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兰芷绞尽脑汁回想,终于记起来,那是她和谢蔺曾在乡下住过的小院子。
院子里亮着灯,
金晖流泻,
隐隐有熟悉的人声传来。
纪兰芷认出来,
那是二哥的声音。
她心生欢喜,
马不停蹄地朝院子里跑。
纪兰芷推开门,
看到灶台前火光绒绒,水雾缭绕,
谢蔺正在炖蛋羹。
郎君身材高大,
像是半夜兴起去煮夜食,身上只披着一层轻薄衣袍,
臂骨上的衣袖被襻膊束起,
光影照在谢蔺高挺鼻梁与凉薄唇瓣,
凿刻出清晰的线tຊ条,整个人的骨相清癯。
谢蔺像是听到了纪兰芷的动静,偏头看来,
神情很柔和。
“怎么了?”谢蔺一如既往的嗓音清冷,
寒凉中带有不易察觉的柔情。
纪兰芷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不知为何,鼻尖忽然有点刺痛酸涩。
这是梦吧?
她觉得头疼,不敢去细想。
纪兰芷伸手按压额头的瞬间,
谢蔺已经牵过她的手,扶她走到灶前。
谢蔺对她说:“你身子重,不必起身。想吃什么,我煮给你就是了。”
纪兰芷想起,这是很久以前,她深夜肚子饿,谢蔺起身帮她煮夜食的场景。
纪兰芷错愕地喊了一句:“二哥?”
没等她说些什么,搀着纪兰芷的谢蔺忽然松了力道,他的脊骨被风打碎,散成一缕细碎的粉末。
谢蔺消失了。
纪兰芷受了惊,她疯了似的,追着那一团风沙,跑出灶房。
风吹到院子里,又变成了另外的画面。
这一次,纪兰芷看到一脸肃容的谢蔺,他手攥衣袍,怀里兜着一把青枣。
谢蔺远远看到纪兰芷,无奈地摇摇头,对她道:“钱婶子家里的青枣不多,只能给你摘这些。下次不要看着旁人的墙头馋果子,想吃什么,枝枝提前与我说,我可以上集市里给你买。”
不过寥寥一句话,谢蔺又化作齑粉,消失无踪。
纪兰芷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去追那团粉尘。
她静静地等。
很快,粉尘环绕着她,不停转圈,像是纸钱烧出的焦黑灰烬。
那些尘烬,又一次凝聚,变成了无数个谢蔺。
纪兰芷看到越来越多深藏在记忆里的画面。
从前,谢蔺知道纪兰芷怀身子后,小衣不合身,他特地去布铺里挑了质地软绵的绸缎,回家比照纪兰芷的尺寸,坐在烛台前,一针一线,亲手为她缝制兜衣。
做好了小衣,谢蔺又不好意思让纪兰芷试衣,犹豫很久才和她说起肚兜的事。
纪兰芷翻开包袱,看到一件件新裁的荷花纹、杜鹃攀枝纹的小衣,忍不住调戏心灵手巧的谢蔺。
纪兰芷眨了眨眼,俏皮地问:“二哥亲力亲为给我制这些肚兜,总不会怀有什么私心吧?这些难道是二哥喜欢的纹样?”
谢蔺听到纪兰芷不加掩饰的戏谑,错愕了一阵。
许是从来没有和女子谈论过私房话,他有些无措。但郎君还算老成,知道此刻应该以不变应万变,谢蔺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郎君的指骨轻蜷,心中不似毫无波澜的样子。
从前,谢蔺不想唐突纪兰芷,他并没有每日和她同床共枕,他老实本分地睡在一旁的矮榻上。
为了方便照顾孕时的纪兰芷,谢蔺会在床帐上悬挂几枚铜铃铛。
一旦纪兰芷睡不踏实,或是有动静,铃铛就会颤动。
谢蔺听到铃铛细小的声音,能第一时间爬起来照顾小妻子。
有时,纪兰芷也会心生逗弄之意,她故意晃动铃铛,等二哥迅速起身时,单手托腮,故作可怜地撒娇:“没有二哥念书,我睡不着。”
谢蔺拿她没办法,只能去箱笼里取书,坐在一侧,一句句念给她听。
纪兰芷最不耐烦听书文,但谢蔺的声音舒朗温润,念书咬字清晰,韵律婉转缓慢,她听着会很安心,能够很快睡着。
从前,谢蔺也有藏不住自己心思的时候,他曾在纪兰芷熟睡时,还留在床边不动。
郎君泛凉的指腹轻轻擦过纪兰芷的颊侧,像是想要抚摸她,又不想惊扰她。
谢蔺凝视妻子的睡颜,在纪兰芷耳旁自言自语。
“枝枝于我,不是时乖运蹇的苦难……我不曾后悔。”
纪兰芷其实没有睡熟,她隐约听到二哥说的悄悄话。
纪兰芷在情爱方面没怎么开窍,她并不能听懂谢蔺暗藏的爱意与私心,她只觉得,原来平日里那样话少的男人,背着人的时候,还挺聒噪的。
从前,纪兰芷虽然和谢蔺没有亲密的触碰,但她也偶尔会临时起意逗逗夫君。
纪兰芷会故意待在屋里不走,逼谢蔺当着她的面,在屏风后换下淋雨的湿衣。
纪兰芷嘴上保证绝对不偷看,却会在谢蔺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响起时,故意回头,盯着屏风映出的颀长身影,细细打量男人健硕的肌理。
纪兰芷打趣道:“二哥这一身腱子肉是怎么练出来的?瞧着有力得很!”
谢蔺手上动作顿了顿,他缄默不言,不回答纪兰芷的问题。
纪兰芷无法从声音里,瞧出他的喜怒。
但谢蔺换衣的动作渐快,没一会儿便急匆匆走出屏风。
纪兰芷抬头望去。
一贯做事一丝不苟的夫君,竟头一次没系紧腰带。
可见谢蔺一定是听到了她的调侃,被她戏弄到手足无措,所以连衣服都没有穿齐整就出来了。
纪兰芷笑得狡黠。
原来,二哥也会害羞。
从前,家宅里的衣橱不算大。
谢蔺的衣物只有常常换洗的两三身,柜子里大半部分,都是纪兰芷的衣裙。
谢蔺从前没有往家里带东西的习惯,有了纪兰芷以后,他开始留意街上的铺子,看到好看的绒花、好吃的甜果、花色新鲜的布匹,他都会顺手带东西回家。
几乎每一次归家,谢蔺手上都提着包袱,他喜欢看到纪兰芷为了拆礼物,早早守着门边,等他回家。
那时的纪兰芷还不懂谢蔺怎么这么爱买东西,直到她记起,在谢蔺第一次带漂亮衣裙回家时,她下意识夸赞他一句:“二哥出门在外还惦记我,二哥待我真好。”
谢蔺不苟言笑,眉眼冰冷。
当时男人的反应淡淡,但其实暗生欢喜,原来他一直把妻子的话记在心里。
从前,谢蔺曾拿过眉笔,犹豫着,询问纪兰芷:“需要我为你描眉吗?”
纪兰芷不懂二哥怎会心血来潮要帮她上妆。
直到后来,她偶然间翻动自己买来的那些话本,才发现她的书文里有一篇故事章节,说的是:“夫婿描眉最是闺房情.趣,这样的丈夫会被妻子夸赞,称他为世上最好的情郎。”
纪兰芷想起来了,有一次,她看话本看困,没留神趴在话本上睡着了,是谢蔺帮她收拾的话本,抱上的床。
或许,谢蔺以为,只要按照话本里的故事发展,好好当一个体人意的情郎,就能虏获纪兰芷的芳心。
从前,纪兰芷也有任性撒娇的时候。
她不仅要谢蔺帮她徒手捏核桃、榛子、扁桃仁……
还要谢蔺像之前怕她没力气拿汤勺那样,亲手喂她吃粥。
纪兰芷赖在谢蔺的膝上,头发都没梳,娇弱又依恋地趴伏着。
谢蔺久久不动。
纪兰芷躺得很舒适,她闭上眼睛。
混淆着花香的凉风自窗台徐徐吹入,天空云卷云舒,庭院桂花初绽,金黄如星。
纪兰芷靠在谢蔺的怀里,她嗅着沉郁的松香,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此刻能是永恒。
纪兰芷承认,她喜欢和谢蔺待在一起的安逸日子。
纪兰芷回想起从前的自己,其实她早已经不怕谢蔺了。
可是,那时候的小姑娘不够勇敢。她有太多顾虑,不敢放手一搏,所以她舍下谢蔺,没有留下来。
如果纪兰芷留下来了,会发生什么事?
她和谢蔺会在那个窄窄小小的院子里成婚吗?
她会陪着谢蔺,一起看着谢如琢长大吗?
她是不是又能多出六年和谢蔺相处的时光。
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失去二哥了……
谢蔺也不会因她失而复得,而眼眶泛红。
谢蔺也不会因思念亡妻,而辗转反侧。
谢蔺也不会因被纪兰芷抛弃,而郁郁寡欢。
二哥这辈子的苦难,兴许就会少上许多。
可是,可是。
太迟了啊。
纪兰芷如梦初醒,她睁大杏眸,环顾四周。
在这一瞬间,梦境里所有关于谢蔺的幻影都不见踪迹。
那一座浸没于厚厚风雪中的宅子也熄灭了灯火。
四周陷入一片昏暗,万籁俱寂。
天地间,再没有谢蔺的声音。
“二哥?二哥?!”
“二哥,你在哪里?你别吓我!”
“二哥,你出来啊……”
无论纪兰芷再怎么跑,怎么找,她都找不到谢蔺了。
往后余生,只剩下纪兰芷一个人了。
纪兰芷终于从梦中惊醒。
她气喘吁吁,胸膛大幅度起伏,后背汗湿了一整片。
她躺在不断前行的马车里,昏暗的车厢里,泪眼朦胧的谢如琢坐在一旁。
小郎君看到母亲醒来,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
谢如琢抓住纪兰芷的衣袖,身体发抖,脊背僵硬。
他问:“阿娘,爹爹出城后,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家?”
“阿娘,我是不是永远见不到爹爹了。”
纪兰芷抱紧儿子,没有说话。
纪兰芷撩开车帘,tຊ外头是满地银霜的山径,陌生宽阔的官道。
她不在城中,她离炮火连天的衢州越来越远了。
谢蔺为了她的安危,吩咐亲卫尽早把她和谢如琢送走。
他独自出城,他去找清格勒。
谢蔺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了。
纪兰芷浑身颤栗,鼻尖泛酸。
她还是把二哥弄丢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讨个公道
第七十二章
纪兰芷抱着谢如琢,
她还有儿子,还有亲人,还有可以供她在凛冬取暖的事物。
纪兰芷想,
二哥做事果然周到,他把能够让纪兰芷燃起求生欲的事物都留给她了,
可他出城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带。
谢蔺没有人陪着他,没有人为他送行,
甚至百姓们因他主动受降而拍手叫好。
恍惚间,
纪兰芷好像反应过来,
谢蔺一贯如此。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他走的便是一条孤路,
他受人耻笑,受尽欺凌,
逆行者巴不得在他来时路上铺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