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泽扬起了一侧眉心,淡笑一声,道:“柔昭这么?怕我吗?”
——你觉得呢?
张晚霁心中腹诽了一句,但明面上仍旧维持着娴静婉约的面容,很?轻很?轻地摇了摇螓首,道:“皇兄这厢是说笑了。”
她从袖裾之中摸出一柄骨质的团扇,轻轻掩住面容,夹翘的睫羽在鎏金色的空气?之中扇动了一下,温然一笑道:“今儿是父皇为?皇兄觅良缘的日子?,此?宴之中,名流姝色颇多,愿皇兄能够采撷一枝,了却父皇心头一桩大事。”
这番话说得行云流水,几近于无?懈可击。
似乎是后半截话,真正?戳动了张家泽的某一根心弦,他?淡声笑了一下,随手折起近旁花架之上的一枝花,朝着张晚霁行近了前?去?。
张晚霁眸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停止了动弹。
青年高大冷峻的身影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她,教她丝毫动弹不得。
一抹温凉柔润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鬓角之间。
她视线徐缓地上挪,很?快地,就看到了张家泽纤细直长的手指,轻轻捻着那一枝花,簪在了她的鬓角处。
与繁花一同落下的,还有?他?温热的吐息,以及低哑的嗓音,道:“我心中已经有?一枝姝色,其如松间清泉,如江上清月,在这个人世间之中,无?人能撷,是此?宴之中的任何姝色都不能并论?的。”
此?话俨如一记沉金冷玉,一字一句地敲入了张晚霁的心头上,时而久之,在她心中振荡出了一片浅浅的涟漪。
这算是张家泽对她的陈情么??
他?说这句话,嗓音极轻,轻得如一抹酥在耳根处的风。
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得见。
张晚霁淡淡地凝了凝眉心,没有?接张家泽这句话,淡声说道:“皇兄莫要辜负父皇,我也祝福皇兄能早日觅得如意良人。”
此?话一落,气?氛陡地变得凝滞起来。
张晚霁能够明晰地感受到张家泽落在她面容上的眼神,深沉而冷锐,犹若一柄寒沁沁的刀刃,戳扎在了她的脊梁骨之上。
扎得她生疼无?比。
但张晚霁觉得,有?些时候,自己就必须硬气?一些,不能够妥协与退让,免得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没有?底限的。
张晚霁将螓首处的这一枝花徐缓地取了下来,言笑晏晏道:“我可以将花儿送给范姑娘吗?我觉得,她的人儿更配这一枝大红海棠。”
张家泽长久地看了他?一眼,眼眸依旧衔着一枚笑,但底色是晦冷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如果他?的眼神真的是一柄锋刀,估摸着张晚霁早被捅殁了。
她听?到他?淡淡地笑了一声:“这一枝花原是我采撷予你的,你想要如何处置,一切皆是听?凭予你。”
末了,张家泽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皇妹开心就好。”
感觉他?说这句话,绝非诚心实意。
张晚霁亦是顺着他?这句话说下去?,道:“好噢,那我就去?送给范姑娘啦。”,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家泽:“……”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还真的去?送。
张晚霁牵起裙裾,款款转身离去?。
她的发丝,俨如一抹漂飞沉浮的海帜,微微拂掠过他?的大袖,很?快地,掀起了一抹隐微而悱恻的痒,痒入骨魄。
张家泽的视线,沿着从她的娇靥,慢慢地落在了她的背影。
纤细玲珑,脆弱易折。
他?想要抓住她的袖裾,顺着她的袖裾抓握住她,但就差了一寸。
这晌,张晚霁趋步至范蓁蓁近前?,适时取下了鬓间花,道:“范姑娘,这枝花是皇兄送给你的。”
范蓁蓁有?些不可置信,摇了摇首,道:“殿下莫要拿我取笑了,这枝花是二皇子?送给您的罢。”
张晚霁道:“不是的,二皇兄本来是想要送给你的,但碍于礼数,故此?,就吩咐我来转送了。”
一抹绯红拂掠上了范蓁蓁的眼尾,她含羞带怯地道:“当真如此??”
张晚霁道:“这是自然。”
她捋开袖裾,伸出一截皓腕,将海棠花簪在了范蓁蓁的鬓角处,道:“当真是好看得紧,这一枝海棠花,特别配范姑娘。”
其实,张晚霁本意不是想要去?撮合范蓁蓁与张家泽,范蓁蓁乃是无?辜之人,张晚霁不会将她推入火坑之中,引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晚霁自然不会这样做,但她觉得,范蓁蓁一直心悦二皇兄并不是办法,她必须打碎她对他?的美好幻想与滤镜,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解救她。
再者就是,在前?世,范蓁蓁曾是自己的好友,但因为?张家泽之故,两人渐行渐远,这维持了数年的情谊,说断就断了。
范蓁蓁心悦张家泽,但张家泽却娶了张晚霁,两女都是朋友,自然而然生出了嫌隙。而这种嫌隙,俨如冰面之上的裂痕,随着时间的增加,裂痕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到了冰面都破碎了的地步。
她与范蓁蓁的交情,亦是宣告破裂。
在前?世,她的朋友本来就不算多,失去?范蓁蓁之后,她就没什么?人可以值得去?交心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与张家泽成婚整整二十?余年,她一直活在他?的管控之下,她一切出行和社?交,都活在他?的管控之下,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社?交圈子?。
甫思及此?,张晚霁心中愈发坚定了一个念头。
她必须要挽回这一段友情。
但手段必须要变换一下。
质言之,劝说是完全没有?用的,所以,倒不如顺其自然、顺水推舟,待她撞了南墙或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才?会迷途知返。
张晚霁眨了一眨眼,道:“趁着目下情状正?好,倒不如主动去?寻皇兄说说话。”
一抹绯色拂掠过范蓁蓁的眉庭,道:“主动寻二皇兄说话么??”
张晚霁道:“范姑娘你看看,现在皇t?兄身旁无?人,众人无?一人敢上前?,这是绝好的机会呢?”
这么?说,确实是让人极为?动心。
范蓁蓁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复又松了一松,迩后道了一声:“好。”
言讫,她就鼓足了勇气?,朝着张家泽款款行了过去?。
这厢,张家泽看到范蓁蓁走了过来,他?隐晦地凝睇了张晚霁一眼,眸底暗藏着暗潮般的情绪。
张晚霁没有?看着他?,故意装作没有?看到,转身离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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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会儿应该是没有?什么?事了,张晚霁就伏在廊柱之下,静静地欣赏初开的春日荷塘,三?不五时就用小手掬起一捧水,泼在翠碧的莲叶之上。
“柔昭殿下好雅兴。”这时候,一道含笑的男声从身侧幽幽响起,口吻起来颇为?轻浮,“能在此?处邂逅殿下,这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张晚霁不找痕迹地蹙了蹙眉心,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着紫竹色绸服锦裘的男子?,摇着折扇,斜倚在廊柱之下,歪着头,吊儿郎当地朝着她笑。
他?没自我介绍。
但张晚霁对他?有?些印象。
文贵妃的长兄文国舅的幺子?,文峄山。
其以好色见称,恶名昭彰,若不是他?的父亲是当朝国舅,他?断不会在此?撒野。
文峄山朝着她走过来:‘这儿的荷花好看是好看,但没我府上的好看,殿下若是不介怀,我带你我去?府上看看那好看的木樨花如何?”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张晚霁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心,
回眸冷睇了文峄山一眼,不退亦不让,淡声说道:文公子请自重。”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对方的抚触,
仪姿澹泊且凝穆,
且予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凛冽气息。
文峄山见状,
微微震慑住。
世人皆知?柔昭帝姬被赐婚给了先锋将军沈仲祁,
这是圣上亲自赐下的?婚,
将军府亦是准备给柔昭帝姬正式下聘礼了,
不过,
下聘礼之前?,
沈仲祁就被一封紧急的军报传唤走了,所以,这个聘礼,
就没有?准备好。
文峄山长久地看了张晚霁一眼,笑了笑,
说道:“自重什么自重,
殿下现在未嫁,
我也?未娶,正好能够凑成?一对?”
这句话简直说是孟浪也?不为过,
张晚霁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冒犯,心中顿时颇为不适。
当初,
有?沈仲祁在,任谁都不会?侵扰她,也?断没有?这样的?胆量。
但如?今,
离开了沈仲祁,
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些险恶,
就会?以始料未及的?方式出现。
张晚霁冷淡地乜斜了文峄山一眼,没有?回话,更没有?接他的?茬,转身就离开了。
哪承想,刚走几步,手腕处的?袖裾就被一股蛮力?给拽拉住了。
“别这么着急走嘛——”
文峄山追前?,笑道,“柔昭殿下,我喜欢你?很久了,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就一见钟情了,若是被沈家那?小子给捷足先登,我早就寻圣上提出赐婚了。”
张晚霁闻罢,心里?品出了一丝端倪,她徐缓驻足,回眸淡淡地看了文峄山一眼,淡声问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啊?”
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文峄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张晚霁视线淡淡地轻扫了他一眼,视线的?落点移向了他攥握着她腕骨处的?手:“若是被人撞见文公子在此处拉扯我,那?岂不是要闹了闲话?这件事对于文公子而言,可大可小,但对于我一个女儿家而言,清誉和名声就毁于一旦了。”
张晚霁容色淡到几乎毫无起伏,嗓音透着一股子冷感,道:“文公子是受谁指使的?呢?”
许是在沈仲祁身边待久了,张晚霁看人的?时候,眸光亦是透着一股子沉重的?威压。
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之下,文峄山竟是有?一些无所适从,甚至是,心中生出了一丝惧怕。
他不由得感到有?一丝心虚,挠了挠头,道:“哪有?什么人指使我,我就是想要做这样的?事情……”
感觉越解释,就越混乱。
正解释之间,一道熟稔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十三妹,你?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是与外男拉拉扯扯的?!”
张晚霁闻及此话,心中逐渐有?了定数,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原来就是宁国公主?,她的?二姊,张远桦。
张远桦带着她俩个姐妹跟班走了过来,佯作一脸骇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张晚霁一眼。
张晚霁眸底蘸染了一抹凛意,袖裾之中滑出了一柄利剑,剑光蓦地一凛,滑擦过了文峄山的?手腕。
空气之中,顿时浮掠过了一抹淡淡的?血腥气息。
文峄山顿时吃了一疼,遽地松开张晚霁,紧紧捂住自己的?手腕,连连喊疼。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张晚霁会?这样做,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面容之上皆有?惊怵之色。
张晚霁淡笑,不再看文峄山,而是转眸凝向了张远桦,步步朝着她行了过去。
少女一行一止皆是带着威压,一下子就将张远桦震慑住了——
张远桦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处,丝毫动弹不得。
张晚霁行至她的?近前?,道:“二姊,这是你?教唆的?罢?”
“我教唆什么了,我怎么听不懂?”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张晚霁的?话音轻柔而婉约,不算咄咄,但字字句句皆若沉金冷玉,一点一点地撞入宁国公主?的?身体里?。
“你?也?想像文公子那?般,身上见些血么?”
张晚霁慢条斯理地说着,软剑的?剑刃缓缓迫向她。
宁国公主?到底是个欺软怕硬的?,当下就吓成?了软脚虾,连忙告饶道:“我真的?没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刚巧路过罢了,今天的?事儿,我不会?告诉父皇母后的?,她们也?会?守口如?瓶,不会?对外人道也?。”
张晚霁只是觉得莫名讽刺,唇畔噙起一抹哂笑,道:“我不在乎你?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父皇母后,你?但凡再有?小动作,休怪我不认这个姐妹情谊了。”
张远桦艰涩地吞咽下一口干沫,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彻底透明的?人,心计都被张晚霁洞穿了。
更让她意外地是,张晚霁竟是会?说出这样的?话,委实是让人匪夷所思。
什么叫「休怪我不认这个姐妹情谊」,她的?意思是,不认她这个二姊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昏晦的?光影之中,宁国公主?徐缓地瞠住了眸心,张了张嘴唇,想要辩驳些什么,但在当下的?光景之中,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张晚霁冷冷地乜斜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就离开了。
独自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张远桦眼睁睁地看着张晚霁离去,气得简直是咬牙启齿,修长的?指甲,直接嵌入了肉中,甚至是溢出了血丝。
其他姐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问她要不要紧。
张远桦并没有?理会?,转而望向了不远处的?文峄山:“你?这么窝囊的?么,还会?被一个弱女子所伤到,我白?瞎了,给你?制造了一个机会?。”
文峄山被训斥得也?来了脾气:“呵,我窝囊?我哪里?知?晓柔昭会?带着兵器?”
他揉了揉手腕,手指在伤口处刮擦了一下,抹在嘴唇上,轻轻笑了一下:“我记得她以前?是不带武器的?,现在会?这样做,是不是沈仲祁教她的??”
张远桦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被她一剑刺伤了,你?还有?兴致开玩笑?”
文峄山:“柔昭越是伤害我,我越是喜欢她这般面目。”
张远桦:“……”
她委实不知?该回复什么好,袖了袖手,转身就走。
其他两个姐妹亦是亦步亦趋地跟上。
文峄山喊住她,道:“鱼还没咬饵,更没有?上钩,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张远桦冷哼一声,道:“自然是不能这么算了,只不过——”
她睇了文峄山一眼:“张晚霁她已有?婚约在身,加上有?皇兄护着,你?要动她,难于上青天。”
文峄山摇了一摇折扇,笑了一笑,道:“这不是需要你?帮手,帮我生米煮成?熟饭么?”
张远桦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道:“你?疯了?你?还真的?对她心存歹念?”
她的?目的?,是让张晚霁身败名裂,但让她被文峄山玷.污,这一方面尚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