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岑姑姑陡地跪伏下来,
道:“老奴是迫不得已……老奴这般做,是有苦衷的……”
她一晌说着,
一晌不住地以?额叩地,额庭被磕出了血来。
空气之中,很快撞入了一阵浓稠的血腥气息。
张晚霁看着此情此景,抿唇不语,下意识望向?了母后,她想要知道母后获悉此情后,会是什么反应。
出乎她意料地是,皇后的面容上的神态,异常冰冷,情绪淡到几乎是毫无起伏。
仿佛阿岑姑姑的所?有行止,都在她的t?意料之中,是以?,她面容上并没有流露出很多惊讶或是其他情绪,恰恰相反地是,她显得过于平静。
皇后修长?细直的纤纤素指,很轻很轻地轻叩于暖榻之上浅浅地啜了一口暖茶,淡声道:“林岑,本宫一直带你不薄,你以?往的一些行止,本宫其实都看在眼底,念在三十多年?的主仆情谊上,本宫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你到底还是让本宫失望了。”
后面的「失望」二字,语气沉重如磐,俨如沉金冷玉,一字一句地敲撞入听者的心头,颇显皇后威仪。
阿岑闻状,悉身泛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寒颤,哆哆嗦嗦地跪伏于地,连连磕首告饶,道:“老奴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别?无二心,但有人明显要嫁祸给老奴,老奴是无辜的……”
张晚霁薄唇抿起了一片淡淡的哂意,温声问道:“是谁在背后唆使你?”
阿岑原本是维持着垂眸下视的动?作,听及此话,抬眸深深凝了张晚霁一眼,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张晚霁觉得阿岑的眼神就?像是一柄锋刃,想要将她千刀万剐了。
阿岑胸线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道:“老奴万死难辞其咎,老奴此番愿以?死谢罪!……”
言讫,她便是长?跪不起。
恭颐皇后看出了一丝端倪,眼神骤然拂掠上一抹凛意,掣步朝前,一举钳扼住了阿岑的肩膊,阿岑气管遭堵,一瞬间?咳嗽不止,与诸同时,也从口中喷出了一片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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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晚霁怔了一下,适才明白过来,阿岑方才是要服毒自尽。
恭颐皇后眼疾手快,遽地阻住了她的动?作,亦是将她所?含之毒从体?内逼了出来。
阿岑尚未反应过来,突闻「啪」地一声响,她的面容歪倒向?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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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颐皇后毫不客气地掌掴了阿岑一记耳光。
阿岑猝不及防,整个人瘫倒在地,她不可置信地捂脸,怔怔地看了皇后一眼,道:“娘娘……”
“你此番出去,挂着是坤宁宫的名?衔,丢的是本宫的脸面,你可知道?”
恭颐皇后嗓音淬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一字一句都像是“你是本宫的人,本宫没准你死,你断还没有去死的道理。”
血缓缓地从阿岑口中流淌出来,她被皇后的威仪委委屈屈地震慑住了,整个人俱是动?弹不得,嘴唇张了张,却是道不出任何一句话。
张晚霁道:“现在方便说一说,你是受谁的唆使,想要对母后不利么?”
空气有一瞬地僵滞。
阿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的状态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周身渐渐松弛了下去,仿佛一根绷紧的细弦,此刻松弛了下去。
阿岑道:“我是受文贵妃指使的。”
听及「文贵妃」三个字,张晚霁眸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心道,竟然是不是张家泽。
她一直以?为?阿岑姑姑是张家泽派遣至此的,但从事实上来看,是她想错了。
是另外一个死敌之一,文贵妃。
但按照目前的剧情,母后与文贵妃的交情是很好?的,也不能说非常好?,但算是还不错的,明面上看着是交好?的。
也不知道阿岑供出她背后的上家时,母后会不会相信她所?说的话。
一抹凝色浮掠过恭颐皇后的眉庭,她饶有兴味地「噢」了一声,道:“原来是文贵妃。“
听这语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阿岑姑姑两股颤颤,忙不迭以?额叩地,磕出了一片粘稠的血丝,血顺着她的眉骨淌落下来,看着格外瘆人。
阿岑道:“老奴的家人在文贵妃手上,若是老奴不按她的吩咐做,她就?会让老奴家破人亡,老奴这般做,都是迫不得已……”
恭颐皇后淡淡地笑出了声:“家人么?”
她款款起身,俯视跪伏在地的女子?,道;“本宫待你从来就?不薄,待你视如己出,结果,你就?这样回报本宫对你的恩德?”
“再者,你的家人拿捏在文贵妃手上,你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将这件事的真实情况跟我反映,而不是直接倒戈,做一些吃里扒外的事。”
“你遇到了威胁,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反映,而是选择临阵倒戈,说明我们之间?的主仆情谊,也走到了尽头,再没有必要再维持下去了。”
阿岑姑姑垂着眼眸,默然无声地流着泪,泪很快湿满襟。
空气变得沉重而滞闷。
张晚霁故作不解道:“你可知道为?何文贵妃要这么做?母后没少厚待她,她为?何要设下这种毒计?”
阿岑深深地注视着张晚霁,一时之间?,她有些看不透柔昭帝姬了,明明告发她的就?是这位主子?,但如今她竟是又要问出这种问题?
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要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再添一把火?
阿岑姑姑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骨之上显出了一片青筋,以?狰突之势,一径地蔓延入了袖裾深处。
末了,阿岑终于松了口,道:“文贵妃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腹无子?嗣,但一直是盛宠不衰,一方面是仰仗她的家世,她的父兄皆在朝中当官任差,帝王会对她有所?偏爱,另一方面她将二皇子?承养在膝下,将他教育得很好?,颇有储君风仪,如果二皇子?未来得登大宝,风头最盛的自然是文贵妃,但是,若不是的话,文贵妃的地位就?不保了。”
这一段话说得可不含蓄,饶是再迟钝的人,此一刻,也听出了话外之意。
张晚霁道:“所?以?说,文贵妃就?让你设计害母后?”
阿岑沉默了,薄唇深深抿成了一条细线。
她不说话,张晚霁就?当她是默认了。
张晚霁道:“不论是夜明珠,还是昨夜送汤药,都是文贵妃的手笔吗?”
阿岑点了点首,道:“皆是文贵妃吩咐的。“
皇后笑了一笑,娴淡地将茶盏一搁,道:“什么事都是文贵妃唆使的,三言两语,就?将你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般倒是衬得你的无辜了。”
“老奴不敢,老奴愿以?死谢罪。”
“你若是死了,你的家人该怎么办?他们都还在文贵妃的手上,你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
阿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恭颐皇后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做完这些事,可是要去文贵妃那?里复命?”
阿岑禀声道:“是如此……”
“很好?,你就?对文贵妃说,汤药本宫已经服用了,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阿岑姑姑看着恭颐皇后,一时拿捏不准她中的真实意涵。
张晚霁道:听着了吗?母后吩咐你办事,你可要牢牢记着了。“
恭颐皇后放阿岑去通风报信,张晚霁道:“我让李广去跟踪吧,免得阿岑姑姑耍心眼子?。”
恭颐皇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这算是默认她的意思了。
张晚霁遂是吩咐李广去跟踪阿岑,牢牢实实地跟紧了。
李广领命称是,速速离去了。
偌大的宫宇之中,只剩下了母女俩。
“母后,您可要紧?”张晚霁在皇后身侧坐下,细看之下,发现皇后的脸色其实不太好?,眉庭之间?蒙上了一层薄薄淡淡的翳影。
皇后摇了摇螓首,她不想再提及阿岑这个人了,转了一个话题:“我不是之前去养心殿跟你父皇商量张家泽的婚事么,你父皇同意了,说过几日会安排一场春宴,替他相看良姻。”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父皇同意了?”
张晚霁颇感纳罕,
道?:“如此,父皇可有指定哪家姑娘来做皇兄的良配?”
“这倒是没有说,”恭颐皇后揉了揉太阳穴,
不温不凉地?斜睇了张晚霁一眼,
“如此关心你二皇兄的婚事,
上赶着你要给他介绍个良姻?”
母后说起话来,
很?少会口下留情,
张晚霁也不可避免地被阴阳到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
她嘟起了嘴唇,
两只手相互戳在了一起,指尖点?了点?,道?:“才没有,
我?只是希望皇兄能够尽早觅得良缘,成?了家后,
我?才能顺理成?章地?出嫁,
不是么?”
“倒是这个?道?理,
”母后乜斜了张晚霁一眼,“你怎的笑得开心?”
“因为皇兄一旦觅得良缘,
有了家室,我?就能解脱了,
我?就不用再受他?的烦扰了。”
「解脱」这两个?字,俨如两块巨大的磐石,当空砸落于宁寂的水面之上,
即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被鎏金日色所髹染成?金的光尘,在空气之中隐微地?浮动着,
即刻震荡出了一片弧度。
恭颐皇后听?到张晚霁说「解脱」,她心中是存留有一些撼动的,她拍了拍身侧的榻子,道?:“你坐过来。”
张晚霁徐缓地?行步至母后近前告座,道?:“怎么了t??”
恭颐皇后道?:“捋开袖裾,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张晚霁:“……啊?”
她下意识将手往袖裾深处缩了一缩,但这基本是无济于事的,她的小动作被皇后看在了眸底,皇后直截了当地?扳住她的手腕,一举捋开她的袖裾。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扭去,火光俨如一枝柔腻的工笔,细致地?描摹着她的腕肘轮廓,也?显出了她肌肤上的情状。
只一眼,恭颐皇后的眸瞳,剧烈地?怔缩了一下,那雪瓷一般的、如上了白釉的肌肤,添了很?多道?浅浅的淤青,虽然这些淤青不是很?明显,但数量之多,简直超出她的意料。
“这些都是他?弄得吗?”皇后的口吻听?起来颇为不可置信。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凭心而论,张晚霁并不想?要给母后看到这些,这会让她担忧,甚至教她动了胎气。张晚霁想?要将袖裾捋回去,母后的大掌沉劲而有力,张晚霁根本拧不过来,最后,也?只能任她攥握去了。
母后:“我?是不是没教过你反抗?“
张晚霁脾气也?上来了,道?:“我?跟母后相处的时间本来就是少,您素来教导我?,身为女子,要端庄大方,要隐忍,您从没有教我?,要学会反抗。“
皇后闻言,沉默了。
张晚霁说得确实是没错的,萧姩此前确乎是没有教过自己的女儿要反抗。身为天子的女儿,端庄柔贞乃是第一要务,至于旁的,就暂先?不用过多考虑了。
这也?造成?了一个?最大的弊端,那就是,遇到灾厄和折辱,就学会忍辱吞声,默默地?将满腹委屈吞咽下去。
恭颐皇后根本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变成?这样的人,那未免太过于怯懦了。
她萧姩一生当中,所行所想?,就根本没有「怯懦」这两个?字。
她本就出身于将门世家,骁勇二字是刻在骨子里的,遇到任何人欺侮,她根本就不会忍辱吞声。人若犯我?,天诛地?灭。
似乎是洞察出皇后的心事,张晚霁眸睫轻轻地?颤了一颤,道?:“饶是我?想?反抗,但我?反抗的了吗?“
“你难道?不会跟我?说吗?“恭颐皇后不可置信地?说道?。
“母后难道?会相信——二皇兄欺负我?这件事,是真的吗?”
张晚霁低低地?垂下了眸睫,道?:“父皇也?不可能会信的,毕竟在他?眼中,二皇兄是当之无愧的储储君?”皇后哂然,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我?在的一日,他?不可能是储张晚霁眸睫轻轻扇动,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我?的意思是,当我?受二皇兄的折辱之时,母后和父皇是不会相信我?的,我?反抗没用,求助也?没有,所以,我?只能受他?折辱,不是吗?“
女郎的话辞,俨如沉金冷玉,一字一句地?敲入了皇后的身躯之中。
恭颐皇后怔然,薄唇翕动了一番,却是说不出话来。
搁放在以往,张晚霁说这样的话来顶撞她,她是要罚她面壁思过的,但是,在今朝,她却是无法置言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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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张晚霁的话,是句句占理的。
她既没有反抗的力量,也?没有反抗的话语权。
恭颐皇后细细摩挲着女儿胳膊处的伤口,仿佛是在回溯她所遭受的种?种?疼痛。
大抵是觉得方才的对话之中,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太好,张晚霁的态度稍稍软和了一些,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道?:“母后不必担忧了,这些事都过去了,没有再旧事重?提了,我?现在也?不疼了,从今往后,也?没有人能够再轻易伤害我?了。”
恭颐皇后长久地?看了张晚霁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畴昔娇蛮故纵的女儿,而是在看一位势均力敌的人。
她自然是相信自己女儿所说的话,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够伤害的了她了。
只是,恭颐皇后心中始终存藏有一丝愧怍。
为什么女儿在遭受二皇兄的折辱欺负时,她却不在场呢?
甚至是,也?没有及时觉察到女儿的异况。
恭颐皇后愧怍不已。
其实,还有另外一点?,比较引起皇后的主意是,张晚霁竟是会怀疑阿岑,还特意让李广去化验了那一盅汤药。
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手腕与举措,其实有些不像张晚霁温柔含蓄的行事风格。
女儿的城府和机心,皇后素来是了解的,今番她能够设计让阿岑就范,说句实在话,是有些出乎皇后的意料的。
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的女儿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比以往更加懂事了。
按理来说,恭颐皇后应当是感到欣慰与揄扬的,但是,在当下的光景之中,她却是根本高兴不起来。
总感觉,柔昭帝姬缺少了往日该有的灵气和纯真,还有活泼。
恭颐皇后心中到底是有些复杂的,一切的变故,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张晚霁逃婚的那一天。
从她逃婚的那一天,就发生了很?多事情,都是恭颐皇后所不能预料到的。
比如,张晚霁会夜宿将军府,翌日还逃至坤宁宫找她,此后寻求圣上赐婚。
这当然还不止,后面张晚霁还跟着沈仲祁出宫了。
恭颐皇后:“……”
搁放在平素,早就要气得爆血管了。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恭颐皇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