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有小娘子看到了谢蔺,上前捧着一篮橘子,递给温理:“大人吃点橘子,压压嘴里的苦味。”
谢蔺拿起一个橘子,递给温理。
他看了眼年幼的女孩,问:“这是之前种下的红橘?”
小娘子是镇长的孙女,如今都八岁大了,她认识谢蔺,高兴地点点头:“是!大人之前说了,山势险要,不合适开垦种地,却合适培育果树。多亏大人带来了耐寒的红橘树苗,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帮着种植果树,好多叔叔婶婶都回家来种红橘了!”
谢蔺当时想的是,苗镇天气严寒,而红橘恰巧在秋冬出果,正合适高山气候。再者红橘易储存,橘皮晒干也可入药,成为“陈皮”,有通络化痰的功效,便是卖到京城药铺,也能得些银钱。左思右想,种橘子、林檎、鹅梨最为合适。
谢蔺不止帮助苗镇,他还照看了京畿附近几个拥有同样困境的贫镇。
谢蔺身为工部尚书,本就该负责工匠、垦田、水利相关的民事。
他招募了匠人,为这些不方便进行贸易的贫镇开山造路,一旦通往官道的山路好走,那么百姓有了出路,日子自然会越来越红火。
谢蔺监督完修路的公事,又提点地方县官一些关于人丁、田租、谷租等等税赋款项的征收改进,即便法度冰冷,也要依照当地贫户自身情况,留情斟酌,以己度人。
夜里,谢蔺本想带温理回京,他们在外待了六七天,再过两三日便是年关了。
谢蔺想回家和儿子一块儿过年,他还想见一见纪兰芷。
但苗镇的镇民热情好客,宰了跑山猪,煮一桌丰盛的烧猪宴,请谢蔺和温理来吃。
老百姓盛情难却,而近年家家户户小有余钱,也确实没有家境贫困。一顿肉食,即便谢蔺吃了也心安理得。
谢蔺和温理留下来,喝了几杯农家自酿的米酒,两人都不好荤食,只吃了几口炖肉与窖藏的腌白菜。
谢蔺不打算在苗镇留宿,为了招待他们这些京官,当地百姓势必要劳师动众地收拾房屋,整理床铺。
谢蔺拉起喝得微醺的温理,两人夜里坐上马车,启程回京。
温理酒量不行,马车摇来晃去,他捂嘴又要吐。
谢蔺爱洁,不想温理吐得满车污秽,喊马夫停车。
马车停下,车外却不闻马夫的询问声。
冬夜又开始簌簌落雪。
鹅毛大雪纷飞起舞,落到车棚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谢蔺凝神细听,意识到不对劲,他从马车软垫底下摸出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
不过瞬息间,车帘外闪过一记凛冽银芒。
刺皮裂骨声响起,浓郁的血液溅射上车厢。血气顷刻间弥散,催人作呕,温理望着喷满鲜血的车帘,吓得吐了一地。
他不敢想车外发生了什么,但傻子都知道,那名车夫一定被刺客劈成两截。
如此血腥画面,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谢蔺凤眸凛然,小声说:“知章,你留在此地莫动。”
他舍下温理,持剑杀出。
车外的黑衣刺客似乎没料到,谢蔺反应如此之快。
他愣了一会儿,躲开谢蔺横扫而来的磅礴剑风,朝后空翻,身姿轻盈如鹰隼,借着雪松的枝干,挪到树梢。
哗啦啦,几声撼树的响动,松枝上的雪块如雨淋地。
谢蔺轻功绝佳,身法极快,不过余光一扫,便记下刺客藏身之处。他很快蹑影追风,直袭而上。
刺客没想到谢蔺还敢应战,他本就是为刺杀谢蔺而来,自然要放出杀招。
一记刀光应势而出,带着冬日的料峭寒意,径直挥向谢蔺面门。
朦胧寒雾把人的视线遮蔽,若非谢蔺耳力敏锐,他尚且不能分辨出刀刃的方向。
谢蔺心中有数,后仰腰身,任锋利的刀面从他的鼻尖堪堪擦过。
一招落空。
谢蔺顺势拧腕,斜刺里扫出一剑。
薄刃出鞘,见血而归。
谢蔺出手既快又狠,压迫感如潮涌至。
刺客避不开他的迅猛出招,腰侧猝不及防被锋利的长剑破开衣布,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刺客也如法炮制,他故意不躲开谢蔺穷追不舍的剑招,另一手摸出后背别的一柄匕首,趁乱刺向谢蔺胸膛。
谢蔺腾身避开,却仍听到一声刺耳的脆响。那把匕首还是稳稳扎向他的腰腹,力道巨大无比。
眼见着刺客得手,谢蔺即将受到皮肉之苦,幸得他的玉佩庇佑。匕首的刃尖只刺穿了那一块美玉,没能插.进谢蔺的皮骨。
刺客错愕不已。
谢蔺趁他分神之际,身手敏捷地旋身,顺着流雪霜风的风势,拉开距离。男人一双眸子黑沉,杀意腾腾,手中纤薄的长剑席卷飞雪,纵身击来,再次杀向刺客。
谢蔺半点不慌,他方才分明是故意露出破绽,诱刺客出招抵抗。
谢蔺已勘破刺客的杀招,恐怕刺客今日想杀谢蔺,难于上青天。
接连几下剑招,杀势直逼人面,刺客不敌谢蔺,不住踉跄后退十多步。
刺客的鞋跟在雪地里拖出蜿蜒的一道辙子,他为了避剑,左躲右闪,可谢蔺像条咬人的疯狗,迟迟不松口。
刺客自知自己低估谢蔺,再斗下去,恐要命丧谢蔺之手。
刺客见好就收,他不再恋战,扬袖扫出一片蒙蔽敌人的烟粉,消失得无踪无际。
雪地里,谢蔺负剑而立。
待烟尘散后,他召出坐山观虎斗的以观,冷道:“去查此人来历。”
以观蹲坐树梢,看了半天戏。他tຊ被主人家抓包,心里一点都不慌,轻轻点了一下头。
待以观离开后,谢蔺摸向怀里那块老奴留给他的玉佩。
刻着“崔”字的玉石开裂,谢蔺感到遗憾。
他在想如何修复玉佩,手上摩挲一番,却发现玉石的内壁竟是镂空构造。
谢蔺从一堆玉屑中,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一句话:“青玉坊木樨古树下,藏着吾儿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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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一路蹿房越脊,直到了皇城,他才脱下沾满血迹的夜行服,向内廷守卫出示了铜符后,垂眼低头,走向覆满明黄琉璃瓦的坤宁宫。
刺客其实是周皇后膝前最倚重的宦官大拿炳寿。
坤宁宫上上下下都知周皇后对炳寿的器重,往来巡夜的宫人看到炳寿,都要屈膝行礼,客客气气地唤一句“公公安好”。
炳寿点头,交掖双手,进殿叩问周皇后。
暖阁的帘子打开,地龙的暖气便一蓬蓬直熏人脸,烧茶的泥炉子在窗台底下冒出红光。
周皇后刚吃完一碗枣泥燕窝粥,炳寿便侍立在屋檐底下,静候周皇后的召见。
周皇后抬指,拢了拢鬓角,“让炳寿进来。”
“是。”值夜的大宫女燕丽走出殿门,对大太监炳寿道,“皇后刚用完夜膳,精力有些乏,公公还请诸事小心。”
这是坤宁宫的老传统了,每逢宫人交接,总要提醒一句后来的人,当心伺候。
服侍帝后,一点疏忽都是掉脑袋的事,奴才们不敢有丝毫怠慢。左不过一句话的琐碎工夫,却能在无形中救下许多人。
炳寿点头:“咱家明白,多谢妹妹提点。”
“你我都是凤驾前当差的兄妹,一家子人又怎好说两家话。”
燕丽说完便退下了。
炳寿进殿,刚见到周皇后一角衣袍,人便跪下了。
“奴才没能刺杀谢蔺,奴才失职,请娘娘责罚!”
周皇后听到这句,倒也没动怒。
她只站起身,抬起刚涂抹好蔻丹的那只手。
啪的一声脆响。
一记清脆的巴掌便利落地摔在炳寿的颊侧。
打得不重,却足够让人感到羞辱。
炳寿不但不能喊疼,还得磕头,讨巧地说一句:“谢娘娘赏,娘娘可别伤了手。”
周皇后想到崔贵妃生前椒房专宠的模样,心中怒意横生。她本以为,崔贵妃就该带着她腹中的孽种一起赴死,哪知她竟留了一手,把孩子送出宫去。
若非周皇后从崔贵妃生前调教的宫人口中,得知她亲儿子的下落,恐怕真要被崔贵妃骗过去,留下如此大的祸端。
周皇后怎么都没想到,崔贵妃的儿子,竟是如何内阁独揽大权的谢蔺。
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周皇后明明监视着崔家,没有人帮助过这个流落在外的皇子,甚至连二郎君尚在人世的消息都不知道……
谢蔺又是如何出仕为官的?他怎会有如此神通。周皇后想到往事种种,想到谢蔺打压世家门阀,与乾宁帝关系匪浅,心中一阵毛骨悚然。
但她笃定,乾宁帝一定不知自己的二皇子还活着……
那谢蔺又知道多少?他究竟是毫不知情,还是回到朝堂来寻她报仇的?
周皇后神色凛然。
她不由嗤笑一声:“他娘是个祸害,生出的孽种也是个祸害。不过崔氏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了又能耐我何?”
周皇后不能允许谢蔺活命。
此子阴险,若是做大,日后必将威胁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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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夕,各个官署衙门的印信、关防都贴上封条封印住了。
今夜熬过子时便是新年元旦,待夜深的时候,宣德门前后广场还会燃放好看的烟花架子。
今晚,京城每家每户都会出游逛街。
大家一边赏烟花,一边游玩。
纪兰芷也不例外。
纪宴清和纪鹿白日出门放炮仗去了,他们和纪兰芷约好,晚上一块儿赏烟花,迟些时候,谢如琢也会来。
纪兰芷几乎瞬间就想到谢蔺一定会同往。
她已经有十多天没见到谢蔺了,也不知道她今日的打扮算不算明艳照人。
纪兰芷可不愿被未婚夫嫌弃,比起“女为悦己者容”,她的状态其实更符合好胜心重,绝不能让前夫看出她的窘迫……
于是,纪兰芷挑了一件蝶恋花纹水红袄裙,颈上挂金镶玉璎珞项圈,发绾成双环髻,两边各戴一只兔尾绒毛红丝带。
长长的丝绦垂下来,朱赤色的红绳迎风飞舞,更显得纪兰芷明丽娇俏,美得惊心动魄。
她猜得不错。
果然,到了夜里,谢蔺和谢如琢联袂而来。
谢蔺恭而有礼,他先和盛氏、纪侯爷、老夫人打过招呼,拜过年后,又邀请纪家的孩子们一同出门观灯、赏烟火。
最后才和纪兰芷打上照面。
谢蔺今日穿的是槐花黄绿的圆领袍,外披一件玄色的狐毛氅衣。他难得不戴玉冠,墨发仅用一根竹骨簪子束起,颇具文人的温柔气质,风流蕴藉。
纪兰芷不知为何,看到谢蔺的一瞬间,忽然语塞,有点笨嘴笨舌。
她理应和他冰释前嫌,彼此做一对相敬如宾的未婚夫妻。
可当纪兰芷意识到,眼前是同她亲密无间生活过一两年的二哥时,又不知该如何和谢蔺相处。
好在谢蔺神色如常。
他从怀里拿出四封塞了银钱的利市封红包,分别递给谢如琢、纪鹿、纪宴清。
小孩们彼此对视一眼,抱着红包,眼底俱是笑意。
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封红包,谢蔺缓步上前,轻轻递到纪兰芷的手里。
纪兰芷捏着这一个红包,心里疑惑。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嘟囔:“您为什么连我都发红包?我不是小孩子了。”
谢蔺唇角轻弯一下,没有解释原因。
第40章
第四十章
过年幽会
第四十章
夜色浓郁,
冬雪消停。
坊市街巷往来的达官贵人很多,差役们怕地上积雪太厚,万一摔了哪个贵人就不好了,
他们连夜扫雪,拿锄头撬开踩实了的冰面,
从寅时一直忙碌到卯时,方才清出场地。
左邻右舍的孩子皮实,趁着天黑,
往侯府外墙丢炮仗,
轰隆一声响,
地老鼠的火星子满庭院乱窜,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气得纪晏清揎拳捋袖,从荷包里摸出一把摔炮,
对纪兰芷说:“二姑姑,
我先去教训教训那帮小子!咱们待会儿再出门玩!”
纪鹿高兴地尖叫一声,她抓了一下谢如琢的袖子:“我们也去!哥哥摔炮的时候,
如琢挡在呦呦前面,
这样呦呦的新衣裳就不会脏了。”
纪鹿前两天贪玩,
趁着厨娘在伙房炖蘑菇鸡汤的时候,非要凑上去帮忙往灶膛塞柴禾,结果火一下蹿出来,
燎到她裙摆的一圈雪白貂毛。这是呦呦最喜欢的新裙子,
她当场气得瘪嘴大哭。
谢如琢今日和父亲一起出门拜年,
衣裳是谢蔺帮忙挑选的,他很珍惜。
谢如琢看到方才纪家兄妹东拉西扯,在他袖缘留下的一圈黑手印,
深深叹一口气。
他扯回被纪鹿拉着的袖子,一本正经地说:“不要牵我的新衣裳,我就陪你们一起出去。”
“好。”纪鹿大方地松手。
三个小孩做出要和那些邻居皮猴决一死战的架势,气势汹汹地冲出家府。看孩子的嬷嬷见状,赶紧上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