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兰芷的语气懊丧,
惹得人忍俊不禁。
谢蔺垂眸,
瞥一眼衣上痕迹。
他从善如流地解开衣带,褪下圆领袍,
一边脱衣,一边还要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是茶水溢出的湿痕,不消一刻钟便能干了,
倒不必枝枝费心,催促我及时换衣。”
纪兰芷听到谢蔺没羞没臊的话,耳朵又要发烫。
没等她捂住耳朵,谢蔺换好衣袍,又淡淡地道:“不过,这茶泼得是有些多,连中衣裤摆都浸湿了,枝枝所言极是,确实该换一身新衣。”
纪兰芷瞠目结舌,谢蔺分明是在说,她的瘾,咳……水也太多了。
明明是淫.靡至极的话,可谢蔺说话的语气却清冷,就连扫来的目光也岑寂。
纪兰芷眨眨眼,一时无言。
她看着谢蔺丰神俊朗的皮相,心里不由恨恨。
二哥好卑鄙!
他怎么能、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澹泊寡欲的脸,说出这些诱人意乱情迷的话……
纪兰芷怕谢蔺还要戏弄她,等马车一到官宅,她先一步跳车,走向女眷所在的内院。
纪兰芷回头,对身后芝兰玉树的高大男人说:“二哥去同朝臣们打招呼吧,我去见一见阿娘。”
谢蔺知道自己逗得太狠,纪兰芷分明是落荒而逃,他也不揭穿,轻轻点头:“枝枝见完客,便差宫人来寻我。”
纪兰芷明白谢蔺是不想她离开太久,忍不住抿唇一笑:“知道啦。”
“二哥好粘人!”
纪兰芷舍下夫君,在宫娥提灯照路下,径直走向花厅。
官眷们深知老太君与纪兰芷的母子情深,她们围着盛氏,一人一句笑话,逗得老妇人脸上笑意不断,听到宫人唱报,知是纪兰芷来了,又一个个躬身行礼,山呼:“恭迎皇后凤驾,娘娘福寿无疆,千秋万岁!”
纪兰芷含笑搀起行半礼的母亲,她对官夫人们道:“本宫虽随御驾前来为母亲贺寿,但今日筵席只是家宅私宴,家中迎客,不讲那么多君臣虚礼。诸位夫人不必多礼,若因本宫之故,闹得诸位拘谨不已,真成了我的罪过。”
纪兰芷平易近人,甚至对外见客也不摆官腔。
但诸位官妇并不会因纪兰芷的好脸色而放松警惕,要知道,一个能得皇帝独宠的女人,甚至将皇太子也教养得极为敬重母亲,这样的女子怎可能不是狠角色?保不准就是笑面虎,笑里藏刀等着宰人呢!
官眷们面面相觑,一边放松了心神同纪兰芷说笑,一边又把自家乖巧的女儿推到纪兰芷面前,给她磕头,向老太君拜寿。
纪兰芷没想到今日会来这么多八九岁的小娘子,一时间手上都没准备什么赏赐小姑娘的礼物。
她一边让晴川赶紧去拿一些私库里的金银珠宝来赏人,一边用盛氏给的金镯金簪借花献佛,赠给这些小娘子。
一来二去,纪兰芷有点回过味了……难道这些官夫人是想同儿子谢如琢搭上干系,让她先相个眼缘,日后好结个姻亲?可、可是琢哥儿才十岁啊。
在纪兰芷眼里,十岁的小孩懂个屁,她还没想过这么早就给孩子定亲呢。不过官夫人们盛情难却,还真是令人苦恼。
纪兰芷笑着应付了小半个时辰,借着出恭的借口,去院子里散散步、透透气。
盛氏对花草不怎么钟情,偌大的院子都留给了花奴摆弄,因此院子里种的最多的倒是四季常青的潇湘竹,还有几盆近日才搬到院子里的蟹爪菊。
纪兰芷不想回去应酬,她贵为皇后,避一避人、使一使小性子,实在没什么。
只是没等纪兰芷数清楚一朵菊花有几片花瓣儿,嫂子郑氏倒是心急火燎找上她。
“娘娘,臣妇有一事相禀。”
郑氏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谒见纪兰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对皇权天然的畏惧与无措。
纪兰芷心疼郑氏,她握住嫂子的手,捻帕子帮人擦汗,“什么样的事,倒叫大嫂如此焦急!快歇歇,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纪兰芷即便入主中宫,待他们还是一如既往亲厚,郑氏感激地简直要落泪。
郑氏眼眶发红,低声喃喃:“只怕臣妇和大郎福薄,往后担不起娘娘厚爱了。”
纪兰芷皱眉:“到底怎么回事?嫂子不必有顾虑,尽管同我说便是。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恶事,旁的东西,没什么不能应的。”
郑氏本就是胆小的妇人,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家中的事告诉了纪兰芷。
原来,近日有一名老仆的家人寻上门来,指着纪明衡,说他是自己的亲子!
当初柳姨娘生第一胎,生下的庶长子其实是个死胎,帮柳姨娘接生的老仆心生惶恐,她知道柳姨娘怀孕时有多跋扈,她生怕柳姨娘开罪了侯府主母,如今还丧子失宠,自己也没个好日子过,便把自家儿媳妇刚产下的男娃抱来,当作柳姨娘的亲子养在侯府里。
当然,老仆胆大妄为,竟敢混淆建康侯府血脉,为的不仅仅是抱住柳姨娘的宠妾地位,还想着孩子长大成人,往后纪侯爷、老太太都辞世了,他们把这些秘密再告诉庶长子纪明衡。
纪明衡为了保住家中长子的地位,定会给他们这些亲人一点好处吧?届时,纪明衡随意从侯府里漏出来的一丁点财宝,那都是价值连城,往后一家老小靠着侯府公子过活,沾着纪明衡的光,还不是鸡犬升天了?
为了这一点贪念与野心,区区一名老仆便将一整个侯府玩得团团转。
老仆的家人知道纪明衡是皇后的长兄,和皇家关系匪浅,此时不认亲更待何时?他们带着认子的凭证上门,在建康侯府门前撒泼打滚,要讨一个公道。可纪侯爷就这么一个能支应门庭的长子,他即便知道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但也决不会认下!
于是,纪侯爷给了这些人一笔钱后,将他们撵出京去,不许人再提纪明衡的身世出处,一旦府内嚼舌根,让旁人知道,纪侯爷定会将祸事的仆妇乱棍打死。
纪侯爷嘴上说不信此事,可没过两天,他就把柳姨娘送乡下去了,可见是存一肚子窝囊的气,这辈子都不想再见这个搅家精了。
郑氏害怕纪兰芷往后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会和他们大房生疏,与其瞒着,倒不如早些告诉她。
郑氏抹泪:“我真是没脸与你说此事,大郎同您没有亲缘关系,我们不是娘娘的阿兄阿嫂……”
纪崇德汲汲营营,为子筹谋,一心想重现侯府荣光,到头来,家业散尽,儿子还不是亲生的,还真是造化弄人。
难怪纪明衡和父母亲的性格相差甚远,他本就不是纪侯爷的骨血啊。
纪兰芷没有和郑氏变得生疏,她握紧郑氏的手,对嫂子说:“不管大哥是不是我亲兄长……当初我在衢州遭遇兵祸,是嫂子和大哥帮我照顾琢哥儿,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不论大哥、嫂子,还是呦呦和清哥儿,在我心中,你们都是我的亲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郑氏听着纪兰芷的肺腑之言,她鼻尖酸涩,眼眶泛红,哽咽着点点头。
纪兰芷哭笑不得:“嫂子快别哭了,待会儿倒让小孩们担心。”
“是、是,瞧我,天天掉眼泪,担不起一点事。”郑氏破涕为笑,和纪兰芷寒暄两句便去找纪鹿和纪晏清,不再打扰纪兰芷回前院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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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纪晏清身为皇太子谢如琢最倚重的伴读,其他人想接近谢如琢,自然要过他这一关。
不少小郎君把家里宝贝呈到纪晏清面前,讨好地笑:“晏清,我这可是战无不胜的神威将军,我从我哥房里偷来的,送给你了,待会儿你留个旁边的位置给我坐,让我也有机会给殿下敬一杯茶,如何?”
崔六郎没自家七弟那般运气好,能上东宫侍读,他想要和储君打好关系,只能通过这些不入流的小伎俩,讨好谢如琢身边人。
哪知,纪晏清对于“崔七郎成日里往谢如琢跟前凑”的事很不满,一家子溜须拍马的手段,他还没找崔家人算账呢,哪里会应下崔六郎的事。
纪晏清眼馋地看着那一只健壮的蝈蝈,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你要是真想给太子殿下献茶,你让你家七弟让座不就好了?你们崔家人不是一向兄友弟恭吗?”
纪晏清最近跟着谢如琢混,嘴皮子都利索了。
崔家最喜欢对外宣扬家中友善,只是世家门阀的子弟,哪个不争不抢?崔家三房因着自家小儿子能成东宫伴读,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又怎肯把机会让给崔六郎?
特别是他还听说,崔七郎不声不响把八妹妹都举荐给太子了,要是小八娘嫁进东宫,他们二房岂不是要被三房压上一头?
崔六郎心里不服,但也无可奈何。
直到他远远看到谢如琢走来。
小郎君一袭赤色金织蟠龙圆领袍,肩披防风狐氅,他步履平稳,风华灼灼。明明只是个小郎君,身上却已有了赫赫威严的龙子气象。
原本四平八稳走着的谢如琢,忽然被一声呼喊惊到,他皱了一下眉心,停下脚步。
很快,纪鹿气喘吁吁地追上他,生气地嘟囔一声:“太子哥哥不等呦呦,我要和皇后姑姑告状……”
诸位小郎君第一次见到玉雪可爱的纪鹿,有点看痴了。
谁都不知从前那个贪吃丰腴的小姑娘,竟也日渐长成俏丽的小娘子。
崔六郎看出点门道,他幸灾乐祸,把这件事告诉八妹妹崔莉。
崔莉和纪鹿都是十岁的小娘子,她们不像小郎君一样超过七八岁,便被教谕举荐上国子监,反倒去纪兰芷开设的女学里读书。
崔莉最讨厌成日里粘着皇太子的纪鹿。
论家世,纪鹿及不上簪缨世家崔氏,不过是仰仗着皇后娘娘那点血亲,才有机会在谢如琢面前显眼。
崔莉想到七哥说的,谢如琢收下了她的帕子,还邀她一起游园,想来去年马球赛上,谢如琢定是看到自己了……
家中长辈都说她生得好看,来日定是冠绝上京的佳人,崔莉身为高门贵女,作配皇太子绰绰有余。
思及至此,崔莉伺机寻上谢如琢待的小院。
她远远看到谢如琢,同他行礼:“臣女崔莉,见过殿下。”
谢如琢见是生人,原本不想理会,只是听到那句“崔莉”,忽然想到纪鹿念念叨叨半天,说的就是这一名小娘子。
谢如琢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崔莉健谈,她笑问:“上回递给殿下的帕子,殿下还收着吗?近日臣女新学了一种针法,可为殿下在帕子上补一丛兰草……”
谢如琢深知崔家对于太子妃位的筹谋,他不喜被人算计,眼下语气也冷淡。
“什么帕子?孤不记得了。”
“殿下……”崔莉咬了一下唇,她听出谢如琢言语中的疏离之意,仍不死心地说了句,“是七哥交给殿下的那一块帕子。”
谢如琢勾唇:“孤记起了,是那一方沾血的帕子。上回,孤用它擦拭血迹,脏了便丢了。”
崔莉抬头,眼眶里蓄满眼泪,她难以置信地问:“殿下为何要丢?”
倒是谢如琢不解地看她一眼,冷道:“不过是无关紧要之物,孤为何要留?”
崔莉听懂谢如琢的言下之意,她心中震荡。
谢如琢却还要戳破崔莉仅剩的幻想:“况且,孤是儿郎,怀中揣着一方女子的帕子,实在不像话。往后崔小娘子再有什么进献之物,还是自己好生留着,别让崔七郎私下作祟,偷摸塞进孤的手中。”
说完,谢如琢转身离去。
留下崔莉一人站在原地,心如死灰。
谢如琢打算去拜谒母亲,走路的时候,他下意识碰了一下袖囊,一方软软的丝帕藏在其中。
那是纪鹿给他的。
一块女孩子家家的丝绢。
谢如琢拧了一下眉峰。
若谢如琢不收好帕子,纪鹿又要在他面前掉眼泪……
算了。
谢如琢叹气,打消了把帕子丢弃的念头。
番外
一日三餐(五)
一日三餐(五)
今夜的寿宴有螃蟹,
秋末的膏蟹最肥美,蟹肉细嫩而甘甜。
可纪兰芷不擅长拆蟹,大家都是在席上用膳,
她也不想劳师动众,
再喊个宫人来专门帮她挖蟹肉。
纪兰芷犹犹豫豫,
看了螃蟹一眼又一眼,
脸上满是垂涎之色。
倒是谢蔺看懂了小妻子眼里的馋意,他默不作声动手,
用银器拆开蟹肉,
细敲细打,累了满满一碟白肉,
挪到纪兰芷面前。
女孩儿看到有现成的蟹肉吃,心里很高兴。
为了奖励夫婿,
纪兰芷忍不住斟了一杯温好的酒,挪向谢蔺:“二哥,这是谢礼!”
看着小妻子亮晶晶的一双凤眼,谢蔺唇角轻扬,接过回礼。
主座上,帝后二人的互动再小心谨慎,也还是被眼尖的臣子官眷尽收眼底。
不少官夫人看到谢蔺贵为天子,
待妻子还是这般温柔小意,
心里都泛起了酸味。
再看自家夫婿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哪哪儿都不顺心了。
纪兰芷知道,有她和二哥在,
宾客们都喝得不自在,她打算早早回宫,让宾客们喝个尽兴。
临走前,
她喊来儿子谢如琢,纪鹿还有纪晏清。
纪兰芷对儿子道:“阿娘好几天没见到你,心里可记挂你了,琢哥儿一切都好?”
谢如琢近日跟着工部官员历练,还在谢蔺的授意下,去附近的贫县体察民情,他被父亲委以重任,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几天忙起来确实都忘记给母后请安了。
谢如琢羞赧地道:“是儿臣的过失,劳母亲记挂了。”
纪兰芷笑眯眯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虽然儿子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人,她心里有点遗憾,但看着小郎君一天天成长,纪兰芷与有荣焉,又怎舍得怪罪他。
纪兰芷:“你身为储君,心系百姓,这样很好,阿娘不怪你,但在阿娘心中,你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郎君,凡事量力而行,不要累到自己。”
谢如琢连连点头:“儿子知道。”
纪兰芷又望向以观和纪晏清:“清哥儿多帮姑姑看着琢哥儿,他看着性子沉稳,其实和他父皇一个脾气,不知劳累的,你要多加督促他照顾身体。”
纪晏清拍了拍胸膛:“皇后姑姑放心,我一定盯着殿下,不让他过劳伤身。”
以观也抱剑点头,示意自己会跟着小公子。
最后,纪兰芷蹲下身子,捏了捏纪鹿的小脸蛋,诱拐小孩:“有空来宫里找姑姑玩呀!近日姑姑又得了几匹漂亮的缎面,是梨花纹样的,还想着给你做一身冬裙呢。”
纪鹿和二姑姑一贯亲近,她想了想,还是悄悄告诉纪兰芷,“呦呦最近掉牙齿了,阿娘怕我进宫又要讨糖吃,不让呦呦来宫里。”
纪兰芷忍俊不禁:“那我们吃甜奶碗子,不吃甜糕,这样就伤不到牙了,吃完东西,我再让晴川带你去洗漱,保证呦呦不掉牙!”
纪鹿听了,笑弯一双小鹿眼,重重点头:“那我后天就来找姑姑玩!”
纪兰芷也笑:“那可太好了!”
聊了小半个时辰,纪兰芷依依不舍地道别孩子们。
她爬上马车,谢蔺早已在车里恭候多时。
回宫里又是漫长一段路,纪兰芷枕在谢蔺膝骨休息,没一会儿,她就睡熟了。
谢蔺低头,看一眼纪兰芷睡得红润的脸颊。
纪兰芷的呼吸平缓,手指紧紧揪着谢蔺,像是待在他身边才有无尽的安全感。
谢蔺心脏柔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吵醒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