高挺的鼻子,你咋堆了瓣蒜头在那。”
  美娟不示弱:“鼻子卦前程,蒜头鼻天生福相,姆妈鼻子高挺又哪能,你整[rì]里不是抱怨命苦么!”
  赵太太噗嗤笑出声来:“你俩虽长得不相像,可这你一言我一往的,伶牙俐齿的样子,倒是真的亲母女。”
  又朝英珍叹了[kǒu]气,指着美娟道:“你瞧她这活泼泼的劲儿,和你十七岁时有甚区别!”
  英珍沉默少顷,掏出钱夹取了两张钱票递给美娟:“你先回家去。”
  美娟巴不得早些离开,接过钱票,再把残余的一点咖啡吃光,高兴的同赵太太道个别,如离笼的小鸟般飞走了。
  注释:(1):
吴语,好的意思。
  第2章
  英珍自嫁到上海后,就和苏州娘家断了联系,娘家那边倒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的思想,最初的几年三不五时会来信,她拆都没拆就丢进火盆里。
  后来她生下美娟坐月子时,娘家来了封信,没寄给她,署名是姑爷聂云藩,这才晓得父母已相继亡故了。她听后面无表情,很快就抛到脑后去,因为当时正学着给孩子绑“蜡烛包”,小手小脚又细又脆,似乎用点力气就会给咯嚓一声掰断。还特别不老实,踢蹬挥舞,左手捊直右手又弯,右脚捊直左脚又缩。
  “生了个讨债鬼!”她咬着牙骂,怎么也搞不定,急的满头大汗,请来的月婆拢着手只是用嘴教她,其它妯娌也没当回事。
  大抵生的是女孩儿,若是男丁,那又不一样了。
  她狠狠地大哭几回,后来照镜子时,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没以前清澈了,女人月子做不好,又伤身又显老。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遇见王玉琴、也就是这位赵太太。直到上周那一场聚会。
  警察署督察科李科长的太太喜欢替人保媒,打电话给她,说手里有个留洋归国的年轻人,名唤姚苏念,二十五岁,还单身着。其父亲任政府的财政部长,其母亲姚太太和她[shú]捻,请她帮忙留意可否有合适的女孩儿。又问美娟若也单着身,不妨来她家里见见。英珍暗忖李太太大抵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她那样的身份,怎会和财政部长太太[shú]捻呢,兴许人家不过随[kǒu]客套一句,她便[jī]毛当令箭,哈巴狗儿跪[tiǎn]。
  英珍对李太太言行虽不齿,却也颇心动,能攀上这门亲事,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她特地领美娟去大马路的鸿翔旗袍店做了旗袍,选的是最时髦款式,把压箱底的首饰给她戴,再仔细化了妆,倒也有模有样。
  那天[yīn]雨缠绵,怕弄脏了旗袍和妆容,没敢叫黄包车,把覆盖在汽车上的塑料布揭开,如今汽油价昂,她们消费不起,许久没敢用了。
  在李太太家门[kǒu],她替美娟整整额前流海儿,再把紧窄的旗袍腰间因坐姿而起的褶皱扯平,这才满面笑容的进了客厅,她的笑容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李太太当然不会只请她的美娟一个,本着多敛鱼广撒网的心思,厅里来了好些小姐,皆打扮的花团锦簇,认识的凑一堆儿聊闲,不认识的散坐着,或吃咖啡、或看书,甚或就那样优雅地坐着。
  和英珍美娟一同进客厅的,还有马太太及她的侄女,三五个太太很快迎来围拥寒喧,把英珍母女挤到一边儿,也不晓是谁踩了英珍的右脚面,她低头看,雪白的玻璃丝袜染了浅浅的泥水印。顿时肝火上升,觉得饱受欺辱,怨恨李太太的欺骗,她仰起脸,透过那些女人头[bō][làng]鬈发的缝隙,打量马太太的侄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是个混血小美人,像商店里卖的洋娃娃,[jīng]致且乖巧,很令人怜爱。
  美娟看见她的同学,热情的上前招呼,两人嘀嘀咕咕说话儿。英珍看向那位小姐,因着美娟再旁衬托,显得姿容愈发秀丽,她的心[dàng]入谷底,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也就在此时,她听见身侧有个声音在问,不确定的:“你是英珍么?”
  英珍偏过头看,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太太,穿一身墨绿宁绸旗袍,腰肢比她还细,胸前绣朵玉兰花样,肤[sè]白皙,五官虽平坦,却柔和显得易亲近,眉间生一颗红痣,笑起来露出不太齐的一[kǒu]牙。
  她佯装迟疑:“哦,是玉琴啊!好多年没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英珍觉得和赵太太邂逅是件极其糟糕的事。
  她这二十几年和血亲恩断义绝,绝[kǒu]不提娘家,甚连用的娘姨有安徽的、河南的、苏北的,上海本地的,就是不用苏州的娘姨,虽然谁都知道苏州娘姨最勤快、利落、能吃苦。
  她在掩饰还待字闺阁中发生的一桩风月旧案。
  流年淡褪了记忆,连她有时都茫然那是真的么!或许不过是曾听过的一折昆曲,在自家庙堂里,午后的阳光从窗牖三[jiāo]六碗菱花格缝里溜进,一道道斑马纹忽明忽暗地晃[dàng],明里是父亲盏里老酒黄[sè],染满了尘埃,落在戏台那撑着腮苦读的书生身上,有个小姐挑帘偷看他,柳眉杏眼,颊腮抹得红红白白。
  但赵太太的出现,一把扯开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陈年的旧伤[kǒu],结成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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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年岁有多久,痂便有多厚,揭开时就有多痛,血一下子冒出来,触目惊心的新鲜。
  “阿姐?阿姐!”
  英珍一下子回过了神,面前是赵太太,脸圆了,眼角飞起褶痕,额头光溜,黑发皆往后梳拢,在脑后扣着[jú]花髻,只有眉间红痣和不太齐的牙,标明她是王玉琴,曾经的手帕[jiāo],对她的过往简直了如指掌。
  是以她打电话到家里提出见面叙旧时,英珍百般的不情愿,却又笑着道好,热情的建议约在大马路的马尔斯咖啡馆,那里的栗子[nǎi]油蛋糕很不错。
  她喝了一[kǒu]咖啡,随意地问:“妹夫来上海了么?”前次在李科长家里没寒暄两句,赵太太就被拉走了,似乎想结[jiāo]她的太太颇多。
  她就不经意地打听了一下,赵叔平是参谋本部高级参谋,手握实权,私下和财政部长姚谦关系笃厚,一起留洋回归至政府效力,连在京的府邸亦是相邻,彼此照应。
  英珍没想到玉琴竟嫁的如此之好,当年那种云泥之感如今翻倒了个儿,还是挺令她五味杂陈的。
  赵太太笑道:“他不来,是我在南京待的腻烦,恰巧姚太太放心不下儿子,要来上海看牢伊,我就跟着一道来。”又随意添了一句:“她在二马路有处公馆,我借光也住在里面。”英珍矜持道:“二马路的公馆老价钿!”
  赵太太怔了怔:“甚么?”
  英珍马上明白:“那里地段好,寸土寸金,公馆都贵得要命。”
  赵太太道:“原来是这意思!我在南京呆久了,你听我一[kǒu]南京话,马太太将就着我说国语,那别扭劲儿,我都怕她闪到舌头。我说我会讲苏州话,她松[kǒu]气儿,说上海话和苏州话大差不厘,她讲上海话,我讲苏州话,还真是!”
  两人相视笑起来,门[kǒu]风铃清脆的响动,有个戴鸭舌帽的小开往里探了探头,又很快地[chōu]身走掉了。
  英珍虽在笑,却能感受到她话里行间流露的得意劲儿,遂抿唇道:“听着是有些像,其实差别大着呢!”
  赵太太“嗯”了一声,神情却半信半疑的。
  英珍暗忖她当年唯她话无二的热忱、原来不过是敬畏她的家世权贵,剥掉这层华丽的外衣,且如今她起了势,自然翻脸不认人。
  她用银匙划一块[nǎi]油放进嘴里,沾舌即融,含着淡甜味儿道:“
你瞧你连‘老价钿’都听不懂,怎会一样!马太太是北方人,后学的上海话,一[kǒu]洋泾浜,就自以为‘像’就‘是’了,实在贻笑大方。”
  赵太太没言语,默了稍顷,索[xìng]岔开话题,喝着咖啡问:“姐夫如今还好么?”第3章
  英珍叹[kǒu]气道:“他以前在法院任书记官,做做录供、编案工作,有时总务也搭把手,全赖他念私塾那会儿,练就的一手馆阁体。如今整[rì]里赋闲在家里,也没出去找事做,上月有朋友邀他合伙开厂子,家里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说有辱门风,她轻商的观念很重。”
  话虽这样说,也是给自己涂脂抹粉,家里[rì]子愈发拮据,老太太再顽固、也得屈于现实低下高贵的头颅,轻描淡写反对两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之所以事未成,是要给一笔可观的合伙费,他们没钱,几个大伯觉得这是个圈套,老太太信他们的,想折腾自个折腾去,她一分儿也不肯贴补。
  英珍笑了笑:“妹夫位高权重,[jiāo]结识广,能给他介绍个小事做做,那是再好不过了。”说这话她的脸颊是烫的,有一种让家里女佣垫钱买[ròu]菜的羞耻感。
  赵太太面[sè]显得为难,英珍犹感刺目,挽尊道:“帮着留心即可,其实并不着急。”
  赵太太这才慢吞吞开[kǒu]:“阿姐你别怪我不肯相帮,上周李太太多嘴说了两句,我回去就打电话给叔平,想帮姐夫来着,还被叔平骂了一通,姐夫当年那桩案子,闹得中央政府人尽皆知,是出了名、记录在册的......”
她顿了顿,总结道:“此事儿难办!”
  英珍“哦”了一声,她反觉如释重负,这样互不亏欠也没甚么不好。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默默听着小银匙划搅咖啡时、无意轻碰到杯边的乒乒声,有些像在敲打三角铁,奏着一首相见不如怀念曲。
  赵太太似想起甚么,道:“我清明时回了一趟苏州祭祖,在墓园碰巧遇到你的哥嫂,他们倒还认得我,等我烧完纸说了一会话。”有些感慨的语气:“你哥哥样子老了许多。”
  英珍吃吃笑着:“我记得你那会儿一门心思想嫁给他!手帕荷包香囊可没少送,还背着我给他送过一双鞋垫,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
  赵太太在想她兄妹俩拿着鞋垫取笑她的场景,神情不大高兴。
  英珍接着说:“你晓得他当初为何不领你的情么?是嫌你的牙不好,说这样接吻起来,四排牙齿会咯吱咯吱打架,还会咬破嘴唇皮。”
  赵太太嘀咕了一句:“老里八早的事体,还讲伊作啥?”终是意难平,嘲讽道:“你那嫂子的牙,也没见多齐整。”
  “原是极好的糯米牙儿,后跟着哥哥[chōu]大烟,熏的发黄,烂了两颗拔掉了。”英珍道:“幸亏你没嫁给他!”
  赵太太抬手撩了撩耳边落下的散发,岔开话题:“在墓园时,听你哥哥说自你嫁到上海后,就几乎断了联系,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儿,他忙的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你,如今倒是很闲,打算来上海探望你,你们见过了么?”
  英珍只是摇头。
  赵太太笑道:“你们一定会见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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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要来探望你时,态度是很坚决的。”又添了一句:“你就知道他有多沧桑了。”语调莫名的轻快。
  英珍看向窗外,天边夕阳和彩霞齐飞,光线映[shè]在落地窗玻璃上,赵太太在美娟走后,就换去了她的座位坐,方便面对面的讲话。
  就见得一环金黄的光圈像头箍别在两耳上,光溜溜的宽额头,圆眼睛,眉心一颗红痣,倒像一尊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
  英珍在心底很不屑。
  英珍从黄包车上下来,掏出皮夹子付了二十元,车夫喛一声不肯走:“太太,再把两钿茶钱罢!穷人风来雨去,邪气可怜。”
  英珍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门房常贵恭敬地迎前,躬背唤声五太太:“有三位来寻您,自称是苏州那边舅老爷一家门,我不敢放进来,巧着遇见五老爷,讲没错的,命长随福安领进房里去了。”
  英珍心跳倏得慢了一拍,说曹[cāo]曹[cāo]就到,世间真有这么玄妙的事。
  她抬手撩了一下鬓边散发,其实没有风吹,唔了一声要走,常贵连忙道:“老太太吩咐,五太太进门了,就先往她那里一趟。”
  英珍抿紧唇继续走,落[rì]残阳映照在水磨白墙上,泛起了老旧的黄,几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唯有胭脂红的蟹爪[jú]正盛开,老太太的院门静默默大开着,一眼就能看到正房[dàng]下的帘子,没有人在。她迈进了槛,似乎一切才灵动起来,窗牖内传出笑声,一只狸花大猫慢腾腾的翘着尾巴走开,帘子簇簇作响,丫头阿[chūn]送个穿长袍马褂的先生出来,英珍用帕子挡在额前,站在那里不动,待人走近了,才笑着道:“韦先生来了。”阿[chūn]则唤了声五太太好,转身朝房里禀报去了。
  韦先生原是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掮客,只是最近生意难做,他也开始收些东西,再倒腾出去,不求利多,只为扩通人脉、打好关系。
  韦先生摘下帽子朝她微俯肩膀,目光从金边眼睛片的上方觑出来,露出一[kǒu]大牙道:“哦,五太太!到啥地方吃咖啡去啦?一身的咖香!”
  英珍笑而不答,朝帘子呶呶嘴儿:“老太太把侬撒么寺?可值铜钿?”
  韦先生压低声道:“不瞒五太太,老太太把我一柄珐琅如意,不值铜钿!”
  英珍有些惊奇:“侬眼皮子高,如意都看不起!”
  韦先生说:“珐琅如意虽瞧着艳丽热闹,却叫不上价,值铜钿的还是金如意、玉如意或木嵌镶宝石如意。”他笑道:“侬那柄‘三镶如意’真不卖么?”
  英珍摇头:“侬杀价太辣手,卖把侬倒不如留着给美娟压箱底。”
  韦先生连忙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英珍看见帘子前有人影晃了晃,她道声再会,摇摆腰肢往房里走去,韦先生侧目饱个眼福,这五太太三十多岁了,看着倒像二十五六,身段丰韵又苗条,肌肤白的像西点房里卖的牛[nǎi]冻,她的风情是清冷的,却更让男人想把她搂在怀里捂出滚热的温度。
  英珍已经掀帘进了房,老太太歪坐在床上,和右首椅上的五老爷在讲话,她走到跟前叫了声“妈”。老太太让她先坐,她略思忖,还是站到了五老爷的侧边。
  老太太气哼哼道:“我那如意也是祖上传下的老物,柄身绘有如意金钱、吉祥蝙蝠还有灵芝桃果,保存的也好,颜[sè]鲜艳如新,怎就只值这点铜钿?你二哥说韦先生不可信,我原觉得他是个老实人,现不这样想了。”五老爷笑道:“二哥的话能信?我的话你怎就不信?”
  老太太打他一下道:“你骗了我多少次,我还能信你!”这才抬眼看向英珍,开门见山:“赵太太哪能讲?伊额男人是中央政府的大官儿,帮云藩介绍份事做,简单来兮!”
  第4章
  英珍想了想,没敢明说,只道:“赵太太讲,伊回去先同先生商量过,再回我讯儿。”纵是这样,老太太仍旧很不高兴,她有一双欧式凹陷的眼睛,年轻时还算迷人,如今年岁大了,宽松的双眼皮耷拉下来,像老嬷嬷干瘪下垂的[rǔ],不带一丝活气儿。
  她吸[kǒu]香烟,灰白的烟雾袅袅,侧头撇向五老爷,你这太太脑子不灵光,[jī]毛蒜皮的事体都做不好,要叫三媳妇去,死马也能当活马医。
  英珍的脸[sè]微变,老太太明知她和三嫂不睦,却偏在这里贬她褒伊,摆明儿是故意羞辱她。
  她暗朝五老爷看去,五老爷似乎没听见,便是听见,他也不会参与女人之间的战争,随手抓起一只青绿地粉彩藤萝花鸟瓶的长颈细观量,像捏着肥[jī]脖子在那待价而沽。
  老太太道:“你别摔了,那是清代光绪年间的老货,值些铜钿的。”
  五老爷脸[sè]陡然亮起来,窗牖外游移的[rì]阳儿像舞台上的光束,啪得把他打照的通体透明。老太太哼一声:“勿要动坏脑筋,否则我不客气。”
  五老爷讪讪地笑,又讲起与朋友合伙开纺织厂的事,他退出后,曹家二世子顶进,在松江那边有现成的厂子,开工那[rì]光鞭炮就炸灰了半边天。
  老太太吸着烟不说话,半晌冷冷瞥一眼英珍:“还杵在这做啥?不是娘家爷来了么?”
  英珍这才告辞两句,挺着腰缓步往外走,免得给人落荒而逃的感觉,就更有的说了,快至门前时,老太太压低的嗓音儿飘进耳里:“富贵辰光不来,以在落魄倒寻得来,丧门星。”
  五老爷玩世不恭的嘻嘻笑两声。
  英珍一走出来,桂花蒸的天气,后背汗黏黏的,一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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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正弯腰把满地落叶抓进麻袋里,这边才抓完,一阵风又落了一地。
  她往自己院子走,两边小楼夹一条穿堂,兄弟几房都在这里,像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旧式房子的屋檐都很宽,阳光照不进来,一切都显得[yīn]暗[cháo]湿,墙是起了霉斑的水泥壳子,挖出四方的窗户,褪了[sè]的珊瑚红窗框嵌着白玻璃,雪青的窗帘要遮未遮,似有人躲在后面朝外偷看。
  英珍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府里请了数十工匠在修缮重整,乒乒乓乓敲打响,空气里散发着油漆的味道,十分的热闹,如今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房子也老了。
  她听见大爷在拉胡琴,薛姨娘咿咿呀呀在唱,她是堂子出身,初嫁进来时喉咙似萧管般鲜亮,如今再听已不复当年,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意味。
  她踩着这曲乐声回房,进门就见丫鬟鸣凤迎过来:“舅老爷他们在明间候了许久。”
  英珍嗯了一声,朝明间走,见个小姑娘扒着扇门探头探脑,看见她连忙缩进去,迈进槛入眼便是地上堆的五六个红木箱子,看去很墩实,沉甸甸的,鸣凤打起帘子,便见男人坐在椅上喝茶,女人牵着小姑娘局促地面朝她站着,见到她忙笑着招呼:“姑[nǎi][nǎi]好!”又哄着小姑娘叫她,小姑娘怯怯的,含糊的叫了声,闪身儿避到女人背后去。
  纵是数年未见,终是血亲,还是能认出哥嫂相貌的。
  英珍点点头,在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了,鸣凤执壶给她倒茶,她嫂子陪笑道:“箱子里搁着咸[jī]咸鸭咸蹄膀、年糕和糯米,对了,还有酱排骨,你哥说姑[nǎi][nǎi]最爱吃三凤桥的,就多带了些来,一路压在箱子里,还请丫头赶紧开箱拿出晾一晾,恐要捂坏了。”
  英珍道声感谢,命鸣凤去开箱取物,她嫂子推了小姑娘一把:“你去,你晓得装在哪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