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宇拿着毛巾,给贺旭擦头发。
人类坐在浴缸边,低着头,任由他动作,始终沉默着,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等擦完头发,章宇拿起旁边的浴袍,轻声问道:“你要穿衣服吗?还是直接穿浴袍?”
人类沉默着,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你先出去一下。”
“贺旭……”章宇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眼露担忧,“和我一起出去吧,你身上已经不脏了,都洗干净了。”
贺旭微微摇头。
“还是你觉得还有哪里没洗干净?我可以帮你。”
贺旭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手放到身后,动了动。
一声细微的轻响过后,一颗淡绿色的卵顺着浴缸壁滑了下去,落入水中。
“……我想把这些东西弄出来。”贺旭依然低着头,沙哑的嗓音也是低低的,“……出去,可以吗?”
章宇慢慢站了起来,从浴室里走了出去,关门之前,他看了眼沉默地坐在浴缸边沿的人,轻声道:“我就在房间里,你有需要就叫我。”
咔哒一声,浴室门关上。
章宇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眼前浮现出那颗落入水中的淡绿色卵。
他一直以为,那些卵是自己滑出来的,但原来,是贺旭自己主动的吗……
所以,他也是不喜欢这些卵的,就像他不喜欢他的触爪一样……
捏着手里的毛巾,章宇慢慢抿起嘴唇。
他听着浴室门内传出的轻微落水声,静静数着次数。
一、二……六、七……十一、十二……十五……十七。
十七枚。
还好,不多。
落水声停止后,没过多久,贺旭就出来了,裹着一件浴袍,沉默地走到床边,越过他上了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章宇看了他一眼,抿抿唇,去外面收拾了一下走廊。
走廊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水渍,奶香味和某种腥味混在一起,将整片空气都腌到透彻。
章宇打开窗户通风,把地面和墙上清理干净。
一切都打理好之后,他到客房的浴室简单冲了下澡,然后回到主卧,钻进被窝。
贺旭还没睡。
虽然他闭着眼睛,呼吸平静,但章宇知道他没睡。
他贴了过去,像之前那样搂住他的腰,轻轻拍打他的身体。
拍了一会儿之后,章宇看着静静躺着的人,低声道:“……对不起。”
贺旭一动不动,半晌之后,才慢慢开口:“……不要说对不起。”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他的肩窝,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不是你的错。”
手臂横了过来,也像之前一样,把他抱在怀里。
依然是那么依赖的姿势。
章宇慢慢垂下眼。
可如果,就是他的错呢……
他轻轻拍打人类的后背,手掌贴到背上时,能隔着一层浴袍,摸到底下突起的脊骨。
十七枚。
很少的一部分。
这次酒喝的比上次多,时间也格外长,所以大部分卵在过程中就已经融化掉了。
也就意味着,里面的卵足够母体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在贺旭生下幼崽之前,他都不需要再接触那些他害怕的触爪,也不用再容纳那些他讨厌的卵了。
这是好事,章宇对自己说。
可是……
他抱着自己的伴侣,轻轻拍打着对方的脊背,茫然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为什么,他会这么难过?
……
自别墅的那一晚起,又过去了几天。
这些天里,贺旭除了更沉默一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他没有像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那么喜欢发呆,也没有恍惚走神,依然是那副戾气沉沉,满脸凶悍的模样,在其他人眼里,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章宇知道,不是这样。
贺旭做噩梦更频繁了。
章宇刚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做噩梦,但次数不多,一周最多三四次,后来在章宇每晚的哄睡之下,做噩梦就更少了,有时候连续一周都不会有。
但现在,他开始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了。
他既不挣扎,也不乱蹬,只是皱着眉,满头冷汗,一遍遍地呢喃着:“章宇,……,章宇,……,章宇,……”
只有在最恐惧的梦里,他才会眼尾沾着一点泪痕,把这句话说完整:“章宇,救我……”
哄睡也没用了。
每晚贺旭陷入梦魇后,章宇都叫不醒他。
他只能紧紧把人抱在怀里,一遍一遍亲吻他的额头,跟着他说:“我在,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你别怕,别怕……”
每说一次,心里就难受一次。
别怕,别怕。
可是贺旭怕的,不就是他吗?
人类肉眼可见的削瘦了下去。
因为卵的营养足够多,加上厚衣服遮挡,所以外表看起来没有很瘦,但章宇能摸出来,每天晚上他抱着对方时,都能摸到一手的骨头。
除此之外,贺旭也变得更黏他了。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章宇拿起来一看,是贺旭发来的消息:【你在哪里?】
章宇回道:【图书馆,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回去了。】
在他按下发送的一秒后,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你自己?】
“……”
章宇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和项一鸣。】
保险起见,他都没有说一鸣,而是叫了同桌的全名。
但对面还是立即沉寂了下去。
章宇的心也跟着一沉,心道不好,赶紧站起来,飞快把桌上的书都抱在怀里,对抬起头的项一鸣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一鸣,谢谢你帮我找书!”,然后就立即到门口办理借书,一秒都不停歇地把书塞进书包里,冲出了大门。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出门没多久就撞见了来找他的贺旭。
人类脸上没有怒气,只是面无表情,但章宇知道他的心情已经糟透了,再不哄就要爆发,于是立马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一脸欣喜:“贺旭,你亲自来找我啦~”
贺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章宇放软声音解释:“我就是跟我同桌来借几本书,没有别的,他经常来,所以我拜托他帮我找一下,这样就能节省下来时间跟你在一起了嘛,对不对?”
接着迅速转移话题:“今晚不是说要陪我吃小蛋糕的吗,我们这就去买怎么样?再不去那家店要卖完了。走吧走吧,我想吃小蛋糕~”
一整套软磨硬泡下来,连拖带拽,可算是把人从图书馆门口拉走了。
又哄了一路,等回到家,人类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章宇悄悄松了口气。
他提着书包进入客房,转头看看外面没有人,就迅速把书倒出来,全部塞进了床头柜,最上面一本是蓝色的,书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心理学导论》。
想了想,他又把书翻过去,把书名盖在了底下。
问人还是太片面了,章宇想更全面地分析一下贺旭现在的状态,起码让他不要每天做噩梦。
因此在咨询了系统和同桌后,他决定自学一下心理学,但他直觉这件事不能让贺旭知道,否则肯定会让他多想。
只不过平时贺旭都跟他在一起,几分钟见不到他就要开始找,唯一有空独处的只有每天洗澡的时候,所以思来想去,只能先把书带回来了。
贺旭本来就很少进这间客房,翻床头柜就更不可能了,书放在这里基本不会被发现,很安全。
把床头柜关上,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定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后,章宇拍拍手,放下了心。
他对贺旭说过的,要陪着他,保护他。
哪怕贺旭害怕的就是自己,他也不想让这句话变成一句空话。
……
趁着洗澡的时间,章宇翻完了半本书,然后卡着贺旭要找他的极限忍耐时间,在三十分钟内回到了主卧。
钻进被窝,把人抱在怀里,章宇熟练地拍着自家伴侣的后背,哄他睡觉。
肩膀处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就在章宇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贺旭突然道:“你告诉项一鸣你是我男朋友了吗?”
章宇一愣:“还没有。”
最近他一直在关心贺旭的状态,这些不重要的事就忘记了,而且同桌也没问,他就更想不起来了。
贺旭没再说什么。
章宇想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但见他整个人都蜷缩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一副很疲倦的样子,就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第二天意外在同桌面前表演了一场真人激吻,他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自家伴侣为什么要问这么个问题。
第55章
第
55
章
他同桌!把!那个贺旭!……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
章宇在思考这个问题。
眼前,
是蓝天,是白云,是脸色泛红、双眸水润的伴侣,
也是目瞪口呆,全身写满了“想逃”的本世界主角,
他的好友兼同桌。
造成这一切因素集中在一起的原因,大概要追溯到昨晚睡前自家伴侣的那一问。
但那有点太麻烦了,所以章宇选择从今早开始回忆。
今天早上,
和以往一样的上学流程,到达班级里后,
自家伴侣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要了他的手机。
贺旭是这么说的:“我手机忘带了,借你手机玩一会儿。”
章宇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秒内大脑就疯狂思考,捋过手机上的所有消息,确定跟同桌的对话都删干净了之后,他放心地把手机交了出去。
犹记得当时贺旭拿过去摆弄了几下,
然后在某个界面顿了顿,
似乎发现了什么,
正当章宇开始紧张时,他又换了一个页面,
继续去玩别的了。
没说什么,
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对。
章宇便把这件事放下了。
期间略过一些不太重要的大小事,总之,在眼前这个场景出现的前二十分钟,
是贺旭对他说:“我想去天台吹会儿风。”
章宇立即就站了起来:“走吧,我陪你去。”
于是两人来到了天台。
铁门一出来,风有点大,
章宇便拉着贺旭到旁边,借楼梯口的小房子挡一挡。
前几分钟还好好的,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吹着风,呼吸新鲜空气,欣赏高层的风景。
章宇看着天上的蓝天和白云,想着晚上找点什么菜给贺旭吃,要又好吃又有营养的,正想着呢,就感觉身边的人忽然靠了过来。
他以为对方是想睡觉了,便伸手准备去接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结果一转头,面前就多出一张放大的脸,嘴唇上也传来软软的触感。
“!”
章宇眼睛都瞪大了。
贺旭很少主动亲他的。
可能是因为每次唇舌交战总是会输,被亲到脸红心跳腿软,贺老大自觉很没面子,也可能是因为章宇天天喝奶,嘴里总是带着一股奶味……总之,自打在一起以来,章宇很少享受到来自伴侣的主动。
现在怎么突然想亲他了?
——这个问题只出现了一秒,就被章宇抛到了脑后。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伴侣主动想跟他亲亲,那就先亲个爽再说!
他迅速转身将人压在了身后的墙上,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脑,舌尖一动,就熟练地挑开自家伴侣的嘴唇,滑进对方口中。
“唔……”贺旭哼了一声,也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正当章宇压着自家伴侣辗转厮磨时,天台的门忽然被推开,项一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章宇,你找我——!”
眼镜少年突兀收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他他他、他看到了什么?!
他同桌把贺旭按在墙上亲?!
他同桌!把!那个贺旭!按在!嘶——!
这一口凉气到底还是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