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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铜盆里的猩红色炭火荜拨作响,温暖如春。
纪家人相互寒暄,言笑晏晏,一团热闹。
桌上摆着烤馕、油挞,还有寓意为“甜蜜幸福”的北地点心萨其马。
萨其马看起来就像是蜜供点心,纪鹿没有吃过这种甜糕,问纪兰芷讨了一个。
味道甜津津的,咬进嘴里沙沙的,好像是油炸米条的味道。
纪鹿夸赞:“二姑姑这里有好多好吃的!”
纪兰芷笑眯眯地说:“既然呦呦喜欢,晚上你们一家都睡在王府好不好?”
纪鹿忙不迭点头。
郑氏简直要被女儿的大胆吓到头疼,她小心翼翼问:“会不会太叨扰王妃?”
纪兰芷握住嫂子的手,嗔怪:“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们留下,我高兴都来不及!郡守府还没清理好,地方乱得很,我让刘管事收拾出一间院子,你们先住两天歇歇脚。我呢,正好和两个侄子侄女培养培养断了几个月的感情。”
纪兰芷待小辈一如既往亲昵,纪家夫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谢如琢还在烦恼纪晏清的事,他的哭声实在太吵了。
纪晏清看到谢如琢,眼泪汪汪:“如琢,我们哥俩有生之年终于再见了!”
谢如琢抿了一下唇,回答:“……晏清,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五个月。”
“我不管,我可惦念你了。我在京中都没交新的朋友,我最好朋友的位置还是留给你的!”纪晏清双眼含泪,大有谢如琢不领情,他还要继续哭的架势。
谢如琢没办法,只能说:“那真是多谢你了。”
说完,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纪晏清:“这是我一路记下的名胜古迹,等开春,你可以去逛逛。”
纪晏清翻动小册子,看到里面用炭笔写满了字,大多都是关于风景的描述,还配上黑峻峻的插画。
纪晏清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眼泪又要滚落。
谢如琢嫌弃地看一眼:“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怎么还哭啊?战场上的将军只流血不流泪的……”
纪晏清想到谢如琢最近肯定是跟着父亲长了很多见识,他抹去眼泪,说:“我也要跟你去看那些将军打战!”
哭声停止,谢如琢松一口气:“好。”
小孩们打打闹闹,大人们则在闲话家常。
纪明衡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一封信,还命下人抬进来几个箱笼,放到纪兰芷的跟前。
“我在路上遇见母亲了,她已经收到你送去的信,还让我把这些东西带到衢州,转交给你。”
纪兰芷看了一眼那只螺钿黑漆木盒,还有盛氏送来的信,心里涌起难言的情绪。
她接过东西,先行回房,展信阅读。
信上的字迹清隽秀丽,正是盛氏的簪花小楷。
纪兰芷许久没见母亲,仅仅是一封家书,也能催出她的眼泪。
女孩儿放下所有妻子、母亲的身份,她就是个思念阿娘的小姑娘,她抬起手臂,胡乱擦去眼泪。
纪兰芷开始看盛氏写的信。
盛氏说,她收到纪兰芷的信了。种棉花、制棉衣,再贩到州府各地,实乃利国利民的好事。百姓冬日里最怕寒冷,麻布不耐寒,每年都有冻死街头的贫户,若有价格低廉的棉衣能往外贩卖,自然是供不应求。
只是若能找到合适中原种植的棉花种子就好了,那么纪兰芷还能省下一笔运输货物的人力费。
如今这条商贸的道路由纪兰芷接起来,是她乐见其成的事,她也要参一股。
纪兰芷打开匣子,看到了能在衢州境内兑银的宝钞银票,又打开那几个沉甸甸的箱笼,里面竟是一堆沉甸甸的金锭!
纪兰芷呆若木鸡,她换算了一下,盛氏送来近乎三万两银子!
这么大的一笔钱……盛氏哪里是来投生意的,她分明是怕女儿囊中羞涩,没钱做事,想给她一些支持。
纪兰芷的鼻尖又是一阵酸涩。
纪兰芷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涩疼,继续读信。
“许久不见枝枝,你一切可好?阿娘这几个月见到外祖父,还有表兄妹们,大家都对我很好,也很高兴我去寻亲,枝枝不必担心。”
“外祖父虽然年迈,身体却康健,他把母亲的产业交到我手里,希望我往后过得更自在一些。有外祖家的帮衬,阿娘开了不少铺子、酒楼,所以枝枝不必担忧钱财的事,如有需要,你就给阿娘送信。你是我的女儿,我怎忍心不管你呢?”
“阿娘很记挂枝枝,也不知北地严寒,你这么怕冷畏寒,有没有吃到苦头。改日我给你送去一些皮料子,你好好制几身冬衣,不要冻着了。”
盛氏给纪兰芷写的信,足有厚厚十页。
母亲还是那个关心女儿的妇人,她告诉纪兰芷,她走南闯北做生意,去了很多地方。
她第一次看到江上挂灯、舞狮的大船舫;第一次看到壮阔的云中飞瀑;她还为了隔天起床能第一时间看到红透半座山的枫叶,夜里留宿山中;盛氏想取最新鲜的雪水来沏一壶好茶,她也会熬夜不睡,只等着朝露沾衣的时候,外出采雪……
这么多年,盛氏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快乐,她很知足,她也希望纪兰芷无忧无虑,一直幸福。
纪兰芷把信收好。
在看到母亲祝福的一瞬间,纪兰芷的脑海中,窜过谢蔺的脸。
二哥温柔体贴,待她亲厚。
纪兰芷勾唇,她用哭湿了的脸颊,贴了贴信封,对盛氏说。
“阿娘,我也活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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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蔺看到纪兰芷和家人们聊得其乐融融,他没有进去扫兴。
除了对待纪兰芷,谢蔺偶有柔情,对于外人来说,他不苟言笑,太过冷漠。
有谢蔺在旁边,纪家人谈天会不自在。
谢蔺拍去肩上的碎雪,来到书房。
没一会儿,满脸霜雪的以观窜进房中。
他放下手中紧握的长剑,单膝跪地,叩见谢蔺。
“主子,我回来了。”
谢蔺知道以观是去见谁。
早年,谢蔺救下以观的时候,便有附近村的村民告诫过谢蔺,不要发善心救下以观,他能通兽语,是天降灾厄,这一场饥荒天灾就是他带来的。
村民们避以观,如避蛇蝎。
可谢蔺却知,以观擅兽语,浑身筋骨合适习武,不过是因为他乃胡汉结合生下的混血孩子。以观的父亲是外域胡人,母亲是蛮敌入侵时虏获的汉女。
汉女不愿在外域生活,即便她独得部落贵族的宠爱,她也执意要带着孩子,逃回故国。
最终,以观的母亲死了,他无依无靠,成为隐居山里的流民。
是谢蔺救下以观,为他命名,教他傍身的武艺与学识,允许无家可归的以观,留在他的身边。
以观认死理,他愿意追随谢蔺,只求报答恩情。
谢蔺:“他们又来找你了?”
以观:“是。”
以观的生父膝下无子,唯有早年宠幸的汉女奴隶生下过一个儿子,父亲一心想将以观寻回部落,但惨遭儿子多次拒绝。
以观抿唇:“我不想回去,我想当汉人。”
谢蔺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如今已经长大的少年人,想到即将来临的汹涌风雨。
“以观,我要托付你一件事。”
以观抬头,不解地望向主子,他问:“何事?”
“此事至关重要,你务必替我办到。”谢蔺目光坚定,声音清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以观不由凛然,他低头:“以观不会辜负主子期望,您请吩咐。”
谢蔺知他性子孤僻,一贯寡言少语,但他知恩图报,对于谢蔺,他有求必应,从不推脱。
以观是谢蔺最后一张底牌tຊ。
他道:“无论什么情况,请你一定替我护好王妃与如琢。便是我死,你也不必来救,只需护住他们母子的性命。”
以观错愕地抬头:“我……”
谢蔺嗓音淡淡:“以观,听命。”
以观皱眉,有点不甘,但也只能道:“是,以观领命。”
谢蔺放下心。
他站起身,拉开书房闭合的门板,走回前院。
以观转身,望向走远的谢蔺。
主子走了,他没有留给以观拒绝此事的余地。
以观只能看到谢蔺缓慢地,一步步踏进风雪中。
男人踽踽独行,背影孤冷。
谢蔺满身都是雪,他却不觉寒冷,只是心里想着纪兰芷,慢慢往前厅走去。
谢蔺以身承雪,他无动于衷,像是要融进那一片不近人情的悲怆白暮里。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冰冷的吻
第六十七章
最近几日,
谢蔺忙得脚不沾地,许久没有回王府。
他不是忙着操练军士,筹备粮草与军械,
就是招募兵马,刺探敌情。可西域一片风平浪静,
没有爆发战役的迹象,莫说孙白良,便是从小与胡人打交道的高承也说,
这样的寒冬腊月,
对于北狄人来说,
也是严酷的考验,
他们不会轻易出兵攻城,
否则双方都将损失惨重。
谢蔺默默听了,手下的事却没停。
快到年关,
纪兰芷想准备点年货。询问谢蔺关于门口挂灯笼的样式,
她连二哥的人都找不到。
纪兰芷有点气闷,可看到谢蔺忙碌一夜归家时,
下颌浮起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
肩背看着都清癯憔悴,
连腰上玉带都松了一寸,心里又有几分怜惜。
纪兰芷一边给谢蔺盛满枸杞鸡汤,一边佯装生气地抱怨他。
“事事都要二哥亲力亲为,
你就任由那些军所副将尸位素餐,
专门吃干饭吗?为了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自己吃了大苦。如此劳心焦思,也不怕往后生病短寿!”
她原本是想说重话吓一吓谢蔺,可是不吉利的话脱口而出,
又急忙“呸呸呸”几声。
纪兰芷还是舍不得诅咒二哥。
谢蔺看了小妻子一眼,目光柔和,他道:“我知道了,明日我不去军所。”
听到这话,纪兰芷脸上带笑:“这还差不多。”
只是,纪兰芷没想到,二哥说的留家,也还是在办公,外出做一些其他的事。
谢蔺知道今年风雪太大,地方百姓定是缺衣少粮,陋屋坍塌。
谢蔺召集了一部分军将,带他们下乡帮百姓盖屋,送一些世家豪门特意响应官府的号召后,拿来的旧衣、麻布被褥、粮食,以及药材。
县令许松闵早知谢蔺要来,他早早带领皂役搭建好了饼棚、粥棚,茅棚遮风挡雨,如此便能护住风雪,不让寒风吹凉食物。
众人一起帮忙盛粥、烤饼,把一样样热腾腾的吃食,分发给贫户庶人。
许是知道谢蔺怀有仁爱之心,不会遗漏下任何一名百姓。即便穷人家的孩子饿得饥肠辘辘,也乖乖排队,听官吏吩咐,没有相互推搡、挤攘。
纪兰芷看着他们身上单薄的衣裳,手指生出的冻疮,每个人都饿得瘦骨嶙峋。纪兰芷虽于心不忍,但也知道,州府的金库空虚,谢蔺已经使了很多法子,从门阀豪族那里捞钱来,源源不断补贴百姓。
最要紧的,还是开春得把农耕畜牧的事办起来,百姓富足了,地方的政绩自然好看了。
官府向庶民征收的税赋,在谢蔺的监察之下,降低了不少,仅仅维持在一个足够缴纳朝廷税款的数值。州官们畏惧谢蔺的冷血无情,不敢为了中饱私囊,过度征收庶民的金银。
可是,衢州穷了太久,马伯远多年来横赋暴敛,沉疴积年,乱象与困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纪兰芷叹了一口气:“这么多人,如何帮得过来?”
谢蔺握住纪兰芷的手,用力很大,语气却很温柔:“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求国富民强,但求在其位谋其政,恪尽职守,问心无愧。
谢蔺一贯如此。
回王府的路上,纪兰芷和谢蔺坐在马车里。
山路颠簸,马车又铺满了厚厚的毡毯,若是用炭盆取暖,火星很容易颠出铜盆,落到毛毯里,致使马车起火。
为了安全起见,谢蔺只备了手炉还有汤婆子,再为纪兰芷披一层兔毛毯子取暖。
马车里光线昏昏,纪兰芷有点想睡。
她手里捧着暖呼呼的手炉,杏眸半眯起,下巴一点一点,看着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谢蔺侧脸,扫一眼小妻子的窘态,唇角轻勾,他有点想笑。
最终纪兰芷的后腰横过一只肌肉结实的手,膝骨底下也被人弯臂,轻轻托起。没等纪兰芷反应过来,她整个人悬空而起,被谢蔺小心地搂到了膝上。
用来盖腿的毛毯滑落,一团白色的皮草料子堆积在地。
纪兰芷的臀下是男人修长硬朗的腿骨,她尾椎紧绷,如坐针毡。
可谢蔺半天没有其他动作,纪兰芷放下心,又慢慢放松身体,靠到谢蔺的胸口。
纪兰芷身材娇小,谢蔺不过展臂一拢,便能轻而易举,将她护在怀中。
纪兰芷还在迷糊的状态里,谢蔺却已经朝前倾来,贴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