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安抚地摸着她的手,道:“长?大多好啊。”
元乐长?公主摇了?摇头?:“不好,不好。”
她站起?身,对皇后娘娘说:“我该走了?。”
画皮鬼将她送到卧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表哥和苏婉儿渐行渐远,可母亲没有,元乐长?公主甚至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瞬间,灵魂觉知?了?片刻——就像有一天晚上,江照灵梦见了?江熙云,醒来时泪流满面。
人类的爱真是奇怪啊,画皮鬼想。
其实皇后娘娘是有机会出冷宫的。
第一年的春节,天子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想起?了?她。
天子很不习惯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他在那天晚上踏进了?静心宫。
她当时其实只?要哭一哭,拉着他怀念往昔,他一定会放她出来的。
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甚至在天子进来时,扇了?天子一巴掌。
那是她第一次扇别人巴掌。
他们早就不可挽回了?。
z001的声音在张婉娘耳边响起?:“可这一世,这个皇帝并没有将你送到冷宫。”
张婉娘说:“是呀,他们都是贱骨头?。”
一点小小的变量,就会让一对怨偶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苏婉儿多离不开天子啊,可她一手好牌全部打烂,满盘皆输。
她只?靠真心,不靠手段。
但张婉娘不是,她没有真心,却要操控天子的情绪。她要当感情游戏里的赢家。
操控人类的感情,总让画皮鬼感到兴奋。
她被锁在椒房殿里,却感觉前路如此明晰。
乔颂曾经为她安排好了?剧本。
可她也为他们写好了?剧本,一个两个,都要走向她写好的,圆满的结局。
第52章
皇后窃国(十三)
“本宫这里有一条通……
皇后娘娘又在写花笺。
在椒房殿里实在是无事可做,
她也只能将?自己的忧思付诸纸上。
她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
听到身?边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到天子朝她走来。
她又低下?头?,
并不看他,继续写着自己凌乱的心绪。
天子坐到了她身?边,
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彩纸,
一一阅览上面的内容。
阳光透过窗扇,
影子随着时间变化着位移,一时间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天子看着她低下?的头?,想摸一摸她的发?丝,
手指微动,又犹疑着放下?。
天子想找一些话题来讲。
他思索着,
说道:“前几?日姑母来找朕了。”
果然,皇后娘娘抬起脸,
终于?正眼看他。
天子说:“姑母性子爽利,
那天却坐在朕面前唉声叹气,
朕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如再给姑母加封,婉儿?觉得呢?”
皇后娘娘说:“陛下?的事情?,又何必来问臣妾呢?”
天子碰了个软钉子,他将?皇后娘娘写好的花笺合上,又不说话了。
说也奇怪,
她真?的做了对不起天子的事,天子反而更喜欢来椒房殿找她了。
窗外的黄叶已?经落了满地,
天子却一直过来,每天给她带一点小玩意儿?。
或者是外面正流行的诗集,或者是一个草编笼子里的两只促织,
或者是一捧漂亮的花。
今天,天子就给她带了一朵嫩黄色的,花瓣细腻如丝绸一般的花。
天子将?那枝花插在了细颈的花瓶里。
皇后娘娘却想起了乔珂。
那天送给乔珂的那张致命花笺,乔珂回的是:“明日给你带一捧花来。”
年轻人的心总是热忱的,皇后娘娘抚摸嫩黄色的花瓣,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中。
当年的天子也这样热忱,他们在有一年的冬季,踏着雪在郊外游玩。
那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厚,她裹着毛绒绒的大斗篷,抱着小暖炉,指挥天子去给她找花儿?。
天子真?的去了,踩着雪,雪地上留下?他的一串脚印。她觉得好玩儿?,又踩着他的脚印,跟着他往前走。
他们没找到什么花儿?,雪来得早,梅树还捂着花苞,但没有开花的梅树下?,有一只灰白皮毛的兔子。
她很惊喜,却又不敢摸它,天子就伸出手,把?兔子抱进了怀里。
“你要养吗?”天子问她。
她点了点头?。
那兔子身?上有化掉的雪水,给天子名贵的衣服沾上一些湿漉漉的清新的新雪气息。
她高兴极了,给那只兔子起了名字,将?兔子留在了公主府。
可惜已?经好多年过去,那只雪天里出现的蠢笨野兔,现在也早已?经老死?了。
她记得那天,雪花落在她表哥的睫毛上,她的心跳了起来。
她尝试着伸出手,去摸那只兔子。
兔子身?上的水沾到了她手上,她却没有察觉到。
她只是莫名地感觉,兔子很柔很软。她还莫名地感觉,表哥的心也跳了起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唤了一声:“表哥。”
他凤眼微转,眼睫上的那片雪花掉了下?来。
他看向她的时候,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皇后娘娘看向天子,说:“要入冬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却让天子惘然若失。
他轻咳了一声,说:“皇后保重身?体。”
皇后娘娘道:“多谢。”
又是一场疏离的对话。
天子再次翻起了皇后娘娘的花笺,明明都看过一遍,他还是又翻来覆去地看。
这些花笺再也不是只给他的了。
天子又抱住她,去亲吻她的唇。
她并不躲闪,也不抗拒,只看着天子高贵俊美的丹凤眼睛,感受着他。
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珍重,像乔珂。
一个长长的吻,她揪住了他的衣袖。
天子放开了她。
他不敢问,她现在写花笺的时候,想的是谁。
天子临走的时候,帮她梳头?。
他做这种?事真?的很熟练,用梳子梳理着她满头?的乌发?,单手打开了她的妆奁。
一朵粉色的绢花映入眼帘。
他很平静,将?她的发?髻挽好,给她戴上各种?名贵的首饰。
然后他拿起那朵粉色的绢花,阴沉地点燃了它。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
很遗憾,她并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崩溃落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绢花燃起的火苗跳动在她眼睛里。
他将?她的花笺整理好,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他一无所获地离去了。
皇后娘娘又在喊z001。
她拿着她那些记录着琐碎没什么信息量的花笺,说:“你去送信,这个给小付,这个给皇兄。”
难得闲暇的时光,她写了一堆,够寄给上个世界的故人们很久很久了,毕竟她是出来“游山玩水”了,不是死?了。
z001这个恐怖系统硬生生被她用成了信差。
只不过它最近还算乖觉,乔珂与乔颂在万寿节上产生的痛苦情?感让它心满意足。
然后张婉娘又拿起一张,说:“唔,这个给姓沈的吧。”
z001又嗤笑起来,嘶哑的声音透着恶意:“哦,给那个精神病。”
张婉娘真?觉得这个破系统是个废物:“你连精神病都没弄
春鈤
死?。”
姓沈的这人以前与张婉娘算是朋友,因为全是负面情?绪,给系统当了好久的长期饭票,直到系统被张婉娘弄走。
z001可能觉得有点丢人,又缩起来不再说话了。盗版系统也真?是没素质,它说起话来只知道辱骂人。
张婉娘小憩了一会儿?,来给皇后娘娘请脉的医官就来了。
来人长相普通,穿着一身?青衣,梳着一个利落的妇人发?髻,身?后没有带药童,只自己提着一个大药箱。
由于?她看起来很瘦很瘦,总要让人疑心她要被药箱折了胳膊。
她叫廖丁兰,自从椒房殿紧闭大门后,一直是她来给皇后娘娘诊治身?体。
望闻问切,皇后娘娘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眼望过去,其实气色还好。
廖丁兰也不多话,伸出手,搭在了皇后娘娘的脉搏上。
片刻后,她开口道:“娘娘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每日多活动活动,舒舒筋骨,安健长寿不是问题。我看娘娘有些神思不属,但多喝汤药也是不宜,还需要娘娘自己宽心。”
她语速很快,说话像连珠炮一般,说完了这些,就又要拎着大药箱离开。
皇后娘娘突然叫住了她:“廖女医留步。”
廖丁兰回头?,迟疑地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说是养病,但其实她根本就没病,整个椒房殿又与外界不再往来,怎么看都是皇后娘娘名为养病,实为禁足。
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廖丁兰本不想惹事上身?,可皇后娘娘既然开口了,君命难违,她自然停住了脚步。
“不必紧张,”皇后娘娘笑道,“廖女医请坐。”
廖丁兰迟疑着,只挨着椅子边坐下?。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说:“本宫只是深感寂寞,想找人说说话罢了。”
廖丁兰想了想,说:“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皇后娘娘说:“廖女医进太医院多久了?”
“五年有余。”廖丁兰说。
“那就奇了,本宫以前都没有见过廖女医。”皇后娘娘轻声说。
廖丁兰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以前给皇后娘娘瞧病的自然是太医令太医丞,哪里轮得上她。
自从万寿节后,乔贵妃突然被降位成乔美人,皇后娘娘的椒房殿又变成这副场景,宫权捏在了他人手中,太医院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能从捕风捉影的信息里嗅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椒房殿的侍卫都换了一批,本来太医院推出给皇后娘娘瞧病的是她的丈夫宋太医,结果有一日天子不知道怎么了,训斥了宋太医一顿,来给皇后娘娘瞧病的就换成了她。
廖丁兰事事谨慎,生怕又被卷入不知名的漩涡,丢了性命。
她正想着,却听到皇后娘娘说:“本宫这些天去查了查廖女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皇后娘娘不是在禁足吗,怎么查的她?廖丁兰愣了一下?,说:“娘娘谬赞了。”
“本宫可没有说客气话,”皇后娘娘看着她说,“太后舅母的风疾,是你开的方子吧?”
廖丁兰震惊地看向她。
当年太后风疾加重,天子广招天下?名医为太后诊治,一位姓宋的医者竟然真?的妙手回春,彻底根治了太后的顽疾,也由此进入了太医院,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太医。
这是廖丁兰的丈夫。
“廖女医如此神医,被这样埋没,真?是可惜。”皇后娘娘说。
廖丁兰默然不语。
确实如此,她的父亲也是一名医者,只得了她一个女儿?,他没有儿?子,便?收了男徒弟充作儿?子,也不把?衣钵传给她。
她嫁给了父亲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