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水里的绿藻和沙砾,各种各样的浮游生物,她飘散的头发,江面上是喧哗的围观的人群,救援人员还?没有到。
他不去管,也不打算从这里上岸。
他托着钟梦,一直往下游走,直到他再也坚持不住,判断她也坚持不住,他的手臂向?前推,将她推上岸。
又是傍晚月明星稀,她疯狂地呛水,他也不去管她。
他动?作迟滞地爬上岸,整个人仰面瘫在岸上,胸膛剧烈起伏如鼓鼓的鱼泡,耳朵流血,喉咙流血。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暗蓝色天空与满是孔洞的大月亮。
已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吁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翻了?个身。
他的半边脸上沾着岸上的沙砾,他也感受不到,半走半爬到钟梦身边。
她还?在咳水,呼吸凌乱,看见他的样子,突然就哭了?。
他们两个都太狼狈太狼狈了?。
他安抚般抱住她,两个人的衣服和冰凉的身体贴在一起,湿腻腻的冷。
“咳……咳咳,你?耳朵流血了?。”她说。
他在耳鸣,耳朵嗡嗡嗡地响,努力从这些巨大杂音里分辨出她的话,又对着她笑,张张嘴,说:“没事。”
她惊魂未定,对他说:“打急救电话吧。”
摸出电话,早就泡水不能用了?。
况且他本?来也没想打电话。
他坐在江边的沙砾上,朝远处看。
镜江大桥上的灯火连成线,在黑夜中仿佛浮在空中……镜江大桥已经离这里很远很远了?。
江心洲上的灯塔也只能看到一点火星。
这说明,这里离市区,也很远了?。
不管是谁来寻仇,也轻易找不到这里。
他其实对这里,很熟。
再往前走,就是镜江废弃的老渡口。
他的父亲曾在这里工作,童年时人来船往的码头,此时已经破败一片。
他又扭头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看向?钟梦,轻声问她:“还能走吗?”
钟梦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抽筋了。”
他:“嗯。”
钟梦的手伸向?他,指尖被?水泡得发白,用手拨去他脸上的沙砾。
他半边脸都是银白色的。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笑。
这种时候了?他还?能笑得出来。
他撑着手臂站起身,又去拉钟梦,扶着钟梦的胳膊,架着她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实在走不动?,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又让她抱住自己的脖子,背着她走。
身上是水迹,脚印也是水迹,钟梦湿漉漉地趴在他的背上,叹了?一口轻轻的气。
z001:“你?叹什?么气?”
她便?说:“这样都不死,真是厉害。”
z001便?嗤笑。
码头果然已经废弃地不成样子,被?放弃的船舶搁浅在岸边,带着时间的锈迹,仿佛下一秒就要腐烂成齑粉,突兀地溶化?在空气里。裴晓川背着钟梦,来到了?一个集装箱前——这个集装箱几?乎都要在生活区里了?。
它看起来严丝合缝,裴晓川用力跳了?一下,带起胸腔内脏一片疼痛,他两只手搭在了?集装箱顶端,双腿用力,爬了?上去。
这个箱子的侧上方,竟然开着一个天窗。
他用军刀绞窗顶,绞不开,便?手握刀把用力一砸,砸开一小面玻璃。
他跳下去,又向?钟梦伸出手,让钟梦进?来。
钟梦迟疑地看着他,然后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箱子里面很暗,亮银色的玻璃碎片又闪出一点一点星星似的光,逼仄的充斥着镜江潮气的空间里,放着一张窄小的床。
裴晓川让钟梦坐下,从床底拖出来一个铁箱,又把铁丝绞开,从里面拿出几?件外套。
是年轻男孩的衣服,本?来应该很干净,但也随着时间褪色,泛着陈旧的黄。
钟梦震惊地看着裴晓川。
裴晓川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我?以前在这住过。”
钟梦:“唔。”
裴晓川确实说得轻描淡写。
这个地方以前,最?开始住的并不是他。
那是码头上的一个老头,没有妻子儿女,做着清洁的活计,老头也不是一开始住在这里的——他住在厕所的工具间里。
一平米多的地方,伴着厕所的味道,铺着一个厚海绵垫子,和起了?球的涤纶竖格床单。
裴晓川记得他年幼时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感觉,虽然他总以为他忘了?。
那不是悲伤、嫌弃或者愤怒什?么的,是恐惧。他的心中满是恐惧。成年的他去万盈家借洗手间时,富丽堂皇镶金砌玉的墙壁,智能浴缸,热水,鲜花,好闻的香气……他脑海中突兀地闪过那一米长宽的竖格床单。
总之后来是有一个舵手看不下去,让老头住在了?集装箱里。
再之后那个老头应该是死了?。裴晓川的母亲跟人离开,挨了?父亲两年的打,然后父亲也死了?。
有一段时间他就待在这里。汽笛声和水腥味一起跟着潮信轰鸣。
他垂下眼睛,拿干衣服帮钟梦擦身上的水。
“不要嫌弃。”他说。
钟梦摇了?摇头。
他不看她,只说:“是我?连累你
????
?了?,我?没想到。”
钟梦轻轻说:“没事。”
他用更多的衣服将她裹住。
他想看看时间,将袖子挽起来,才发现手腕上的表也不走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将表褪下,扔到了?一边。
他又透过天窗看天,判断出时间。
他想抽烟,但烟全部泡没了?,火也是打不着的,他又摇摇头。
他两只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说:“你?不要回家,家里不安全,先待在这里。”
然后他的手又搭在天窗上往外走,被?钟梦叫住。
她有些清有些冷的声音响起,透着担忧:“到底怎么了??你?去哪儿?”
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湿发贴在她的脸颊上,美丽眼睛黑沉如墨。
他又笑了?一声,说:“没事的。”
他从窗子的洞口爬出去,仰头看天,仍是那块巨大的满是孔洞的银灰色月亮。
皮夹被?他翻出来,里面是一打泡了?水的大钞,而银行?卡被?他掰断,扔进?了?江里。
等到了?有了?人烟的地方,他用湿答答的大钞和醉鬼换了?面额更小的钱,去无人营业便?利店买了?一袋口罩,一袋面包,几?个熏肉罐头和一大瓶热水,然后是毯子和新衣服,用衣服包着热水,抱在怀里。
等他跑回钟梦在的地方时,热水也微凉了?。
他让钟梦换衣服,给钟梦揉她抽筋的脚,两个人在毯子里待了?半个晚上,凌晨的时候,他又往外走。
他去离这儿最?近的镜城赌场旁的暗巷里,办了?两张电话卡,他把新电话塞在钟梦手里。
钟梦的眼神更加担忧,他仍然没说什?么,将一张火车票放在钟梦面前。
“今天的火车票,你?现在就走,七点半就离开镜城,应该赶得上。”
钟梦:“我?,你?,发生什?么事你?不说,你?让我?走,你?不走吗?”
“要走一起走。”她坚定地说。
裴晓川又拿出一张火车票,在她面前晃了?晃,说:“我?也走,你?可以在站台等我?,我?办一件事,就回来。”
钟梦迟疑着:“好。”
他们重新走回市郊,搭乘一辆黑车到了?月台。
绿皮火车还?没有来。分别时他朝她挥了?挥手。
他转向?了?镜城市中心。
他开走了?自己的一辆车子。
镜城万氏的寿宴就在今天,他提前收到过请柬,知道寿宴在哪里举行?。
耳边全是嗡鸣,心肺满是疼意,眼前是抽离的线条。
他手握方向?盘,待在阴影里。
第121章
装穷的丈夫(二十一)
镜城,镜城。……
他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烟盒上是漂亮的画报女郎,
他在便利店货架上随便拿下来的,他取出一支,用塑料打火机点燃,
塞进?嘴里?。
是他很久都没抽过的廉价的烟味,辛辣的气息呛鼻子,
但肺却暖了,
他咳了两声,
又很快止住,按灭烟头。
他还没有看见万盈,不过这也正常,
她打扮自己?总要花很长时间的。造型师加助理?,十几个人围着她转,
从头发丝打扮到?手指尖。
裴晓川很有耐心。
他又漫无边际地想,万盈真是不讲道理?,
他报复她点到?为止,
她直接掀桌。
他只是给她了一点教训,
她就要杀了他。
哪有这样的道理?呢?疯子。
车流汇聚,人流汇聚,他终于看见了一辆粉色的跑车,通身都贴满了钻。
万盈总是这样,穿可?爱的衣服化可?爱的妆,连跑车也要是人群中最可?爱的那一辆。
她这辆粉色的敞篷跑车在车流中鲜艳耀目。
真好!裴晓川猛踩油门。
难以言喻的焦虑感?催促着他,
他想,那就掀桌。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很大度的人。
性能极佳的越野车轰鸣,
对?准了跑车上穿着礼服裙的万小姐撞了过去!
眼前?又是凌乱的线条与色块,裴晓川摇了摇头,将这些斑驳的东西甩出去,
试图将视线聚焦。
他看到?了万小姐美丽可?爱的脸上骤然瞪大的眼睛,下一秒,那眼睛又变成了黑洞洞的眶骨。
然后世界又重组,他两只眼睛前?,只剩下不尽的红。
绛红色和粉红色交融,液体和固体通通流动着,人体流动着,金属也流动着。
撞到?了吗?他有些不确定。
敞篷跑车的底盘太低,有人似乎直接卷进?了越野车的车轮底下,他面色冷静,开始倒车。他打算再向前?碾一次。
然后,他的瞳孔紧紧地缩成一条线,像什么捕猎的猫科动物。
瞳孔的聚焦点上,一颗子弹不知?从何处飞来,从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穿破,直刺他的太阳穴。
他又是一脚油门,偏头躲过,不再管车轮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在马路上开车狂飙。
子弹划过脸颊擦出一点血痕,他伸手抹了抹,低骂道:“妈的。”
放冷枪的不知?道藏在哪里?,他现在这个视角是看不到?了,他极速往前?开,思考又是谁想要他的命。
这次一定不是万盈了,如果是万盈,她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
怀疑的人选一直在心中闪烁,冯三?刘五爷,刀疤……不对?,这些人都被燕容按得死死的……还是那个他在昏迷间隙中看到?的那个神秘男人?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对?付的“Z先生?”?
他在市区横冲直撞,后视镜里?一直有几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全部的视野透过镜子向后看,又看到?子弹破空的轨迹,这次打的是他的车轮。
车七拐八弯,但他的速度却越来越慢,身后坠着的车辆也越来越慢——早高峰来了。
他像任何一位路怒症司机一样疯狂按喇叭,赶在一个公交车转弯进?站前?抢先蹿进?公交车道,在公交车道上加速到?极致往前?开去。
公交车急刹,喇叭也按得震天响,巨大的车身横亘在了路上,挡住了身后来车的路线。
他在驾驶座上大笑了一声,又抹了一把眼睛流下来的血。
世界在他的右眼里?压缩成渺小红色铅笔画成的平面。
他往市区最中心人流最大的地方开。
交通署的警员在指挥交通,他拉手刹停车,等了一个红灯。
然后他以一个正常的速度将车子理?所当然地堵在了路上——他到?了学校周边。
身旁全是家长们各显神通送小孩上学的人流,身后是汽车此起彼伏的鸣笛,毕竟汽车已经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