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过去多久,房里渐次安静下来,他关掉水龙头,再抱起她回到卧室床上,动手解开盘香纽,替她脱掉湿透的旗袍和细纱衬袍,看见她肋处一块碗[kǒu]大的青紫,虽然在消退,但依稀得见当初的暴戾。
“是他踢的么?”姚谦抚摸着硬声问,没见她回答,却也没有否认,他俯首很温柔地亲吻那处,不一会儿复又火热起来。
英珍呼吸变得凌乱,手指用力攥紧了锦褥,她侧首,看见大幅雪青的丝绒窗帘,绣着金黄蟹爪[jú]图案,没有拉拢的严实,一线午后阳光从缝里溜进来,
亮晃晃地映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她便看见了自己充满情[yù]的面容,那一刻,她的心境是难以言喻的。
姚太太从理发店出来,用手抚了抚鬓角,有些心神不宁地问:“你看烫得怎么样?和聂太太的发型可一样?”
赵太太打量半晌,有些迟疑:“是这家么?你确定没听错?”
姚太太语气很肯定:“聂太太说的就是人民理发店,寻的也是这位范师傅,怎么?差别很大?”
赵太太深晓她脾[xìng],不便明说,笑了笑:“像倒像的,只是你和聂太太脸型不同,发质也有厚薄,所以看着又有些区别。”
姚太太知晓她说话的艺术,这样便是完全不像了!
她心慌意乱,突然很想再照照镜子,思忖稍许,方道:“我在这附近还有一处公馆,海格路上的,我们去歇息会儿。”
第35章
这顿饭所费不赀,美娟咬着牙倾囊以付,打肿脸充胖子的滋味并不好受,幸而周朴生拍了拍姚苏念的肩膀,笑说:“这趟让聂小姐请客,下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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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你了。”
姚苏念也没推辞,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下个礼拜五,我请你们到国际饭店吃西菜。”
周朴生给美娟一个颇有意味的眼神,美娟假装没看见,脸[sè]明显好多了,他再看向桂巧:“你也一定要来!”
桂巧没有当真,只笑而不答。他便似真又假地笑添一句:“听到没有?你不来,我往凤桥镇逮你去!”
姚苏念没料到周朴生会对个初见面的穷丫头这么热情,他也瞟了她两眼,和周朴生并肩下楼,低道:“有些像阮玲玉。”
“是罢!”周朴生谑笑:“说起女明星,谁能比你最有见解。”他们这些留洋回国的公子少爷,就数姚苏念玩女明星最凶。
“这是甚么话......”姚苏念[yù]言又止,两个麻衣素缟的人站在廊下,堂倌正在驱撵他们,他们不走,其中个道:“我们要找姚少爷,请姚少爷出来。”
“我们饭店做吃饭生意,打开两扇门,喜迎八方客,见面笑哈哈,过后不思量,只认钱大爷,甚么摇少爷,晃少爷,不认得不认得,你俩这一身往这一站,我们还怎么做生意,走,走!”
“我们看见姚少爷进来的。”他俩不肯走,嘴里嘟囔着,忽然抬高嗓门:“姚少爷来了,姚少爷,你让我们好找。”
姚苏念走到门外,看着他俩皱起眉宇:“你们跟踪我?”
“哪里敢呢!”他们一起陪笑道:“这不正出殡么!抬眼恰见你在这里吃饭,连忙过来问候,这是你和林小姐的缘份,躲也躲不掉的。”
“林小姐生前欠了钱庄不少钱,如今收帐都在灵堂那边围堵,不还清不给下葬,作孽!没人[xìng]!”
“姚少爷,你帮帮忙呀。林小姐死的惨,喛,可怜!”
美娟在旁竖耳细听着,忍不住[chā]嘴进来:“冤有头债有主,林小姐欠的铜钿,和姚先生搭啥旮,再耍无赖叫警察了。”
“唉哟!姚少爷噶快就有了新欢。”有一个朝美娟道:“林小姐欠的铜钿、姚少爷也用的,于情于理,怎么着也要帮帮忙罢!”
另一个道:“死者为大,姚少爷好歹替她还一些钱,图个入土为安!”
门侧站了好些堂倌儿,朝这边指指点点,用过饭的两个爷们迈出槛,也不走,站在五六步远处,捂着嘴,边剔牙,边竖耳听。
姚苏念面[sè]铁青,让周朴生带美娟她们先走,美娟、桂巧和他们不顺路,便站在路边拦黄包车,忽然看见姚苏念被那两人挟在中间,混入了白布缟素队伍,开始动起来,漆黑发亮的棺材被托举在半空,最后面贴着硕大的“奠”字,围一圈三层白花儿,也零星点缀着粉花、黄花和蓝花。
[rì]阳当午,把一切都映照的清晰鲜明,令人感觉有些可怕。英珍坐起身子,还有些恍惚,帘缝里溜进的阳光,顺着她的胳臂游移到雪白的胸前,再滑过肩头,像一条细长滑凉的毒蛇,要把她缠绕和禁锢起来,再不得自由。
她陡然惊醒,万不能在此久待,趿鞋下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一种撕裂的痛楚令她倒吸[kǒu]凉气,拾起旗袍还湿嗒嗒在滴水,她去打开衣柜,挑了一件墨绿丝绒旗袍穿上,有些肥松,显然是姚太太的,却也顾不得许多。
英珍愈发觉得此地凶险异常,她把自己的衣裳揉成团塞进手提袋里,出了卧房,走廊空无一人,至楼梯跟前时,才踏下去,鞋跟咚一声巨响,她听见姚谦在楼下的笑声,索[xìng]把鞋脱了,拎在手上,光着足一阶阶小心翼翼往下走,说话声愈来愈大,看见他了,穿着白衬衫,衫摆束在黑西裤里,背对着她在打电话,很愉悦的样子,没有察觉她。
待奔到街道上,幸而有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吃饼,坐上去,也就片刻功夫,已经如翻山跃岭般跑得远了,可她的手还紧攥着车栏不放,但凡有黑[sè]的汽车从旁边经过,她的心都像要炸开似的,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松开手,汗津津的,掌心里有两道浓黄湿透的铁锈迹。
黄包车突然停下来,远也不见红灯,英珍催促着:“快走,快走,我赶时间!”
车夫是个年轻人,回头笑着朝她解释:“有送殡的路过,死者为大,紧着由他们先过罢!”
“这里你一定不常来!都荒芜了!”赵太太走在院子里,四处张望,看见一棵树上挂满了红柿子,却没人采摘,几只乌鸦停在枝桠间。
“等苏念婚事定下后,再把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一遍,给他做新房用。”
赵太太笑了笑:“这样当然最好。”
姚太太觉得她这话听起拗[kǒu],却也没多说甚么,推开厅门往里走,走没几步,忽然顿住,跟其后的赵太太差点撞在她的背上。
“怎么了?”顺着姚太太的视线,她看见黄花梨圆桌面上摆着吃食盒子,已是残羹冷炙,两副碗箸,一瓶开过的葡萄酒,一只用过的高脚玻璃杯。
赵太太说:“看来我们来晚了,没赶上时候,姚先生才带人来过,还吃酒,兴致真好......”
姚太太打断她:“你也怪可笑,怎一定认准是姚先生,或许是苏念带朋友来呢!”
“我还不了解苏念!他西菜吃惯了,哪有闲情逸致点这些!”
姚太太想想也笑了:“你果然了解他!”
“就不晓姚先生带的谁来?”
“还能有谁?”姚太太不以为然:“自然是范秘书,他俩如今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赵太太拿起葡萄酒打量:“姚先生肯吃的,一定是好酒,我也尝一尝。”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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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杯子在柜里。”姚太太抬手摸了摸颈子:“我去楼上换件旗袍,好象有碎发落在领[kǒu]!刺的发[yǎng]。”
第36章
英珍走进院子,抬眼便看见青黑弯翘的屋檐和淡旧的红灯笼,
粉墙泛起苔绿,一只蝴蝶翩跹而来,两株玉兰开着几朵大白花。
这样陈腐[yīn]湿的大宅,没有晨午,一直定格在[rì]落时分,灰扑扑的光线填堵着黄牖紧闭的细缝,佣仆不晓躲哪里去了,杳无人声,有种[yīn]森森的静谧。
她倒暗松一[kǒu]气,跑进卧房,帘子甩得啪啪作响,极快地换下衣物,把姚太太的旗袍揉成球,在屉里翻出聂云藩的打火机,取个铁盆,拿到院里一把火烧了。
鸣凤闻到股子烧焦的味儿,她大惊,连忙推开门迈进坎,见一团火光后,盆里黑烬被风吹的轻飘,五[nǎi][nǎi]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nǎi][nǎi]在烧甚么!”她好奇的问,像是旗袍,一片墨绿的丝绒布料未燃透,折根细枝过来拨弄,轰的一声响,绿[sè]上开出一朵火花来。英珍不答,只问:“美娟回来了么?”
鸣凤嗯了一声:“小姐和桂巧姑娘刚回来。”
“桂巧姑娘?”
“舅[nǎi][nǎi]带桂巧姑娘一早来见[nǎi][nǎi],[nǎi][nǎi]不在,恰遇见小姐,就央她带着桂巧一道去城隍庙白相。舅[nǎi][nǎi]等在这里,中午招待她用饭。”鸣凤道:“她俩急着赶回苏州的火车,就没再继续等[nǎi][nǎi]。”英珍蹙眉,想了想问:“美娟会这么好心?”
鸣凤低声说:“舅[nǎi][nǎi]给了钱的!”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英珍脸[sè]顿沉,盯着火盆颇烦恼,半晌才道:“你去拎热水来,我要洗个澡。”。
鸣凤不敢怠慢,恰瞧见阿[chūn]不晓从哪里冒出来,盆里的火苗已经灭烬,就命她把灰弄干净,自顾走了。
阿[chūn]心底不平,她烧得一手好烟泡,五老爷烟瘾来时指名要她,辰光久后,她倒像个大丫头似的,这样的粗活老里八早不做了,嘴里咕噜骂着,寻出一副旧棉手套戴上,端着盆沿走到院外,恰遇见溜达过来的夏妈,夏妈问:“今甚么[rì]子,要烧盆?”
阿[chūn]气叨叨懒理她,只拿铁铲在树下挖坑,夏妈蹲身从盆里捡起一撮搓了搓,闻了闻,再凑近眼前看,骂道:“噶好的衣裳把它烧脱,败家丫头,我拿你去给[nǎi][nǎi]问话。”
阿[chūn]这才撇嘴儿:“你怪错人了,是咱们[nǎi][nǎi]烧的。”
夏妈道:“量你也没这胆子。”又啧啧可惜:“掂着我[nǎi]美娟大的份上,也该赏把我穿才是,以在不比从前光景,再大手大脚,有得她好果子吃!”
阿[chūn]把灰埋了,方拍着手说:“你在我面前逞英雄,有本事讲把老太太听去。”
“你当我不敢?”夏妈抹不下脸来:“你等着,连着你一道治!”
阿[chūn]笑道:“你以为老太太会替你撑腰不成?如今各房的生活用度都各房自己摊,又没用她的铜钿,管咱们[nǎi][nǎi]烧甚么!”又挑唆道:“夏妈你也少来事儿!老爷你也晓得,手里只出不进,五房皆靠[nǎi][nǎi]支撑,你的月俸可是她出的,哪天不想付了,撵你走,也没得谁会讲三道四。”夏妈听得脸[sè]都灰败了。
说话间,鸣凤和两婆子或提或抬有三桶水过来,鸣凤抬眼见到阿[chūn],朝她呼喝:“你杵在那做甚?没点眼力见儿,还不快过来接水。”阿[chūn]咬牙冷笑:“又让我倒火盆,又让我接水,简直坏透了。”谁也不理睬,拎着盆转身抢先进到院里。
夏妈满腹愁肠呆站在树下,也不晓多久,就连美娟走过来,也没有心神多敷衍。
英珍站在明间拨电话,打过去,许久才接起来,是个男人气喘吁吁的,听说找范秘书,便道:“他回家里去了。”
英珍问:“能麻烦你给一下他家里电话么?我有急事找他!”
那边犹豫了稍顷,终是道:“你等等。”话筒似乎倒扣在桌上,一时没了声音。
英珍却是心急火燎,她在房里梳头时,忽然发现鬓边的珐琅发卡不见了,手提袋里和脏旗袍细细翻抖了几遍,还是没有。
她完全可以确定是落在姚谦的公馆里,这样的认知令她简直魂飞魄散,唬得手脚冰冷。
那头迟迟没有回复,英珍把名片都揉皱了,又用指尖理平整,才发现上面就有范秘书家宅的电话,她刚才怎就眼盲的没有看见。
把电话挂掉再重拨,这回没等多久,是范秘书亲自接的:“是哪一位?”
“是我,聂太太!”
“哦!聂太太!”范秘书轻笑着问:“有事?”
“你有姚先生的电话么?我要找他!”
“姚先生有急务回南京了!”他道:“你有事也可以告诉我!”
“我的发卡落在公馆.......”英珍小声说:“无论被谁捡去都是祸端!”
“聂太太觉得最有可能落在公馆哪个地方呢?”
她咬紧嘴唇,无比屈辱道:“二楼的卫生间、或最里那间卧房!”
范秘书顿了顿,很快回道:“你别担心,这事[jiāo]给我处理就好!”
英珍说声谢谢,先他一步把电话挂断,又略站会儿,才恍惚地走回房里,鸣凤把浴桶准备好了,热腾腾四散着白烟,雾一样的橙黄灯光,映得满目迷离。
她命鸣凤出去,自脱了旗袍,踏进桶里,很炽烫,将她紧紧包裹,一阵新鲜的刺辣后,就感觉浑身麻木了,幸得水里滴过玫瑰油,鼻息间流窜着香味儿。
低头看着如堆白雪的胸[rǔ]及以下、被姚谦染指的各种凌乱痕迹,她真是贱啊,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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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死抵抗的,怎就让他轻易得逞了去。
她噎着嗓闷声哭泣,哭给自己听。
姚太太愣怔地看着满地淹的水没过她的鞋跟,蹲身从洗手台的腿缝里掏出一枚珐琅发卡,孔雀尾的样式,镶着颗颗仿钻的宝珠,她的耳畔如雷声轰鸣,这不是她的饰品,也不会是打扫房间娘姨的,她们戴不起。
似想到甚么,转身往卧房走,门虚掩着,一把用力推开,厚重的窗帘紧阖着,房内昏暗无亮,她往里走两步,脚下踩到一团软物,俯身捡起来,借着身后的微明,是姚谦的白衬衫,她看见领子处有嘴唇深咬的痕迹,两瓣胭脂猩红的刺目。
第37章
房里有一抹人去楼空的香艳,待的愈久,愈能深刻体会。
沾有胭脂的白衬衫只不过冰山一角,碾皱的褥被,扯裂的帷帐,妆台前掉于地的瓶罐,摔碎了,黏稠的膏[yè]糊了一滩。
一条樱[cǎo][sè]小裤被遗忘在床腿内侧,揉成团,乍然以为不过是污浊的手帕子,当然不是,想着男人的大手怎么将它从女人腿间剥落,那抹活泼[sè]调倏得刺痛姚太太的心。
在这里,一番惊天动地的男欢女爱,都无需脑补,大剌剌在眼前上演,她甚至能听见各种声音,沉郁的、欢快的、粗嘎的、妖娆的。
姚谦对于偷情毫无顾忌的意思,是太笃定她不会发现,还是根本无所谓她会有甚么反应!
她捂住胸[kǒu],那里多年前就埋下一枚炸弹,以为早已哑火,但此刻能感觉到它蓬蓬乱跳起来,随时会把她炸的尸骨无存。
“太太......太太!”
她被唬的不轻,惊跳着转过身,以为是赵太太,却不是,一个穿短衫长袴的老妈子,拿着笤帚和簸箕在门[kǒu]。
姚太太莫名松[kǒu]气,沉默着往外走,那妈子连忙让开道,她擦肩而过时又顿住,[jiāo]待两句后,头也不回的穿廊下楼。
赵太太正在看窗台上搁的一盆水仙花,听到脚步声,回脸朝她微笑:“来了个娘姨说是洒扫屋子的。我跟她说这里空闲无人住,哪里需要洒扫,让她回去,偏不听,径自上楼去,你见到她了么?”
姚太太道:“浮尘积灰总是有的。走罢,好回去了!”
赵太太等到她近前,咦了一声:“你的眼睛......哭过么?”
姚太太是决计不允自己在她面前露出一丝马脚的,掏出帕子轻微擦拭眼睑,皱着眉头道:“哭甚么?!是这个范师傅不靠谱,额前剪碎的发也没弄干净,直往眼睛里钻。”
“你是不懂上海理发店的行情,这家价钿虽便宜,手艺却一般[xìng]。”赵太太又问:“不是上楼调衣裳去?怎还穿着原来那件!”
姚太太简短道:“没有合适的。”语气明显开始不耐烦,脸上也没有笑容,率先往门外走,帘子甩得噼啪作响,差点打到赵太太的脸上。赵太太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因为头发恼羞成怒的缘故,暗自撇嘴,并未往心里去。
美娟隔着窗槅听到哗哗水声,她便转往老太太房里,老太太正在挑柿子,她好这[kǒu],红彤彤一盘摆在面前。
“你手气好,来帮我拣只甜的!”老太太又问:“你爹妈在做甚么?”
“姆妈在打浴(1)!”
老太太笑道:“青天白[rì]的,做啥要打浴?身子这么脏?”旁边陈妈几个抿着嘴笑。
美娟拿了个柿子在手心抛两下,递给她:“阿娘,尝尝这个。”又回道:“阿爹不在,往金山钓鱼去!”
老太太哼唧一声:“他钓鱼?噶冷的天,钓鱼,钓美人鱼差不多!”接过柿子咬破皮,哧溜溜吸里面软滑的嫩芯子:“甜的掉牙!”
“阿娘。”美娟趁机道:“姚少爷要请我去国际饭店吃西菜,这种地方不好穿的太忒板(2),你把我钱去买件新旗袍!”
“我哪里有钱!问你爷娘老子讨去。”她只吸嫩芯子,旁的不吃,自己又挑拣了一个,咬了[kǒu]大骂陈妈:“你买的好柿子,涩的我舌头麻死了,尽买蹩脚货,从我牙缝里里偷钱!”
陈妈嘟囔着委屈:“哪里敢!这是乡里人自家树上摘的,新鲜的很,蒂还发青,贵是贵的喛!”
“还犟嘴!当我老不中用了么!一个个就想拓我便宜。”老太太最恶人顶嘴,扔起柿子朝她打去,陈妈不敢躲,胳臂袖子溅开稀拉拉一片黄渍。
美娟见这架势,悄摸摸地溜了,仍旧回到英珍房里,一股子余热直往脸扑,姆妈洗好澡了,鬈发显得更卷,蓬松松的皆往后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及满脸的[cháo]湿气,她坐在桌前拿着小刀慢慢削荸荠,红黑皮削的有一捧,削好的白[ròu]丢进大瓷碗里,用清水养着。
她挨着姆妈旁边坐,拈起一颗白[ròu]放嘴里尝,脆生生的淡甜味,她笑道:“这比阿娘房里的柿子好吃!”
英珍没及说话,就听阿[chūn]在门外嚷嚷:“老爷回来了。”
稍顷聂云藩走进来,阿[chūn]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铁桶,里面叮啉哐啷的水响,“是甚么?”美娟好奇地探头张望。
“老爷在金山钓的鱼!”阿[chūn]笑嘻嘻地拎到她和英珍面前:“有鲳鱼,河鲫鱼,还有两条黄鱼。”
美娟惊喜地夸赞:“阿爹噶来三(3)。”
英珍连眼皮子都没抬。
聂云藩倒是满脸得意,撩袍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碗里抓了几颗荸荠[ròu],丢一颗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嚼:“阿[chūn],今晚让厨房烧雪菜黄鱼来吃,你给她讲,雪菜勿要没命的放,咸味把鲜味盖过,就把黄鱼糟蹋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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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再摆点笋丝,最好再杀只肥[jī]炖出汤来煨,烹好给老太太端一条去。”又问:“这荸荠哪里来的?”
鸣凤过来给他斟茶,回话道:“是太太娘家舅[nǎi][nǎi]送来一小筐儿。”
“又走了?”聂云藩瞟英珍一眼:“怎不留下吃晚饭?”又伸手去碗里拿了几颗。
还是鸣凤答话:“要带着桂巧姑娘回苏州去,再晚些赶不上火车了。”
英珍皱起眉道:“都被你们吃完了,我还怎么煮荸荠水?”叫美娟一起削。
聂云藩似没听见,只说:“怎么我每趟听到她们的消息,都是在赶路!”见没人觉得好笑,又问鸣凤:“俗说侄女像姑姑,那桂巧卖相(4)好看么?”
英珍面[sè]一冷,鸣凤这时倒机灵起来:“哪里能和太太相比!”
阿[chūn]进房来说,烧饭娘姨怕把黄鱼烹坏了,又亲自来问怎么做,聂云藩不悦道:“我方才都说过了!”
英珍知晓娘姨的心思,哪还能真的杀[jī]炖汤,只为烧两条黄鱼?哪来的铜钿这么糟蹋!她把小刀搁在桌上,也不吭声儿,站起身往外面去了。
注:1、洗澡
2、寒酸
3、能干
4、容貌
第38章
美娟懒得用小刀削,只抓着颗荸荠一点点剥皮,一面朝聂云藩瞟眼笑:“阿爹露馅了!黄花鱼哪是随便钓钓的?还这么大两条!”
聂云藩也笑,没有否认的意味。美娟接着问:“你不是说往金山多待两[rì]么?没去?”
聂云藩和雪花堂的清倌人张玉卿这些[rì]打得火热,原想拔个头筹,礼金都备好,今摆席后要带她往金山白相(1),哪想她妈妈坐地起价,突然要再加两条小黄鱼,他哪里有,那妈妈当场翻脸,领着人就走了,他也只得扫兴回府,路过菜市场,索[xìng]买两条大黄鱼来吃、以泄私愤。
“懒得去!以在啥天[sè],深秋!海边风大,吹进骨头缝里关节疼。”他懒洋洋地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